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安又看了眼地上那些烏青的腳印,如實回答了柳丐頭。
原來,那套行頭,算是他撿漏撿來的。
當時董老板初到柳城,開了這家古玩店之後,便有四處拜訪城中的一些同行。
那天他剛從城南回來,途經隔壁街的一家當鋪,就瞧見一個漢子被店鋪夥計們攆了出來,同時還有一個包袱扔在他身上。
夥計們罵他想錢想瘋了,一件破爛衣裳就想當一百大洋。
當時幾塊大洋便足夠一家人一個月的吃喝,一百塊大洋足夠幾年吃喝不愁了。
當鋪夥計人多勢眾,漢子隻能抱起自己的包袱悻悻的走了,同時低聲咒罵他們不識貨就算了,他再去找別家。
這漢子似乎對自己要典當的東西很有信心,這讓董安產生了點興趣,於是他攔下了這位漢子,把他帶回來自己的店裏麵。
那包裹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套戲服行頭,而且還是專衣魚鱗甲,又名虞姬甲,雖然做工精美,但是看起來顯然有些年頭了,麵料有些發舊,還有隱隱的黴味撲麵而來。
這東西哪裏能值一百塊大洋?
董安有些失望,臉色也淡了下來,那漢子瞧著他神色變化,連忙說這戲服乃是當年合德樓一位名角穿過的,如今世上可僅剩這一件了。
為什麽隻有這一件了呢?因為其它的都隨著五十年前的那場大火燒得幹幹淨淨了。
董安又仔細瞧了瞧,上麵的刺繡乃是蘇繡,繡麵倒是有幾分價值,不過,他斜眼看向那漢子問他怎麽會這戲服。
那漢子嘿嘿一笑,說他老娘以前是合德樓的那位名角的使喚丫環,後麵嫁給了一個匠人,那位名角念在他老娘多年侍奉,就把這套行頭便是那位名角贈與當做陪嫁。
當然了,這隻是作為漢子的一麵之詞。
既然是名角念在丫環服侍自己多年,那麽贈送些金銀首飾也遠比這不能吃不能穿的行頭有用得多。
而且,既然是老娘的陪嫁,那怎麽又被他拿出來典當了呢?
這套說詞有著明顯的漏洞,但董安也沒再繼續問,隻摸了摸那麵料,朝那大漢開價五十大洋,如果對方願意,他就收下這行頭。
董安一下就砍了個對半,那漢子自然不願意。
但董安也指出那行頭麵料老舊,還有蟲蛀破洞的地方,至於他說這是名角穿過又無人能證明,是值不了一百塊大洋。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最終以七十塊大洋成交。
漢子拿著大洋離開,董安收下這套行頭,一麵找專門的師傅去處理這行頭,畢竟戲服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拿來水洗,裏麵又讓人去查了查那漢子,看這套行頭的來路到底正不正。
經手下人回報,這套行頭確實是那漢子家的,而他老娘當年確實也在合德樓的戲班裏待過。
但這套行頭到底是不是他老娘的嫁妝,就沒人說得清了。
因為漢子的老娘已經去世了,他老娘在世的時候很少拿這套行頭出來顯擺。
但這個漢子是個敗家子,又是賭坊的常客,被堵訪的人逼債逼得沒辦法,才在家翻箱倒櫃,找出了這套行頭。
聽完董安所說,柳丐頭低聲念著合德樓幾個字,神色變得有幾分凝重。
“那合德樓,不就是……”
趙九斤也想了起來,方才在牢房之中,那柳丐頭說過,五十年前長樂街失火,正是從合德樓開始的!
柳丐頭大步走到窗邊,朝窗外望去。
董老板的店鋪所在位置正對著那七星桃木柱。
昨晚燒毀了兩根,還剩下五根,但不知什麽時候,又有一根折斷,目前隻剩下四根了,可是看起來也是搖搖欲墜,撐不了多久。
有古籍曾言:“桃者,五木之精也,古壓伏邪氣者,此仙木也。”
桃木自古以來,便是鎮壓邪氣的絕佳木材。當年那遊方道人便是用那桃木製成七星柱,將長樂街的邪祟封印鎮壓五十年。
但世界萬物,沒有什麽是可以永恒不變。五十年的光陰過去,桃木中的靈氣隨著歲月流逝不斷耗損,昨夜又遭了火燒,已經十分脆弱了。
更重要的是,當年鎮壓的邪祟如今已化作凶煞,變得更難對付了。
小簸箕也來到窗邊,他開啟靈視,發現已經有隱隱的陰雲在整個長樂街上空匯聚、翻湧,那些都是被凶煞吸引而來的邪氣怨氣。
這也是凶煞比邪祟更強的原因之一,它就像是一個漩渦,能夠自行的吸引天地之間的邪怨之氣滋養自身,一日強過一日。
那陰雲每濃鬱一分,僅剩的四根桃木柱上的裂紋便會增加一道。
柳丐頭皺起了眉頭:“看來它比我想象的要更厲害……”
“你們在看什麽?”
趙九斤和吳半仙也湊了過來,街上人來人往,一切正常。
柳丐頭沒理會他倆,隻回頭看向董安。
“董老板,你的這套行頭如果要找回來,恐怕有些難辦。”
結合董安多說,再加上房間裏的這些痕跡,柳丐頭猜測,那套行頭多半是被一些從封印裏逃出來的邪祟盜走了。
當年設下封印之時,除了那頭化作凶煞的最強大的邪祟,也還有不少難以度化的冤魂,也一同被鎮壓了。
可能本身有就是當年葬身火海的戲子冤魂,當然,也不排除是凶煞指使的可能。
董記古玩店離封印之地很近,這些邪祟冤魂的執念很深,對於生前所用之物,更有非同一般的感應。
聽柳丐頭這麽說,董安心裏多少也有些底了,他勉強笑了笑,擺手說道:“沒事沒事,那行頭要是找不回來就算了,不過柳丐頭,你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這些東西不能再進到我這屋裏來。”
董安看著那些烏青的手印和腳印,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雖說行頭是他的心愛之物,但還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我這裏有幾道符,你拿去,回頭貼在房間裏就好了。”
柳丐頭掏出幾張黃符遞給了董安。
董安連忙謝著接下。
……
“沈掌櫃,這是你要的東西,我給你拿來了。”
多羅從袖子裏拿出卷軸,擱在了桌子上,看向對麵的一位中年男人。
這位中年男人就是柳城裏最大的永記當鋪的掌櫃,姓沈,大家都叫他沈掌櫃。
沈掌櫃看著那卷軸瞪大了雙眼,忙不迭的拿起卷軸,然後小心翼翼的打開,麵露喜色:“果然是它!”
沈掌櫃作勢就想將卷軸收起拿走,然而另一邊被多羅按住了。
多羅目光平靜的直視著他:“我們先前說好的。”
“喔對對對,瞧我這記性。”
沈掌櫃手一拍,叫來一個夥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夥計便匆匆退了出去。
“多羅大師,你稍等,我已經讓人去取了,馬上就能拿來,你先喝茶,先喝茶。”
沈掌櫃一臉討好的招呼著多羅,目光向上,看著趴在他肩上的一隻黃皮小獸,讚歎道:“多羅大師,這才幾日不見,你是從哪裏找來的這黃貂,看起來很有靈氣啊。”
而那黃貂也應聲抬頭,雙眸直直的盯著沈老板。
而沈老板從它的雙眼中,看出它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忍不住樂道:“喲嗬,瞧瞧它這小眼神,都快跟人一樣了。”
多羅隻淡淡一笑,說道:“它不是貂,是黃鼠狼,也是你們俗稱的黃皮子。”
這下沈老板不禁麵色一僵,幹笑道:“黃、黃鼠狼?”
沒錯,如今趴在多羅尖肩頭的正是黃四,為了能更好的趴在多羅的肩頭上,黃四特意施法將自己的體型變小了一圈,現在看起來就和才出生沒幾個月的家貓差不多大小,也難怪沈掌櫃會認錯。
多羅轉頭看了一眼黃四,看向沈掌櫃,意味深長道:“沈掌櫃,我這朋友不是普通的黃鼠狼,你把它錯認成貂,它現在很不高興,我覺得你還是比向它道個歉比較好。”
“朋、朋友?”
沈掌櫃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是知道多羅的本事,見他稱呼一隻黃鼠狼為朋友,心裏頓時不淡定了。
同時,沈掌櫃也聽老人家說過,黃鼠狼向來心眼小,最好不要招惹得罪,但讓他此刻向一個畜生道歉,又一時拉不下麵子。
不過沈掌櫃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起手朝著黃四拱手賠禮道歉。
等他抬頭,便發現了那黃鼠狼正幽幽地盯著自己,嘴角上翹,仿佛是人在笑一般。
沈掌櫃隻覺得心裏發毛,連忙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它。
好在這時,夥計提的一個小箱子進來了。
沈掌櫃把那小箱子推給了多羅。
多羅打開箱子,入眼是一片黃燦燦。這是一箱子的小黃魚,也是先前身掌櫃跟他約定取來《草書心經》的報酬。
多羅滿意的點了點頭,合上箱子提起來便起身告辭。
沈掌櫃也起身送他出門,正好店內一個身材魁梧的打手回來了。
多羅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沈掌櫃:“掌櫃的,這是新來的吧?”
沈掌櫃額頭汗都要出來了,但還是笑著應道:“沒錯,是新來的。”
沈掌櫃目送多羅遠去,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而那位魁梧的打手來到他的身邊,低聲道:“掌櫃的,我聽說這老頭拿了一箱的小黃魚,要不要……”
打手說著,拿手在脖子底下比劃了一下。
沈掌櫃轉頭瞪向他:“收起你的小心思,可別去招惹他!”
打手一臉不解,說不就是個老頭嗎。
沈掌櫃冷笑:“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招你嗎?你來之前的上一任,就是去跟蹤他,結果,再也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