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站在湖邊遙望著湖中小樓,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既想盡快見到娘親,又害怕馬上見到她。我不知道怎麽樣開口向她說下午見到的那一幕。她苦苦等待十數年的結果竟然是趙德睿另娶,她情何以堪,她怎麽可以接受得了?
彎月西移,周圍光線慢慢變淡。我暗歎口氣,準備先回翠景園休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真不願意娘親傷心難過。剛走幾步,卻見前麵樹影暗處一個人靜靜默立。
我身形一滯,凝視著緩步而來的他:“為什麽?”
月光下,一股淡淡幽香隨著他的身影飄來,縈繞鼻端,久久不絕,他在我跟前停步,靜靜望著我:“小蠻,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嗎?”
我鼻子發澀:“世奇,你想過這麽做的後果嗎?”
他微微而笑:“我是商人,做生意是本分。小蠻,我想知道怎麽樣才能解決你目前的困境?告訴我,你娘親為什麽突然出穀?趙鑫是你什麽人?”
“趙鑫?”
韓世奇訝異:“就是城外那個人。”
詐死隱居後自然有新的身份,我低頭苦笑:“你可知道跟蹤紫漓的人中有官差?”
韓世奇一直凝視著我:“無論跟蹤她的人都有什麽身份,都與我無關,做生意講究的是等價交換。隻要買賣雙方心甘情願,那這樁生意就是成功的。小蠻,你的事如果不方便告訴我就不要說,隻是,以後不管去哪裏都要讓我知道。”
他溫柔的目光下,我竟無法拒絕,下意識地點頭:“以後我去哪裏都會告訴你。世奇。除了城外的那個人外,你和南鴻皇室有生意往來嗎?”
“截至目前,還沒有。”他看著我的目光裏有絲不確定,“趙鑫是你爹爹?”
以韓德讓在北奴朝中的地位,韓世奇僅賣糧給趙德睿,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隻是,傳說中睿智英明的宇文隆緒會不會以此事為契機斷了韓世奇的糧食生意,是未可知的事。不過,如果真斷了也好。想到這裏,我輕輕舒口氣,苦笑著道:“他若是我娘親的夫君自然是我爹爹,他若不是娘親的夫君當然不是我的爹爹。他是不是我爹爹,隻取決於我娘親的決定。”
韓世奇愣了一愣後麵色轉為沉肅:“是啊,若他不是娘親的夫君,怎麽可能會是爹爹呢。”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他重複這些做什麽:“我說得不對嗎?”
月色下,他淡淡一笑:“你說得很對。”
他眸底糾集的全是苦楚,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撫平他因為痛苦蹙起的眉頭:“世奇,你想讓我告訴你我的事,你可知道,我同樣想知道你做了什麽。那個人不可能派得出官差,跟蹤紫漓的那些人究竟怎麽回事?”
他抬臂,握住他額頭上我的手,綿綿情義取代苦楚在眸子裏輾轉翻湧:“你爹爹所派應是江湖中人,你所說的官差是呂蒙正所派。”
大驚的我一時忘了手還被他握著:“吏部尚書呂蒙正,極得趙光耀信任,你和他做生意與直接和南鴻做生意有何區別?還有城外那個人,你可知他購糧的用途?”這串問題我問得又急又快,問完之後,雙目不眨盯著他等答案。
他眉眼溫潤,唇畔含笑:“呂蒙正代表誰與我無關,我隻做自己的生意。他們同時派了人,他卻沒有別人快,合約自然不能生效,所以,我與他並沒有實質上的生意來往。蠻兒,你為我擔心,我很開心。”
我的心漏跳一拍,飛快抽回自己的手:“如果有替代之法,盡可能推掉與城外人的合約。”
韓世奇看看自己被我甩開的手,輕歎一聲後笑起來:“你若真不希望我與他做生意,我想辦法便是。”
我不願意再提那個人的名諱,卻也不願意他誤會我的意思:“他叫趙德睿,趙鑫隻是化名。”
他皺眉:“趙光輝二子,皇子趙德睿?”
我點點頭。
他卻沉思起來,好一陣子後才開口:“趙鑫雖知我與官府有接觸,卻不會知道對方是呂蒙正。而呂蒙正知道與我交易的人不止朝廷一家。南鴻境內有人購置這麽大宗糧食,呂蒙正不會不管不問。趙鑫極可能會暴露身份。”
管,還是不管?我正猶豫不決。一道纖細白影從遠處疾速掠來,看身形是娘親沒錯,可她滿頭青絲在月色下竟泛著銀光。我心中大駭,淒聲喊:“娘親。”
滿頭白發的娘親仿若沒聽到,未等我飛掠過去,就自湖岸一躍而起,竟然徑向湖中小樓飄去。娘親人在半空,根根銀絲隨風飄起,看得我心膽俱裂,忍不住又是一聲悲嚎:“娘親。”
聽到我的呼聲,娘親身形微滯。湖中無一物可以讓娘親落腳借力,急切間,我竟然尋不到可擲之物。正在這時,宇文宏光如一陣吹過,躍下台階搶到小舟旁拎起櫓槳擲了去。我撫著心口看過去,娘親腳尖微點水中櫓槳,人已躍至小樓。
我撲到小舟旁,想去湖心小樓陪在娘親身邊,想知道她為何一日之間青絲變白發,想知道她是不是見到城外莊園裏那個女人。
宇文宏光凝視著我,眼裏全是心疼:“還是讓你娘親單獨待一會兒。”
“可是……”
宇文宏光沒容我說完:“她需要時間接受事實。你雖是她女兒,可感情卻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
對趙德睿的恨意從脊背泛起迅速躥向全身,我咬著牙恨聲道:“趙德睿,若我娘親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讓你終生後悔。”
“你要怎麽做?親手殺他的妻兒?”宇文宏光神色看似平靜。
我腦中浮現出莊園裏那個男童天真的笑顏,心裏竟驟然一寒,是啊,他們有什麽錯?但轉念又一想,娘親又有什麽錯,為什麽要承受這種背叛?腦子裏亂成一團麻,趙德睿為了皇位負了娘親,最好的方法是讓他永遠無法實現。可我究竟該做些什麽才能達到這樣的結果?
“小蠻。”宇文宏光的聲音裏全是擔憂。
醒過神的我又望向湖心小樓,那裏一片漆黑,娘親是不是在黑暗中哭泣?我忍不住淚流滿麵:“本以為他還活著,娘親這數十年沒白熬,可沒想到卻是這種結局。我恨他,我恨趙德睿,從今往後,若他敢傷及娘親一分一毫,縱是背上不孝罪名我也會讓他生不如死。”
宇文宏光柔聲道:“感情之事隻有當事人雙方才能說得清楚。我雖不知你爹爹為何娶那個女子,但以男人的感覺揣摩,你爹爹對你娘親的感情不似假裝。”
我極力克製住自己心中的悲傷,身子卻不住輕輕顫抖:“你沒見過我娘親在穀中居住時的神情,你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悲痛。你也沒有親眼見到娘親見到爹爹的那一刹那的神色,你無法理解那是一種怎樣的欣喜,她渾身上下散發著我不曾見過的光芒。”
宇文宏光拉起我的雙手緊緊握在他手中:“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讚成,隻是,別讓以後的自己後悔。”
我用十分堅定的聲音掩飾心中的迷茫:“我不會後悔。”
默站在原地的韓世奇這時候才走過來,月色之下,麵色似是平靜,眸裏卻翻湧著萬丈波濤,隻是,聲音仍是一如平日的淡然:“小蠻,宇文兄說得極是,你娘親此時想必不想見任何人。你,還要出府去提醒他嗎?”
我強壓下去的憤怒再度襲上心頭,冷冷一笑,看向韓世奇,道:“他不是娘親的夫君,自然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宇文宏光看一眼韓世奇,目光又投在我身上:“也許,現在正是你開口勸你娘親盡快離開汴梁的契機……誰?”
府中奴仆早已遣散,來人必是外人。我手掌蓄力順著宇文宏光的目光望過去。卻見一個黑影躍下牆頭順著小徑疾速馳來,我心中有些慚愧,練武之人本應耳聰目明警覺異常,但我卻輕易讓思緒攥著心神,不能兼顧四周動靜。
宇文宏光走在我身前,遮住我半邊身子。見狀,韓世奇臉上微微變色,似是不知有來人,隻是靜靜打量我的神色。我雖覺察到他的注目,可更關心來人身份,注目凝望著越來越近的黑衣人。來人對府裏不止異常熟悉,對我們三人還不避不躲,徑直向這邊而來。
蒙麵黑衣人從我們三人身邊經過竟不停步,下階直接向小舟方向行去。我心中猛地反應過來,繞過宇文宏光衝下台階截站到黑衣人麵前:“我娘已經歇息,請回。”
“蠻兒,有些事我要當麵向你娘親解釋。”趙德睿聲音低沉。
“我娘寡居多年,實不便深夜見男客,請回。”爹爹辭世,娘親才能稱寡。心裏雖是恨極,但忤逆的話我還是說不出口。
“蠻兒,我是你爹……”
“我爹不會棄我十數年不聞不問,我爹不會任由我娘親悲苦孤獨地隱居深山,我爹不會生活在另外一個女人身邊。我沒有爹,我爹早死了。”我再也壓抑不住,淚奪眶而出:“我爹……他不會在我麵前蒙麵說話。”
月色已暗,我卻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凝聚的痛楚:“蠻兒,你早晚有一天會明白我的苦心。”他慢慢拉下臉上蒙麵黑巾,露出一臉的慘淡。
“你以為我稀罕榮華富貴。即便我娘等到母儀天下的那一天,你以為我娘能容忍與別的女人共侍一夫?”
“蠻兒,我和青寇……”
我望一眼湖心小樓,那裏漆黑一片。娘親不會聽不到這邊的動靜,我問的也許正是娘親想知道的,可是,我卻不敢再問下去,每明白一分娘親的傷痛就會增一分:“請你自重,以後不要再叫我蠻兒,也不要再叫我娘的閨名。”
“蠻兒……”趙德睿顯然不想就此離去。
韓世奇走過來,突然開口:“確如小蠻所說,夜色已深,有什麽事還是等到明日再說。”
宇文宏光和韓世奇一起看向我,我默想一瞬兒點頭。事關娘親將來,我不能擅自做決定。娘親見或是不見,還是由娘親自己做出決定。
趙德睿全部心神都是湖心小樓的娘親身上,而韓世奇又一直站在樹下陰影處。若不是韓世奇主動開口,他根本不會發現韓世奇在這裏。此時,他一臉震驚盯著韓世奇:“你要找的人是蠻兒?”
韓世奇點頭。
趙德睿目光在我和韓世奇身上遊移許久:“我今晚暫居青武齋,以便明日見她。”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看著拾級而上的他,我腦筋急轉,趙德睿留宿於此顯然是另有所圖,他會以哪種方式在韓世奇身上打開缺口。一陣冷意從心底裏躥起,是時候和韓世奇談談的時候了。
遠遠的,鬼叔叔的身影從翠景園方向大踏步走出:“蠻兒,三更已過,你們三人還不歇息?”
往另一方向而去的趙德睿聞言停步:“趙淩。”
鬼叔叔身子一晃,呆立一瞬後拔足奔了過去,“撲通”一聲硊下,三尺男兒聲音竟哽咽起來:“殿下,你……你還活著?趙淩不負你所望,夫人和小公主她們都好好的,她們……”太過激動,語不成句的他扭頭望向我:“蠻兒,過來見過你爹爹。”
我心底一片悲涼,走上去拉鬼叔叔起來:“他不是我爹,他叫趙鑫,有妻有子,一家一直居於汴梁城外。男兒膝下有黃金,除跪父母外,不需向他人屈膝,鬼叔叔,你起來。”
鬼叔叔一把打開我的手,怒盯著我斥道:“小蠻,莫要胡說八道,速速去叫夫人。”
跟過來站在我身側的宇文宏光麵色淡漠看一眼趙德睿:“鬼叔叔,小蠻沒有胡說。況且,伯母已經歇息,不好再過去打擾。”
鬼叔叔麵色狐疑望向趙德睿,趙德睿輕不可聞一歎:“趙淩,我明日再見青寇。”
鬼叔叔臉上的激動一點一點消失,慢慢起身朝趙德睿謙恭施一禮:“殿下歇在青武齋如何?”
“趙淩,這十幾年辛苦你了。”趙德睿聲音無限傷感。
鬼叔叔遙看一眼湖心小樓,脊背一挺,聲調裏竟再無一絲情緒:“殿下言重了,卑下先去青武齋準備準備。”
趙德睿深深望我一眼轉身離去。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一直提著心氣盡泄,整個人疲軟無力,身子竟然趔趄著朝地上倒去,身邊的兩人同時伸出手。我腦中一凜,輕巧地閃開,疾步向住處走去:“我很累,要早些睡,你們也歇了吧。”
“小蠻。”背後突然傳來宇文宏光的驚呼。
我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頸間已多了雙冰涼徹骨的手。我冷冷打個寒噤,來人竟不驚動一人無聲無息潛入府,武功可謂是高深莫測。南鴻皇室不會有這樣的高手,來人必出自幽月宮。嵩山四周有雲狼二十騎中的十五人,此人居然能避開這十五人的耳目輕易出宮……我的心大力一跳,幽月宮中有多少這樣的高手?
宇文宏光手執軟鞭一步一步逼過來:“放下她。”
身後之人輕哼一聲:“你不是江湖中人,奉勸你還是不要惹江湖恩怨的好。拿好你的鞭子,別做出讓自己後悔之事。”
宇文宏光武功雖也不弱,可與身後人相比顯然不是對手。為尋我,韓世奇的生意介入南鴻境內,這份情我尚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還上,自然不願意宇文宏光為救我傷了他自己,想到這裏,我的心居然慢慢平靜下來:“不妨說出挾持我的理由。”理由必定是為了脅迫娘親,我心裏雖然清楚,卻也隻能這麽先周旋著,能尋個機會脫身最好,如不然,即便玉石俱焚也不會讓來人得逞。
身後男子嘖嘖稱讚:“果真是宮主血脈,小小年紀處於劣勢竟能這麽鎮靜。”
聽到“宮主”二字,宇文宏光麵色驟寒,手腕翻動,長鞭直直揮出。
身後男子稍一用力,我人已在半空,雖明知宇文宏光鞭上的功夫已收發自如,眼見長鞭迎麵而來,我還是緊張地閉上了眼睛,耳邊傳來韓世奇焦急的聲音:“宇文兄,撤鞭。”
宇文宏光聲音恨恨:“卑鄙小人。”
身後男子輕笑出聲:“我已提醒過你,拿好你的鞭子,是你不聽話,卻來罵我卑鄙。”
宇文宏光兩頰肌肉隱隱**,雙眸似要噴出火來,顯然已是怒極,但我在來人手上,投鼠忌器,隻能隱忍不發。
韓世奇已失往日鎮定,聲音略顯顫抖,道:“什麽條件都好商量,千萬不要傷她,如若不然,幽月宮將永無安寧之日,直到土崩瓦解。”
宇文宏光冷聲接口:“傾北奴之力,剿一個小小幽月宮,應該不難。”
韓世奇漆黑雙眸看向宇文宏光:“如今西越一直驚擾南鴻邊城,若宇文兄肯向大王提議為南鴻平亂,南鴻奉歲貢感謝,大王應該能同意?”
兩人相視頷首。宇文宏光眉微揚,唇邊湧出絲笑:“大王自然會同意,相信趙光耀亦不會拒絕。韓兄,你說,距南鴻都汴梁不過百裏的嵩山之中竟另有一方天地,趙光耀會不會早已食不安寢不穩?”
韓世奇點頭一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說完,兩人又是相視一笑,配合竟然十分默契。
我難辨心中滋味,依宇文宏光的性子,若不是我困於身後男子手中,他又豈會和韓世奇一唱一和。反過來,韓世奇性情淡漠,若不是因為我,也不可能處心積慮配合宇文宏光。
頸中冰手加重力道,我呼吸略有困難。宇文宏光、韓世奇兩人麵色大變,宇文宏光已向前跨出一步,怒視著身後的男子,韓世奇麵色微白盯著我。我背上冷汗涔出,兩人的威脅不知能不能奏效?
身後男子笑聲勉強:“這麽說來,如果幽月宮率眾助南鴻平亂,結成同盟各有所圖,相信南鴻皇帝亦不會拒絕。”
韓世奇麵上神情雖然如故,但眸中焦慮之色已顯。
宇文宏光冷冷一笑,譏嘲道:“幽月宮已成立幾十年,趙光耀亦繼位十餘年,如能結成同盟,又何必等到今日。依趙光耀的性情,結盟是不可能的事,假若真有他用著你們的那一天,你們充其量也隻能是馬前卒。廢話少說,放手或是不放手,全在你一念之間。”
身後男子聲音裏已透出心虛:“宇文宏光,宇文休哥之孫。你雖為宇文隆緒近臣,但北奴王室真正做主的還是蕭太後。”
宇文宏光輕哼一聲望向韓世奇:“韓兄,人家嫌我分量不夠。”
韓世奇聲音平平:“我叫韓世奇。”
背後男子驚呼出聲:“韓德讓獨子,刊家糧鋪的東家。”
韓世奇輕一頷首:“我的分量夠嗎?”
身後男子沉默起來。
遠處更聲響起,已是四更,天上孤月已隱,廖星也無光芒,靜謐深夜,呼吸聲都清楚可聞。
突然,湖邊傳來衣袂破風的細微聲音。我心裏一緊,努力扭著脖子望向湖麵,一抹白影瞬間而至。
“娘親!”
白發白袍的娘親渾身上下無一絲生氣,聲音更是冷得讓人不自覺心裏發寒:“左護法,真好本事,竟然出手偷襲後輩。十年光陰,幽月宮絲毫未變,宵小行徑用得還是如此得心應手。看來本宮要重振幽月宮,還需費些時日。”
聞言,我如遭雷擊,娘親居然選擇回幽月宮!眼中霧氣頓時上湧,絕望啃噬著我的心,盯著眼前熟悉裏帶著些許陌生的娘親,不顧一切掙紮著想去她身邊:“娘親,無論你去哪蠻兒都跟著,娘親……”
“還不放手。”娘親身形未動,白袍卻如狂風吹過一般,颯颯而舞。
身後男子鬆開手,繞過我走到娘親麵前,謙恭一禮:“擒住小宮主隻為逼您現身,您既已決定回宮,小人這就傳訊,讓宮眾著手準備迎接您和小宮主。”
娘親突然仰天長笑,立於她身前的黑袍男子身子顫抖起來。娘親收笑,冷聲道:“我宇文青寇在世一日,幽月宮宮主便是我。從今日起,若再有人打我女兒的主意,就如此樹。”話音剛落,一棵碗口粗的槐樹“喀嚓”一聲斷成兩截。
我根本沒看到娘親出手,宇文宏光、韓世奇兩人也相顧失色。黑袍男子身子一矮,屈膝跪下:“左護法宇文清垣見過宮主。”
娘親仰天笑起來,笑聲淒婉悲涼,如泣如訴。我驚痛不已,撲過去,握住娘親雙手,連聲道:“娘親,別笑了,蠻兒很怕。”
娘親收笑,道:“蠻兒莫怕,這才是娘親的本來麵目,娘親本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幽月宮宮主。”
“青寇。”是趙德睿的聲音。
趙德睿在前,鬼叔叔跟在後。
娘親身子輕顫了下後笑看過去:“趙將軍,蒙你照顧我們母女十多年,感激的話我就不再說了。以後若有用著幽月宮或是青寇的地方,你隻需一句話,青寇一定會全力以赴。”
十多年的相處,鬼叔叔豈會不知我娘滿麵笑容之下的悲苦心痛,他盯著我娘的滿頭白發,雙手緊緊握成拳:“小姐,趙淩永遠是蠻兒的鬼叔叔,若您願意,我願意像以前那樣照顧您和小蠻。”
娘親的目光從我和韓世奇、宇文宏光身上掃過,最後落到鬼叔叔身上,臉上笑意仍是淺淺:“趙將軍,青寇乃一宮之主,自不會再隱居深山。至於小蠻,隨我走還是回北奴全憑她自己的心願。宇文清垣。”娘親笑瞥一眼宇文清垣。
左護法宇文清垣自懷中掏出一物,遞給鬼叔叔:“此乃我的信物,你若有事,可前來找我。”
鬼叔叔自宇文清垣手中接過一個橢圓形銅牌,驚愣地看了半晌後大笑起來,笑聲之後“撲通”跪在趙德睿麵前,沉聲道:“自今日起,趙淩與您再無關聯。”
趙德睿神情痛苦閉目一瞬,等睜開眼睛伸手欲扶起鬼叔叔時,鬼叔叔閃身避過,起來走到娘親麵前,道:“小姐休要再提起將軍二字,趙淩會暫居此地等小姐,等哪天小姐想回穀了,就來尋趙淩。”
娘親雙眸之中冷意去了幾分。鬼叔叔大踏步離去。
“青寇。”趙德睿深情凝望著我娘:“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左護法,走。”娘親恍若未聞,淡淡吩咐宇文清垣離開。
眼見娘親身影徑向院牆掠去,我再也忍不住:“娘親,我跟你走。”
“小蠻。”我身後,宇文宏光和韓世奇同時開口。
“放箭。”伴隨著院牆外一聲暴喝,“嗖嗖”箭聲不絕於耳。
剛躍上院牆的娘親衣袖翻飛,左袖卷箭右袖揮到牆外,兩袖不斷變換,牆外“哎喲”之聲不住響起。
“宮主,退後。”宇文清垣接替娘親反擊。
我心裏大驚,提氣飛縱過去。來人似是極多,此去彼補,宇文清垣反擊許久後飛身下來:“宮主,硬闖出去他們也不會傷到我們,隻是這府裏的人……”
“府中人聽清楚,速速將北奴奸細交出來。若藏匿不交,逮住後格殺勿論。”剛才喊“放箭”的聲音再度響起。
宇文宏光華貴天生,趙光耀必會看出他不是一般的北奴人。牆外官差嘴裏的北奴奸細顯然是他。見我娘因他受阻,他一臉歉意:“宏光連累您了。”
娘親看向宇文宏光,麵上冷意斂去,目光柔和微微一笑,依稀可見昔日穀中的神采:“宏光、世奇,你們出去之後可速回北奴。”
他們兩個人一怔過後不約而同望向我。
娘親若有所思看我一眼,舉步前院行去。走到假山旁,趙德睿先她一步過去摁下機關。細微“軋軋”聲響起,假山從中間一分為二,向兩邊裂開一大縫。
宇文清垣走到娘親跟前:“宮主,屬下打頭。”
娘親點頭,看也不看旁邊的趙德睿,尾隨宇文清垣踏進暗道。趙德睿神情痛苦地盯著娘親的背影,他難過我覺得自己應該開懷,可不知為何,我不止不高興,心裏還特別難受。江山真的這麽重要,重要到可以舍棄妻女。
“小蠻!”靜靜凝望著我的宇文宏光開口:“一切都等到離開這裏再說!”
我收回目光,尾隨娘親走進暗道,身後的宇文宏光輕不可聞歎一聲。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最前麵的宇文清垣拿出火折子,點燃洞中所備火把。地上還算平坦,但暗道狹窄,周圍牆壁又鑿痕滿壁,稍不小心就會碰傷。我默默望著娘親的身影,心緒難平,無論趙德睿當年對娘親有什麽企圖,我現在已確信他心裏是有娘親的,而娘親表現出來的決絕,顯然也是愛到了極致的緣故,我該怎麽做?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勞燕分飛,老死不相往來?可即便要做些什麽,娘親會容忍他身邊有另外一個女人?想得太過出神,不留神撞上一塊凸出來的石塊,疼得忍不住倒吸口氣冷氣。身後的宇文宏光一把拉住我,伸手輕柔地在我額上摩挲:“還好沒有出血。”
我打開他的手:“我沒事。”
宇文宏光反應奇快,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聲音雖極低,卻透著堅定:“答應我,千萬不要入幽月宮。”
宇文宏光擔憂我會跟著娘親走,會成為宮裏新一代宮主。可是,如果不跟著娘親走,我該和誰一起離開這裏?
沉默間,宇文宏光再一次開口:“小蠻,怎麽不說話?”
“我……”
我剛要開口,身後傳來“咚”的一聲,顯然身後不知誰又撞上了牆。
“韓公子,還好吧?”
趙德睿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我聽得清清楚楚。我心裏一顫,用力抽出宇文宏光握著的手,疾速前行。約莫半炷香的時間,眾人走出暗道,發現東方天際已現魚肚白。
娘親轉身,注視著我:“蠻兒,你回北奴?還是隨娘親走?”
宇文宏光一臉緊張盯著我,韓世奇麵色已顯蒼白,目光裏隱著哀求。我慌忙撇過頭,目光不敢與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相觸。
趙德睿聲音發顫:“青寇,我知道你恨我。給我個機會,告訴你其中的緣由。”
娘親雙眸如一汪深潭,不起一絲漣漪,臉上雖微微笑著,渾身上下卻透著死寂的冷意:“不敢當。”
趙德睿滿眼痛苦:“青寇,不要感情用事。蠻兒還小,她還有大好年華。隨你一入幽月宮,終生不得嫁人。你身旁的兩個孩子均是人中之龍,又肯陪蠻兒千裏涉險……”
娘親截口,冷冷一笑:“嫁了人又能怎樣?”
娘親隻是不想我在心有愧疚時做出錯誤的決定,她隻是想我認清自己的內心,明白自己愛的人究竟是誰,隻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趙德睿似是不相信這番話會出自娘親之口,他驚愣地盯著他:“青寇,我知道你恨我,可蠻兒是無辜的……”
眼見娘親臉色越發蒼白,我冷冷打斷趙德睿的話:“如果沒有娘親隱居深穀十數年,我根本不可能長大成人。我娘做什麽決定你都無權過問,你也根本不配指責我娘。”韓世奇不僅家世顯赫,手裏還有趙德睿需要的糧食。還有宇文宏光的身份,雖然趙德睿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宇文為王族姓氏,況且宇文宏光舉手投足間貴氣十足,顯然也是非富即貴,他這麽說,我不相信他是真心為我著想。
娘親看向韓世奇,又望望宇文宏光,然後攬住我的肩頭:“記住娘親說過的話,感情不可摻假,無論你多麽為難,都不能做出錯誤抉擇!”
東方,橘光刺破雲層,半個火盤衝上天際。沐浴在霞光裏的娘親,滿頭的白發金燦燦的晃人眼睛。我眯著眼睛,伸手撫摸著她的頭發,“蠻兒想隨著娘親走。”
“也好。”娘親聲音裏全是苦澀:“這就和他們別過吧。”
我脊背一僵,雙腿如灌了鉛般,渾身上下竟連轉身的力氣也無。
韓世奇微不可聞輕歎一聲:“蠻兒,隨我一起回北奴,可好?”
我的心一顫,慢慢轉過身子,看向韓世奇:“我……”
宇文宏光緊握的雙拳指節“哢哢”作響:“小蠻,你想跟著夫人進幽月宮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我讓你為難了?”
我眼裏霧氣上湧,痛苦地凝視著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宇文宏光雙眼裏聚集的盡是痛楚:“若是,我以後不會再出現你麵前。”
他的痛苦我竟能感同身受,居然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是這樣……”我話還未說完,眼睛餘見便見臉色慘白的韓世奇身形輕晃。心中那絲痛蔓延開來,呆立在原地,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
“小蠻。”宇文宏光突然開口。
我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汴梁城郊半空中煙霧衝天而起。我心裏一驚,遲疑地望向麵如死灰的趙德睿。
趙德睿深深看娘親一眼:“青寇,我確是真心對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以後有機會我再細細給你解釋。”說完,縱身向濃煙方向掠去。
娘親秀眉微蹙,望著染黑半邊天的濃煙,默站半晌後突然閉目一瞬:“蠻兒,走!”
我不敢去看宇文宏光和韓世奇臉上的表情,尾隨娘親轉身就要離開。宇文宏光啞聲問韓世奇:“我護她們去嵩山,韓兄如何打算?”
韓世奇聲音裏全是慘淡:“同往。”我腦中突然浮現寒園之中的點點滴滴,心裏又是一痛。
娘親卻突然停步,回頭默望一瞬遠方的黑煙。
宇文清垣細辨一眼娘親的神色:“宮主,屬下去看看。”
娘親沉默著,不置一詞。宇文清垣身形一晃,人已在幾丈開外。
娘親蹙著的眉頭這才鬆了些,我看得心裏一陣難受:“娘親,我也過去看看。”說完,提氣飛掠而去。
汴梁城外,趙德睿的莊園。
包圍莊園的官差個個手執弓箭,對準院門牆頭。我看得心驚膽戰,那個叫趙皖的孩童在不在莊園內,莊園內有沒有人被燒傷?見我探出身子打量四周,隱身在兩丈開外樹椏上的宇文清垣對我搖頭,示意我絕不能現身犯險。我心中一暖,點點頭,讓他明白我懂了他的意思。
莊園院門處停著兩頂官轎,一乘墨綠,一乘棗紅。
墨綠轎前站著的是一位長髯中年漢子,此時正滿麵威嚴盯著院門口。
棗紅轎子前是較瘦的漢子,麵相狡獪:“呂大人,此間主人身份可查清了?”
呂姓漢子麵上閃過絲憎惡:“王公公,查清了,此莊園主人名叫趙鑫,三十開外,至於為何這麽大宗購糧,還得捉拿住後方能查清。不過,此人名下產業多為酒鋪,若購糧為了釀酒也未可知?”
原來趙德睿名下產業多為酒鋪,思慮很是周全。汴梁民風開放,城內樂坊妓倌酒肆餐館多得讓人目不暇接,生意紅火日夜不歇,且這些地方都會需要酒,這麽一來,銀兩自不必愁。另外,最重要的是釀酒需用糧,如呂姓漢子所說,購糧釀酒誰也不能定罪。隻是,趙德睿曾是二皇子,他敢在這些朝臣麵前現身嗎?突然間,我很渴望知道答案。
王公公冷笑一聲:“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這陣子西越和北奴驚擾邊城,皇上已是心煩至極,我們作為臣子,理應為皇上分憂解難。今日若兩邊都能成事,皇上必定大喜。”
呂姓漢子麵露鄙夷:“宰相一心為國,他老人家剛去便流言四起,誣蔑他府中藏匿北奴人。結果如何?府中隻有宰相的兒子一個人。”
王公公恨恨瞪一眼身側垂首躬立的侍衛一眼,小侍衛身子一矮,急忙接口:“稟公公,確實隻有趙淩一人,奴才親自跟著查的。”
呂姓漢子輕哼一聲:“若趙鑫是正當生意人,今日這大張旗鼓興師動眾的,可真是為皇上排憂解難了。”
王公公神色略顯慌張:“釀酒需要舍近求遠到北奴購糧嗎?我看這趙鑫分明是暗通北奴,試圖裏應外合,顛覆我南鴻江山。”
呂姓漢子臉一沉:“我南鴻境內對糧草控製極嚴,購置這麽大宗糧食不去北奴根本無法買到。再說了,誰不知刊家糧鋪東家做生意很特別,即便是北奴大王買他的糧,市價是多少,北奴大王也得照付多少。王公公可知這趙鑫的夫人乃我南鴻釀酒奇人柴東屏的獨生女兒,若你想胡亂加條罪名在他們夫婦身上,恐怕柴東屏的門人也不會願意。”
我聽得心裏納悶,這姓呂的似乎在暗中袒護趙德睿。
王公公顯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雖然心有所忌仍強硬地道:“柴東屏已死了這麽多年……姓呂的,你言語之中甚是偏幫趙鑫,另外,對北奴那位糧商如此了解,莫不是你……”
呂姓漢子一甩袖子,憤而入轎,扔下轎簾:“王繼恩,若捅出了什麽婁子,你一人承擔。”
王繼恩嘴邊湧出絲獰笑,向身邊官差吩咐。官差齊聲呼喝:“裏麵的人仔細聽著,一炷香之內再不出來,軍爺們將衝入莊園格殺勿論。”
我苦苦一笑,趙德睿傷害娘親的債還沒有還,我就要救他的家人了。站起身,準備趁其不備一舉拿下王繼恩,擒賊先擒王,興許還能救裏麵的人脫險。誰知肩頭突然多了雙手,我身子一矮的同時,手利落地擒住對方手腕。
“小蠻,是我。”
我順勢躲回樹後:“別出聲。”
宇文宏光聲音壓得極低:“大火衝天,院內卻靜寂無聲。若不是院中無人便是院中人膽識超常。小蠻,我們還是觀望一陣,不能盲目動手。”
我暗責自己大意:“有沒有見到趙德睿?”
“沒有。”身前古樹雖說有兩人合抱那麽粗,可兩人藏匿仍不能完全遮住身形。宇文宏光隻得緊貼著我身後,下巴依在我肩膀上。
我兩頰頓時火熱,心怦怦猛跳。背一僵,想離他遠一些,誰知身子剛動,王繼恩竟往這裏看過來。我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王繼恩收回目光,我扭頭向後望去。
宇文宏光一把摁回我:“怎麽了?”
我壓住心中不安:“背後好像有人!”
宇文宏光望一眼宇文清垣藏身的地方,“是宇文清垣。”
我這才安下心來,又望向前方。王繼恩許是擔心無功而返,向眾官差一揮手,院門口的數十名官差向院門衝了過去。
這時候,門“咿呀”一聲突然被打開。一臉病容的趙夫人帶著男童和婢女奴仆跨出院門:“官爺,不知為何圍困我家莊園?”
王繼恩似是沒有料到現身的竟是一中年美婦及一幫奴仆,呆了一瞬:“趙鑫何在?”
趙夫人輕咳幾聲:“我家老爺去外地巡查生意,昨日剛走,官爺晚來一步。”
趙夫人舉止斯文,說話溫雅,讓人不自覺心裏安寧平和,王繼恩一臉煞氣竟去了幾分,言語之中也沒有剛才的刁狠自恣:“趙鑫涉嫌私通敵國,他去何地巡查生意了?”
趙夫人滿臉驚色:“我家老爺乃正當生意人,怎會私通敵國?官爺莫不是搞錯了?”
“思維清晰,談吐鎮定。”宇文宏光在我耳邊說:“這女人不是普通人,她知道你爹的身份。”
他說的正是我想的,本想反駁他說趙德睿不是我爹,轉念一想娘親離去前的神情,暗歎一聲點點頭:“不知道他肯不肯為了他們母子出頭。”
宇文宏光似是想看我臉上的神情,頭往前一探,唇有意無意蹭過我臉頰:“小蠻,我知道你心裏替你娘難受,可上一輩的恩怨還得上一輩的人解決。”
我胳膊迅速往後搗去。他悶哼一聲:“下手真毒。”
我掩飾內心的慌亂:“誰讓你多管閑事。”
說話間,場中又有變化。王繼恩吩咐官差帶走趙夫人一幹人等,趙夫人卻牽著男童的手央求王繼恩:“官爺能否派一人隨著家仆去城中商鋪報個信,把我們的去處告知掌櫃的。我夫君得信兒後,必會前來。”
趙德睿並未回府,這女子這麽做,分明是向他示警。我心裏無端難受,對這女人恨意突然消失,也許,她和娘親一樣被趙德睿蒙在鼓裏。
圍困莊園的官差得令聚攏而來,我有些焦急,此時出手,更是不妥。怎麽辦?
宇文宏光識破我的心思:“靜觀其變。”
我望向宇文清垣,他仍如剛才般對我搖頭。我隻好繼續觀望。
王繼恩沉吟不語,不知該不該遣人去商鋪報信。呂姓漢子適時出轎,聲音裏全是輕蔑:“王公公,可千萬不要派人去送信,若是這婦人誑你,此舉是為夫送信……”
王繼恩怒聲吩咐身邊官差:“跟著去報信。”
官差和奴仆走遠,趙夫人黑瞳中亮光一閃,瞬間隱去。兩轎在前,趙夫人一行在後,在百餘名官差的護衛下浩浩****向汴梁城而去。
宇文清垣飄然落地,腳不停步,尾隨大隊人馬而去。
我起身盯著官差中間的趙夫人,木然苦笑。
宇文宏光默盯著我:“你恨她嗎?”
我搖頭:“她不可恨,可恨的是那些拿愛當幌子背地裏卻做著背叛愛他的人的事的人。”
話很繞口,他卻聽懂了,幽幽黑瞳裹在我身上:“無論以後怎樣,我都不後悔陪你來汴梁。”
每次他對我說情意綿綿的話,我腦中都會浮現出韓世奇的影子,這次也不例外。韓世奇千裏迢迢趕來汴梁,所為何來?並且一改初衷,與南鴻有了生意往來,又是為了何人?心口堵得難受,臉上不自覺顯露出來。
“小蠻,以後無論你做何決定,我都不會埋怨你。我隻想你開開心心地活著。”他抬臂輕撫我的額頭:“沒有憂愁,沒有痛苦。”
我心頭一澀,眼前的他身為權貴,為何深入敵國涉險?怎麽辦?也許跟著娘親才是最正確的,這麽一想,心裏竟輕鬆了些。
宇文宏光故作輕鬆:“到底追不追?”
眼前哪還有大隊人馬的影子,我甩甩頭:“自然要追。”身子輕縱而起,卻赫然發現韓世奇立於身後五丈開外的樹旁,白袍黑發隨風飄忽,麵上雖無情緒,但雙眸神色令人心碎。我心底輕窒,難怪一直覺得身後有人,剛才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了吧?他會怎麽想?
宇文宏光滿眼苦楚凝視著我:“小蠻。”
我心裏像被人突然插進一把利刃,絞著痛。不過,比疼痛更令我震驚的卻是,為什麽我對宇文宏光的感覺不是愧疚,而是心痛?曾幾何時,宇文宏光在我心中占據了這麽重要的地位。我竭力回想,究竟是什麽時候?
宇文宏光聲音苦澀:“小蠻,救人要緊。”
我不敢回頭去看韓世奇,足尖輕點,向官差消失的方向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