折騰了一個上午,我總算是在相山看守所見到了周以柔。
怎麽都沒想到,與她別過不過寥寥數月,如今重逢,兩人中間卻被一塊厚重玻璃板給遠遠隔開,安靜分兩頭,她在裏麵,我在外麵。
“同誌,探監隻有一個小時,有什麽話就盡快說吧!”一名警察臨走之前指了指雪白牆壁上的掛鍾後,便推開鐵門走了出去,不再打擾我們談話。
脫下各種名牌服裝的她,臉上那抹天生的甜美笑容也被一並脫去,她的齊發修剪得比以往還要整齊,曾經光彩照人的她,卻在這短暫的幾十天內,變得滿目瘡痍。
苦澀與冷銳藏盡了她的眼眸,現在的她無論看向誰都如同帶了一把刀子。
我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去,與她一同拿起電話,摁下了接聽鍵。
她冰冷的問詢通過話筒傳入耳朵:“我沒想到你會來。”
“我也沒想到……我會想著來見你。”我淡淡答著,卻如坐針氈。
“蘇青青,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她泛白的唇角一彎,猶如大病初愈般無力地說:“那你就盡管笑吧,反正我現在已經這樣了,沒關係了。”
看到她自嘲的冷笑,我卻沒來由一陣心酸:“周以柔,你能告訴我這一切的原委嗎?”
“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這個?”周以柔笑容更深,她平靜地搖頭:“你還是和以往一樣愚蠢,就算知道了僅憑你又能怎樣……”
“我想幫他!”我握緊話筒,毫不猶豫地截斷了她的話。
她有片刻的驚詫,但很快恢複往常,似乎早已預料到了我的結局,眼中竟帶著一絲憐憫:“你幫不了他,現在大局已定,之前慕辰逸到處撒下的網,早就斷絕了他的後路。”
“你要是識相,趁早離你的心上人遠點,免得殃及自己。”
我垂下眼瞼,視線停留在桌沿,沉默的掛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倒數著我與她僅剩不多的時間。
“你告訴我吧,無論結果如何,我隻想最後再拉他一把。”我的哀求瀕臨在破碎邊緣,當初最愛的那個人,如今卻成為了無法言說的傷。
周以柔微張著嘴,不敢置信地問:“你和他……”
“我和他分開了,最多還有一月我就要去往英國了,”我把憂傷全都裝進了自己的笑容,強裝輕鬆地一聳肩:“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霎時,她久久地愣住了。
半晌才輕說:“看來……倒黴的,不止我一個。”
我不作聲,靜等她的回答。
這一刻,如同長久緊繃的弦斷開,周以柔緩緩抬頭,卻問:“你該怎麽信我?”
“都這樣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我轉頭看了一眼掛鍾,還有三十分鍾。
當時針走過半個小格後,她像是抽離了靈魂的軀殼般,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這才將所有坦白。
“當初,我是受慕辰逸委托,才想著到明光來竊取資料和信息,慕辰逸為了讓我盡快打入到明光高層,他特意給我偽造了身份,抹去了在盛浩在職的信息,雖然中間經過了不少波折,但幸運的是,最後還是水到渠成,坐上了明光技術總監的位置,更讓我沒有想到,來到明光之後,何明會給予我無比的信任,我也借此一路晉升到了執行副總……”
這三十分鍾太漫長,漫長得猶如三十天一般,走過的一分一秒都是對她再一次的拷問。
而這三十分鍾卻又太短暫,她要敘述得太多太多,直到那名警察推門走進來,她仍舊沒有說完。
好在大部分經過與我之前所設想相差不遠,周以柔的敘述彌補了這一事件遺漏的空白。
何明派她去往美國,而她便在這段時間,利用職務之便私下聯絡慕辰逸,讓他作為中間商將明光所有的內部資料偷偷外泄了出去,當目的達成,慕辰逸便抹淨了所有痕跡,爾後又毫不手軟地做了一筆假賬,把周以柔給扭送上了法庭。
三百萬人民幣對於整個盛浩隻是九牛一毛,可對於周以柔個人,卻是永遠無法承擔的罪過。
此次探監的最後,我問及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周以柔,你既然早知道慕辰逸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為什麽當初還會選擇與他合作,以你的能力,去往任何一家公司都能輕鬆成為精英白領。”
獄警站到了她的身邊,周以柔卻是輕聲說:“青青,你還是什麽都不懂,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天真呢。”
她放下話筒前的那抹笑意,令我永生難忘。
她說:“至少……我曾愛過他。”
我驀地起身,而周以柔卻已經消失在了探監室外,那扇鐵門哐當一下將我與她的世界徹底兩分,空**房間內,隻餘我與倒映在玻璃板上的自己,兩兩相望。
等到回過神,我才發現自己竟早已淚流滿麵。
這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毀掉她的,從來都不是這三百萬。
……
走出看守所,便見曾波坐在奔馳車的前車蓋上抽煙,這短暫一個小時,地上便已丟滿了煙頭,他見我出來才連忙熄滅掉最後一根香煙。
曾波整了整衣衫,他微微皺眉:“你和她談什麽了?”
“她都交代了。”我抱緊雙臂,明明午後最是炎熱之時,我卻沒來由覺得一陣寒冷。
曾波歪著腦袋打量了我一眼,驚奇道:“蘇小姐,你……哭過了?”
我避過他懷疑的目光,撇開這無聊話題,問著:“最後一次庭審什麽時候?”
“快了,法院那邊已經在整理開庭的記錄了,最遲下月初吧。”
曾波抬頭看了看天色,終於不再發問:“沒事的話,走吧。”
我點點頭,可剛坐上車,手機便響起。
毫不意外是蕭毅然打來的。
我背過身去接聽:“又有什麽事?”
不知發生了什麽,蕭毅然口氣竟異常壓抑:“你在哪裏?”
我下意識望向緊閉的看守所大門,沒敢直接回應,而是反問:“你又想幹嘛,我在外麵,馬上就回去了。”
“別回家了,”蕭毅然截斷我的話:“現在到我辦公室來,我有事要問你。”
“有什麽話不能在電話裏說嗎?”
他沒做任何解釋,而是以極強的氣勢逼迫著我:“青青,我的時間很有限,你乖一點,我等你。”
啪他便掛斷了。
曾波從車裏探出頭詢問:“蘇小姐,沒事兒吧?”
我搖搖頭:“沒事,”可有些蒼白的臉色以及惶恐眼神卻徹底出賣了自己,趁著他疑心未重,我當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曾總,能不能麻煩你……把我送到凱墨去?”
“凱墨?”如我所料,曾波對我突然提出來的這個要求感到很是驚訝,而我也是相當無奈,好在這位副總善解人意,他微微一笑:“沒問題。”
車子下了高速很快便抵達凱墨公司大樓,曾波與我揮手告別後,我這才拿出手機給蕭毅然回撥過去。
他沒有太多的廢話,唯有淡淡兩個字:“上來。”
於是,毫不知情的我隻好收拾起亂七八糟的心思,與眾多職工擠上了電梯去往三十樓的總裁辦,等我推開他辦公室的門後,才發現原來顧城離也在這裏。
顧城離朝我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青青,你來了。”
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望向辦公桌後臉色陰沉的蕭毅然時,我心頭咯噔一下,當即知道肯定是壞事了。
兩人似乎才剛剛談完事情,顧城離眼中滿是慚愧,卻又不知該怎麽道歉,垂著腦袋顯得很是無奈,而蕭毅然卻始終板著臉,手中捏著一份文件,一語不發地反複翻閱。
我站到他桌前:“我來了。”
蕭毅然頭也不抬地說:“我有眼睛看得到。”
“你……”
“顧城離,你現在可以出去了,”我剛張口,蕭毅然便立刻對顧城離下了逐客令。顧城離起身卻是滿臉堆笑:“老大,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出去!”還在氣頭之上的蕭毅然,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了,顧城離猛然住嘴,僵持幾秒才轉頭對我強顏歡笑:“青青,抱歉,我隻能幫你這麽多了。”
說完,他一臉愧疚地撇下我拉門離去。
隨著房門啪嗒關上,我全身不由自主繃緊,那股莫名而起的不安滲透到了我每一根神經,蕭毅然緩緩放下文件夾,抬眸淡然地看向我。
“去哪裏了?”他彎起嘴角,卻審問道。
我皺了皺眉:“一定要向你匯報?我又不是你的下屬。”
就這麽互不服氣地兩兩瞪了一陣,他不怒反笑,清澈的茶色眸子卻閃過一絲冷光:“青青,你到底想幹嘛?”
我呼吸一頓,卻是不大明白:“你什麽意思?我不懂。”
“你不懂?”蕭毅然仿佛聽到了一句笑話:“我什麽意思,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他把那份文件夾隨手扔到了我麵前,譏誚笑著:“這些東西……是你叫顧城離去調查的吧,難道我有冤枉你?”
看到紙張上熟悉的報告字樣,我心虛地別過頭:“明光在與盛浩打官司,現在處境非常不妙,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
“這關你什麽事?”蕭毅然豁然起身,怒視著我。
“你不是也怕明光被別人收購嗎?”
“好一個理由。”蕭毅然重重一拍桌子,他怒不可遏地說:“所以,你就越俎代庖,好替我了結一樁麻煩是嗎,青青,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我揉了揉衣角,亂竄的目光忽然有了去向,我定定注視著他:“這樣既能幫到明光,又不會影響到你,有什麽關係。”
蕭毅然猛坐回皮椅,長長吐出一口悶氣,心有不甘地說:“你對他還是不死心。”
“這是兩碼事。”我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蕭毅然淩厲的眼神像是藏了一把刀,他狠狠刺向我:“那你告訴我,你在辦這些事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他。”
“我……”我忽然發現,在這方麵我根本沒有辯駁的資格。
所有話語戛然而斷,我與他一動不動,偌大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片刻後,他才艱難無比地指著那扇緊閉的門,寒聲道:“你走吧。”
我默默低頭擰開門把,離開的一刻,房間倏地傳出一聲巨響。
我腳步瞬時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