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伯也是納悶了,自家雖不是一品大員,但主子好歹也是個尹正,人長得俊,又有才華,這樣的人物家中下人也該警醒些不是?

可眼下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頭先帶回來個瘦不拉幾的少年也就算了,現在連乞丐都往家裏帶,真當他這老夥計是個沒脾氣的嗎?

茂伯蹲在浴室門口,見丫鬟一桶一桶髒水往外端,眉頭鎖得跟什麽似的,連話也不想說。

終於,水漸漸清澈了。

“天氣幹燥,別忘了替……‘小姐’抹上潤體的香膏。”茂伯板著臉拉住丫鬟說道。

丫鬟忙點點頭,又忙活去了。

花了兩個小時,阿吉終於再見到他的蜜蜜姐姐了。隻不過她還昏著,腦袋軟軟搭在一邊,身上穿了一身粉色的新衣裳,原來的圓臉也餓出了尖下巴,一個丫鬟抱著她,另一個給她梳頭發。

阿吉就在邊上看著,不時吸吸鼻子,想哭。

不一會兒大夫來了,給姑娘把過脈,開了些補給的方子,叮囑茂伯病人醒後第一餐千萬不能吃太多,免得敗壞脾髒。

阿吉哪也不去,就守在床前寸步不離,禮淵下午還需回趟監察司,到了晚飯時節才乘小轎回府。

茂伯也是自覺稀奇,這往昔在監察司一住就是小半月的大忙人,竟然舍得回家了。

禮淵摘了帽子遞給小廝,一路遞暖手爐,脫鬥篷,摘手套,等身上靈便了,將將走到床前。阿吉把位置讓給他,聽他問:“大夫怎麽說?”

“並無大礙,隻說姐姐這樣是……”

“是怎的?”

“是餓過頭才這樣的……”一提起這個,阿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壇蜜是他認識的這天底下最經不住餓的人了,從前二人一起抓知了、紮書、四處跑腿送信,她挨不過一個時辰就得吃些什麽。

阿吉最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樣子了,就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柿餅到了壇蜜手裏,也好像在吃瓊漿蜜液一般,可甜可香了。

可也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餓得隻能從地上撿東西吃。

她不肯認禮淵,也是嫌自己丟臉吧……

阿吉在邊上哭,禮淵的臉色自是不會好看到哪裏去,倒是阿吉他自個兒越想越受不住,嚎著奔出了門外,大哭去了。

禮淵沉默一會,歎息一身,看著**安睡的人兒,心道:你倒是沒白疼他一場。

他微涼的手探進被子,摸到那雙還算肉乎的手,心頭一熱,“她身上穿的那些破爛都扔了嗎?”

茂伯邊上答道:“都燒掉了。”

禮淵點點頭,“還剩下什麽沒?”

茂伯走到圓桌邊,把紅布一掀,露出托盤裏從壇蜜身上搜刮下來的“值錢”物件。那幾樣分別是:一條手串,一隻簪,兩枚銅板,一隻銀哨子。

禮淵認得那哨子,那是她爹娘給她的,她時常吹著哄小孩玩,也拿來做信號用。她說過,她這個和姐姐的是一對,是她爹親手鑄的,不能隨便給誰。

那還是幾月前,他倆初試雲雨後,二人相擁而眠閑話家常時讓禮淵得知的。

至於那手串那簪子,都是他送於她的,她當這些是定情信物,自然不會丟。

不過那兩枚銅板,禮淵就有些費解了,她明明還有錢,為何要撿地上的東西吃……

一聲不吭的茂伯看著主人一瞬不瞬地瞧著那兩枚銅板,好像有什麽刺痛他一般,眼底一片狂風暴雨。

“大人,我看也是時候叫醒小姐起來吃些東西了,廚房熬了粥,是大夫說溫補的,您看……”

“呈上來吧。”禮淵將那兩枚銅板放回紅布上,“這些東西給小姐收好,不要弄丟。”

茂伯點點頭,退著出了門去吩咐人傳晚飯上來。

禮淵坐在床頭,輕輕托起壇蜜,她以往是個肉姑娘,現在肉都跑得七七八八,下手之處禮淵摸到的全都是骨頭。

說不上來的,他就生氣。

他給雷驁去信,本以為雷驁至少會派個小兵護送她回來,卻沒料到雷驁舉兵南下,壇蜜一人獨自北上。

北上也就算了,這一路上風雪交加,她雖幾分莽,但不會讓自己少錢花,她乃熊頭嶺的當家,又被父母疼著,長姐罩著,看似魯莽卻沒受什麽苦,不然你看她那一身細皮嫩肉就知道了。

所以,是他料錯了。

他不該輕信雷驁那樣的人做事有多妥帖,也不該輕信他在她心中的份量,更不該隻顧皇上詔令,而忘記派幾個正經的人去打點事宜等她回京。

那樣的話,就不至於讓她徘徊外城多日,典當了所有能典當的東西,苦守著兩枚銅板堅信他終有一日會去接她。

那樣的話,她就不至於披著破爛取暖,靠吃地上撿來的食物度日,在他姍姍來遲的刹那,第一次否認自己不是他的娘子。

他恨恨的,幾乎把牙齒咬碎。

茂伯領著丫鬟進來,粥,小菜,水果,甜食,一樣一樣,擺了一桌。茂伯將那碗溫溫熱熱的粥呈給禮淵,禮淵單手接過,哄孩子似得在她耳邊溫聲細語:“蜜蜜……醒醒,我們吃飯了。”

壇蜜軟軟的睡在他胸前,一動不動。

禮淵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手裏的粥碗有些失溫,才歎息一聲,舀了一勺粥,一邊哄一邊喂到她嘴邊。

那粥有股溫香,擱在平時壇蜜定會三兩下把它喝光,可現今她隻願這麽睡著。

禮淵啟開她的嘴唇,但勺子很快頂到了她的齒關,粥隻有一點流進她唇瓣,卻溢出好多。

茂伯見黏黏的粥滴落在禮淵的官服上,皺皺眉,想上前代勞。

禮淵卻說,“茂伯,你下去吧,這裏有我。”

茂伯吞吞口水,心想:這姑娘根本不願意醒,縱然您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逼她吃一口粥不是?

“大人,我看還是叫丫鬟來吧,您也累了一天了,這官服都還沒換下來呢。”

禮淵看都不去看他,隻說:“官服髒了無妨,洗就成了,她不願吃東西,你叫丫鬟來就能讓她開口吃了,下去吧。”接下來的畫麵可能會讓老人家有些受不了。

他都這樣說了,茂伯也不是個沒眼力見的,遲疑了片刻,終是退了出去。

隻他還沒退出門外,就聽見珠玉似的尹正大人,一陣窸窸窣窣,茂伯好奇張望一眼,隻見尹正大人舀了一口粥送進自己嘴裏,繼而,頭鑽入了帳幔後頭……

茂伯是個鰥夫,兒女情長也不是沒有過。但尹正大人這般親身“哺”粥的陣仗,還是嚇壞他老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