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母身體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一堆。當骨科大夫說席母膝關節骨刺很長,需要長時間用藥和理療時,席母隻問了一句話,會不會病變。當時大夫很不解地問,難道不覺得疼嗎,按常理說,這麽長的骨刺應該很疼的,席母卻搖頭說不疼並拒絕開藥。

當時席慕凡心裏的難受用筆墨無法形容,他知道母親不想花那份藥錢。也明白母親身上的小毛病是常年操勞的結果,他相信大夫的話沒有誇張的成分,所以他告訴大夫,“要最好的藥,隻要療效好,多少錢都無所謂。”

席母還要堅持。

席慕凡盯著母親,“媽,別讓我心裏不安。”

席母這才不再阻攔。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老太太一個勁兒埋怨兒子,“這藥也太貴了,三個療程就一千多,現在進醫院一趟跟遭賊偷了沒啥兩樣。這陣子檢查身子開藥可是花了不少錢。”

席慕凡輕歎一聲,“娘,以後每年都過來檢查一次身體。這些年,兒子太忽略你們了。”

席母眼窩濕潤,“哪能一直給你找麻煩。慕凡,明天把我送回去,順路把琪琪也接回來。”

席慕凡懂母親的意思,吳子琪送母親回去已經五天,可仍不回來,而且,仍是一通電話沒有。更過分的是,中午幼兒園老師打電話告訴他,孩子被姨媽帶走了。吳子妍很少接送席青諾,剛開始他還不信,幼兒園老師卻說孩子媽媽給她打了電話她才讓帶的。於是,他打給吳子妍,吳子妍說是吳子琪想孩子,剛好今天也是周五。

妻子這是想幹什麽?明擺著的,她不想回家。

是的,他不願再管她家的事。可是,從結婚到說那句話前他是怎麽做的,難道她不是一直目睹的。

妻子這麽做,不明擺著讓他難堪嗎?也不明擺著晾自己的母親嗎?

想得越多心裏的怒火越壓抑不住,他明白,讓妻子改變對母親態度的過程,不能讓母親親身感受,老太太會有心理負擔。因此,雖然氣憤,他仍開解母親,“媽,你別多想。她不回來肯定是不放心她媽的身體,跟你過來沒什麽關係。不過既然你要走,我也不硬攔著。什麽時候想過來隨時就過來。還有,我準備在新鄭縣城給你和爸買套兩居室房子,跟哥姐一個城市,我這開車來往也方便。”

這是席母做夢都想的事。老太太一下子高興起來了,“縣城的房子貴不貴?”

見母親開懷,席慕凡意識到他早應該著手這件事了,“這都12月底了,公司馬上分紅。你兒子大本事沒有,掙個幾百萬還不成問題。家珍生意也上了軌道,不用天天往外跑,沒事叫她去陪你和爸出去轉轉。”

席母一個勁兒點頭,“好,好。”

席慕凡心裏驟然一輕,“明天我還有事。後天再走吧。”

席母仍是點頭。

有了席慕凡的幫忙,任盈盈的房子終於定了。全款付了錢後再次仰望那座高樓,她真想大聲呼喊幾聲,終於有房子了。

許文嘉心裏卻沉甸甸的,一百多萬一下子給了別人,他揪心似的難受。而且,交完錢的那刹那,他驟然覺得頭頂壓下了一座大山。二十萬元自己父母的,二十萬元嶽父嶽母的,一百多萬親戚的,先還哪邊?怎麽還?他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

心情大好的任盈盈心裏盤算的卻是其他的。母親的不用還,公婆的想什麽時候還就什麽時候還,至於外債,她和許文嘉的工資加起來,再算上她課時費,一個月能存一萬元左右,另外,五年內孩子不會上學,領到鑰匙後簡單裝修後就可租出去,高額租金又是一筆收益,這麽一算,一年還十幾萬不成問題,十年,應該能夠還完。

再度望向前方的高樓大廈,任盈盈明白,應該是她向席慕凡表示感謝的時候了。

許文嘉目光跟過去,“盈盈,這地段是富人區。我們以後住在這裏肯定顯得特寒酸。”

見他麵色愁苦,任盈盈猶豫一瞬說,“我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貧困。放心吧,奶酪會有的。”

妻子難得一次性說這麽多話,而且語調正常,許文嘉心頭的沉重驟然一輕,“盈盈,其實我們……”

心知他肯定又勸房子未交鑰匙前暫時移居婆婆家,任盈盈果斷截斷,“我和子妍約好逛街,你趁著周末也回家看看你爸你媽。”

許文嘉不死心,“逛街有什麽意思。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媽挺惦記你的。”

“她惦記我才出鬼了。”任盈盈在嗓子裏哼哼。

“你說什麽?”

任盈盈已徑自往前走,“我說我先走了。”

許文嘉看妻子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再望望身邊的高樓,然後他重重歎口氣,“還奶酪呢。以後能有窩頭吃就不錯了。”

聽到任盈盈邀請,從新鄭歸家回程路上的席慕凡笑著應下,“沒問題。”

昨天才簽過協議,今天房子已經定下來,想來任盈盈很早就相中房子了,隻是差錢而已。

舉手之勞解了兩個人的苦惱,他心情再一次大好。

兩人在花園路會合。任盈盈一上車席慕凡就問,“請我吃什麽?”

任盈盈笑著答,“今天你做主。我是陪客。”

席慕凡想了會兒,然後驅車市外,偶然間他發現黃河邊有個清靜酒家。招牌菜是農家飯,是他喜歡的口味。

出了市區,任盈盈有點回過了味,她笑說,“本來準備請你吃大餐的,你領著往市外跑,給我省銀子呢?”

席慕凡嗬嗬直笑,“別高興得太早。現在的農家菜可不便宜。我今天爭取把你包裏的銀子吃光。”

“這估計有困難。我準備的可是大餐的錢。”

笑聊一會兒,兩人對視大笑。笑過之後,任盈盈問,“周五的課調成哪天了?”

席慕凡笑容減了一絲,“青諾還沒回來。”

“你和吳姐……”任盈盈問得小心翼翼。近期吳子琪一直不在家,她多少猜出他們夫妻倆之間出現了問題。雖然不是很讚同吳子琪的處事方式,可是道義上她覺得應該勸一勸,“夫妻倆哪有不生氣的。”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席慕凡很想找人訴說,隻是一直沒有合適的對象。他對任盈盈一直挺有好感,而且,上次向她傾訴過之後心情好了許多,而任盈盈也沒有因為那次傾訴事件有異樣反應,她還像以往那樣,他明白,她是個很有素養的女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幹什麽,也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你和小許也生氣嗎?”

這是席慕凡隨口問的,可這個問題本來就是任盈盈心底裏的痛,“我想如果這個月房子的事依然沒定,我會和他離婚。”

席慕凡詫異,“房子真這麽重要?”

任盈盈苦笑,“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房子的生活。”

從結婚前兩家矛盾,到買房過程中出現的一係列的事,任盈盈娓娓道來沒有誇張沒有刪節,還附帶著發生每件事時她的真實心情。末了,她強調,“我不顧一切與他結婚是因為我愛他。現在隨著房子問題附帶出來的一係列問題慢慢磨光了我對他的感情。他的躲避他的撒謊,我不已經不再介意,這些唯一讓我有感覺的就是心累。”

席慕凡把車停在路邊後看著她,“以後準備怎麽辦?”

“嚐試補救我們的婚姻。我想,我們單獨生活在一起就會少一些外在的矛盾。”

“補救不了呢?”

“離婚。”

席慕凡有點吃驚,“那孩子呢?”

任盈盈很平靜地回答,“流產。”

席慕凡雖然惋惜但讚同她的觀點,“不錯。之所以讓孩子來到這個世界,那是因為有信心帶給孩子幸福的生活。如果無法確認這份幸福是否存在,是要慎重考慮。”

任盈盈心頭有點酸,不過她不想影響席慕凡的心情,於是她擠出一絲笑,“今天是陪你的,話題怎麽老在我身上打轉。”

席慕凡把目光投向路邊,很久後才說,“如果子琪回來後還沒有改變,我想,我和她也會坐下來好好談談。”

有一個問題任盈盈一直不明白,“你嶽母為什麽堅持讓她兒子跟著你?”

“她想讓我永遠照顧吳子濤。”

“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有長大自立的一天。永遠?有沒有搞錯?吳姐是因為這個跟你鬧?”

席慕凡點頭,“我們家擁有的,她希望她娘家同樣擁有。她希望生活在農村的父母住到縣城,我無條件出資幫忙。她希望弟弟在我的公司,我違背初衷也答應。她希望她弟弟在鄭州有套房,我同意我們家原先住的房子六十五萬元賣給他,她媽有病了,我直接提著公司公款交了錢,但這些都沒用。因為仍然無法讓我嶽母的滿意,所以她就跟我冷戰。”

他們原來的家她去過,六十五萬元賣給吳子琪的弟弟,任盈盈聽得驚了,她沒有挑事的意思,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別人的婚姻是否也跟她的一樣充滿無奈,“阿姨在你家期間,吳姐沒有回來過一次?”

提起這事席慕凡就恨,“不僅沒回來,她甚至連通電話也沒有。”

任盈盈這才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了,她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別提這些不開心的事了。走,咱吃飯去。”

席慕凡輕歎後踩下油門。

心情鬱悶的席慕凡喝高了,趴在飯桌上一直流淚,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他對不起他父母。

見他醉得不省人事。任盈盈叫來服務員把他駕到客房。

一陣折騰後,席慕凡終於熟睡。

任盈盈一直站在他麵前盯著看,她一直以為他很堅強,是什麽事都能包容的大男人,也曾認為上次他與吳子琪爭吵後車內的那番話隻是疏導憤怒的牢騷話,沒有想到,這個男人隻是不說,其實內心也是十分痛苦。

她想,如果不是與妻子長達近一個月的冷戰,這個漢子還不會這樣頹廢。她想,吳子琪確實太會折磨他了。這種做法似乎已不僅僅是駕馭這麽簡單。

而他,也果真是與許文嘉不一樣的男人。許文嘉遇事總兩邊糊弄,到真正糊弄不住的時候就開始鴕鳥,許文嘉從來不會迎難而上解決難題。

席慕凡與許文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男人。

如果說少女時代她隻是注重男人長相的話,那麽,現在的她更欣賞有擔當有魄力能為身後女人遮風擋雨的男人。

而席慕凡恰恰就是這種男人。他敢作敢為,敢於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

很可惜,他是別的女人的男人。而她,卻是別的男人的女人。

她與他也許隻是兩條平行線而已。

任盈盈很震驚地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她似乎喜歡上了眼前這個男人,也發現了,這個事實已經存在了很長時間,她之所以沒有發現,隻是因為席慕凡在她麵前表現的一直是標準好老公好爸爸的形象。

如果不是今天的交流,她想她的這份感情永遠都會封存在潛意識中,她不會發現。

渴望近距離地接近他。於是,任盈盈坐在床邊俯視著他。

濃而密的劍眉,高而挺的鼻梁,此刻,閉上的雙眼略顯狹長,從來不曾留意,他的長相居然也很出色。不由自主,她的手撫上他的臉龐,發現他的皮膚緊緊繃著,想來,此刻的他睡夢中也是痛苦的吧?!

如此優秀的男人,吳子琪為什麽不珍惜呢?

手指向上,扶過他的眉他的額,最後停在額邊,“你為什麽不是他。我又為什麽不是她呢。”

睡夢中的男人眉蹙了一下,似乎不耐有人擾他清夢。

任盈盈慌亂撤回手,起身走到窗前。過了一會兒後才敢回身,她發現他隻是翻了個身,人仍然睡熟著。

她再次坐到他身邊,靜靜凝視他。這麽一看就是半個小時。在這半個小時裏,她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但是,這些念頭被她一一否定,她敢保證他不會背叛妻女,也敢保證他在她麵前時刻都是謙謙君子,與妻子感情未破裂前,他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妻子的事。

而她自己,似乎也沒有做人第三者的準備。秉性使然,沒辦法改變。雖然難受,雖然痛苦,她也很慶幸,自己居然很清醒。

認清現狀後,她俯身輕輕吻了下他的唇,然後起身離開。她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她隻會是他女兒的古箏老師。她之所以沒辭去這個工作,那是她不能承受完全徹底沒有他消息的日子。

走出飯莊,冷厲寒風撲麵而來,任盈盈迎風長長吸入口氣。她對自己說,每個選擇都是自己選的,是對是錯,是悲傷是開心,她自己必須去承受。

席慕凡站在窗邊默看任盈盈越來越遠的背影。如果不知道她懷孕,從這個方向望過去,那根本是高挑少女的背影。

從偏僻鄉村考進省會的大學,他和許多男生一樣,目光也曾一直追隨著靚麗時尚的城市姑娘,她們的一顰一笑都能讓他的身體燥熱。可是,他很快就認清了現實,他與她們不是一類人,根本不可能走進一個門檻。所以,他及時收起了自己的夢,改變目標,最終追求到了吳子琪。雖然她家庭條件也比他家強,可是,比起都市的女孩來她還是相當純樸的。

他希望盡快融入這個城市,也希望憑借自己的力量讓家人生活得更好。所以,他把所有時間用在打拚事業上。現在,雖然離功成名就還有很大距離,但是,比起普通工薪族確實已經相當成功了。

有時候,他很想暫時停下來和吳子琪分享這份幸福。可是,他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事。長達數年沒有用心交流,吳子琪的思想跟他的似乎已經不在一個高度。兩個人的思想有著南轅北轍的差別。他覺得,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娘家的事上,即便是女兒青諾也沒有她娘家人的事情重要。她可以為母親和弟弟犧牲一切。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很難過。難道說,他的努力他的拚搏僅是為了讓她的家人生活得更好嗎?她似乎從來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想過問題,男人累了也是需要休息的,男人同樣渴望得到女人的支持與撫慰。

駕馭。他再一次想到這個詞。她自認為她做的這些是駕馭男人的手段嗎?!不是。這是毀滅愛情湮滅親情的直接做法。因為她的所作所為跟趕牲口拉磨效果差不多,而且,這頭牲口永遠不能有怨言有情緒,甚至,連歇歇腳的工夫都沒有。

他想,任盈盈的出現就如在幹渴的人麵前放下一杯冷暖剛剛好的水一樣,讓人止不住想伸手去拿。與吳子琪結婚後,他從來沒再做過那所謂的春夢,可是,前些日子他竟然夢到了她,而且,夢中的他與她有了肌膚之親,這種感受已經多年沒有過,現在想起來身體還有些緊繃感。說實話,醒後他很自責,怎麽會做這種夢呢?有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老天作證,他的的確確沒往這方麵想過。

可是,自從這個夢後一直渴望見到任盈盈確實是真的。想見她絕對沒有那種齷齪的想法,他隻是單純想見她。

所以,當任盈盈輕輕吻他的時候,他幾乎把持不住,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那時候手腳似乎已不受思想支配。他很想跟著感覺走。但他還是忍住了。任盈盈起身離開門的那刹那,他明白了,他忍住是對的。否則,事情將會出現無法收拾的局麵。

其實,任盈盈的手在他臉上遊走時他已經醒了。她的舉動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不敢睜開眼睛,不敢正視她心裏對他也是有感覺的這個現實。但是,當時心頭的激動幾乎衝破胸膛是事實。

他感覺到了她的矛盾她的不舍,也感覺到了她的傷悲。由此,他再次對自己說,她確實是個有素養的好女人,她把婚後對男人異樣的感情埋在自己心底,她恪守已婚之人應該有的道德規範。

所以,他更加喜愛她。他對自己說,他之所以用喜愛這個詞,是因為他對她的感覺是比喜歡多一點,而比愛情又少一點。他想,這也許就是婚姻專家所說的新鮮感吧?!

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相處下去?!

是折磨自己,還是折磨她?

可是,如果從此之後不再見麵?不,他不要。

那麽,就順其自然吧。

吳子琪心頭憤懣難平,可是,席慕凡一通電話沒有,她心底還是有點恐慌的。她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按慣例,冷戰這麽長時間他早該繳械投降了,可是,他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且,意思很明顯,他不會再次妥協。

晚上,躺在**時她會靜靜地想,這一次到底是哪裏出現問題了?

想了幾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而且也確實沒多少時間可以靜下心來想。看母親這邊基本上沒什麽事了,她便動心思想回家。可是,就這麽回家臉上總覺得掛不住。所以,她打電話給子妍把女兒帶過來。周一女兒要上學,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回到家,席慕凡不在,婆婆也不在。

她不知道兩人去了哪裏,想問問,又不想打這個電話。於是,她開始打掃衛生。近一個月的時間,家中物品擺放的位置已不是原來的樣子,雖然很整潔,但總覺得別扭。想來是婆婆的傑作。

房間全部打掃過,母子倆沒有回來,煮了豐盛的晚飯,母子倆依然不見蹤影。哄女兒睡熟後,家門依然未響。吳子琪有點坐立不安,婆婆是來檢查身體的,難道……不敢再往下想,拿起電話就開始撥號。

吳子琪撥到最後一位數,席慕凡打開了門。

夫妻倆眼神一觸即離。

吳子琪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放,轉身回了臥室,她還是希望席慕凡先開口。

席慕凡換了鞋,洗了手,喝了水,然後開始在客廳裏看電視。他把聲音開得很低,這是多年習慣,在家裏,女兒的需求是第一,妻子的需求是第二,至於他,隻要方便她們就行了。可是,今天,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不想電視裏的聲音影響他。

他腦海裏仍然是任盈盈落寞的背影。

不由自主,他摸向自己的額頭。她的手在那裏停留過。手由鼻子滑下放在唇邊,他對自己說,她的吻還留有餘香。

當時,他感覺她的唇有點顫抖。他不明白,她是激動?還是難過?想了足足半小時,他苦苦一笑,他猜測她肯定是難過。如果不難過,她不會輕吻後獨身離去。

她與他,同樣明白眼前的現狀。

既然已經決定順其自然,那麽,就不要多想了。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關了電視起身往臥室走。

吳子琪雖然閉著眼,可根本睡不著。席慕凡獨身一人回來,顯然,婆婆已經離開。他沒有跟進臥室,而且,進來後倒床就睡。很明顯,他心裏仍然有氣。

黑暗中,她猶豫很久後最終決定開口,“你讓我很失望。我媽剛動完手術,作為女婿你難道不應該送她回家嗎?你不但沒有,你甚至一通問候電話也沒有。”

席慕凡不想開口,他還沒有從下午的事件中回過神。

幾年同床共枕,吳子琪卻知道他並沒睡著,“還有子濤的事。周波查出的那些數據難道不是你授意的?子濤在公司就那麽礙你的眼嗎?”從弟弟嘴裏知道這個消息後她很震驚,她不相信席慕凡會這麽做。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是沒有可能。

席慕凡翻過身雙目望著天花板,“我們聊聊也好。我對你同樣很失望。我不管你們家的事,原因你是知道的。這件事在我這裏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討論誰對誰錯,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可是,我媽來了,她是你的婆婆,除了沒給你一場體麵的婚禮外,她沒有虧欠你什麽,你又是怎麽做的呢?無視她的存在,有時候我很懷疑,你愛我嗎?”

吳子琪微愣,“我不愛你怎麽可能嫁給你。”

“那麽,愛屋及烏肯定是個謬論了?!”

“你做到了嗎?”

席慕凡努力壓住心底驟然升起的那絲怒,他確實想和吳子琪深入的交流交流,“我自認為我做到了。”

吳子琪冷哼,“你哪一點做到了?”

“因為愛你。所以你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我都盡力完成。我為你家做的事我也不想一一敘述,你家裏人怎麽對我的,我也不想再多說。可是你呢?這麽多年,除了逢年過節你看望過我的父母嗎?你關心過他們的身體嗎?如果這些你都沒想過,我想問你,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過問題嗎?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吳子琪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

席慕凡輕輕笑了,“你沒有吧。”

夫妻爭吵或是冷戰時,吳子琪從來沒處在這種“劣勢”過,她很想改變這局勢,於是,她說,“周波調查子濤,是不是你授意的?”

席慕凡沒有猶豫,“是的。”

吳子琪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瞪視著席慕凡,“你就這麽容不下他?”

“是他太不珍惜自己的工作。吳子琪,請小點聲音,我們的女兒在睡覺。”席慕凡聲音很冷漠,既然已經決定不再管吳家人任何一件事,那麽,吳家的任何事他都不想討論。從做出決定的那一刻開始,他隻是吳子琪的丈夫,僅此而已。

可是,吳子琪卻認為女兒就是席慕凡的軟肋,她急於想找到以前那種說一不二的狀態,所以,雖然心裏也顧及會驚嚇到女兒,但聲音仍然不低,她要逼他,她仍然希望他先讓步,“沒我家哪來現在的你。”

“夠了。真是不可理喻。”席慕凡拿起枕頭被子就往書房走。

“你現在隻要走出這門,明天咱們就離婚。”

席慕凡腳步微頓,幾秒後,他輕輕擰開房門,“隻要你覺得我們無法再生活在一起,可以,我同意。”說完,他頭也不回走向書房。

吳子琪呆了。當聽到書房方向門合攏的聲音後,她捂著被子大哭起來。她當然不是真地想離婚,這個世界上除了席慕凡,她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男人。她甚至不敢想象枕邊的人會換成其他麵孔。她隻是想讓他一如既往以她為中心。這種掌握不住他的感覺讓她心裏驚懼。

自農莊回來後任盈盈經常魂不守舍,本來嗜睡的她甚至開始失眠起來。腦海裏放映的畫麵千篇一律是席慕凡。

她記得第一次去他家,他隻是淡淡給她打個招呼就進了書房,似乎很不相信她的水平。然而,熟識後他卻時常捎些小食品回家,開始時她曾以為他本來就是經常往家買這些東西,可從席青諾口中她得知並非這樣,想來是因為她身有孕,已身為人父的他知道孕婦易餓。

她還記得仰望高樓默默流淚的時候,他擔憂她難堪,他躲在車裏給她打電話,而她倉促間扭到腳後,他快速下車扶住自己趕往醫院,然後他陪她去許家樓下等許文嘉……還有借錢一事,如果不是簽協議時借方無意中說的那席話,她會以為席慕凡隻是恰好找到了需要用錢的她,然而事情真相卻非如此。借方本意是想借給生意人大額周轉所用,人家根本不想借給她這種以月還款的人。

席慕凡幫了她卻讓她毫不知情。如果說前麵那些可以解釋為出乎道義,那麽,借錢一事說明了什麽呢?她隻是普通工薪族,他這麽做是有風險的。

他到底為了什麽?難道他與自己一樣,對婚姻之外的異性產生了別樣的好感,但卻不敢表白不敢放任自己?任盈盈百思不得其解,沒有答案,卻忍不住一再去想。

這天,任盈盈口裏嚼著飯,神思又如往常一樣又飄了很遠。

任父任母不在家,坐她對麵的許文嘉言行舉止也就隨意許多,“盈盈,你不會孕期抑鬱了吧?!”

任盈盈咽下飯後白他一眼,“你才抑鬱了呢。”

許文嘉若有所思盯著她,“以前是沒買房子你心裏不痛快。現在房子買過了,你為什麽還愁眉苦臉的?”

任盈盈懶洋洋地瞟她一眼,“有嗎?”

許文嘉重重點點頭,“我研究了許幾天。你確實有點抑鬱症狀。”

本就沒什麽食欲的任盈盈一推碗站起來,“那可能真是抑鬱了。”

許文嘉嬉皮笑臉跟過去,攬住她的腰,“為夫給你治治?!”

任盈盈用力掙脫他的懷抱,“煩死了。離我遠點。”

夫妻間最大的難題已經解決,許文嘉很想緩和一直緊張的夫妻關係,所以,他心裏雖然有點不滿意任盈盈的態度,但仍然再次貼上去攬住她,“盈盈,別這樣……”

他話還沒說完,任盈盈已經厲喝一聲,“離我遠點。”

許文嘉當時就呆了,盯著怒火衝天的妻子足足愣神十幾秒,然後也壓製不住暴發了,“不是隻有你有脾氣。我也有。我之所以一退再退不與你發生爭吵,那是因為我愛你。我不想忍受孕期反應的你心裏不舒坦。你呢?不但絲毫不關心我,還漠視我冷淡我,難道我陪你住在這裏是要過這種日子的?”

走到臥室門口的任盈盈頭未回,“你大可以離開這裏。不必受這份委屈。”

許文嘉眼睜睜看著她走進臥室並關上了房門。瞬息之間,他的怒氣散了,他寧可她跟自己吵,他就怕她這種狀態。頹廢地把自己摔進沙發,許文嘉捧住頭開始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究竟怎麽了?妻子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想了很久,沒想出結果。就在他起身準備收拾碗筷時手機轟鳴,看號碼是自己家,他趕緊調整情緒力求聲音正常,“媽。”

李曉瓊痛哭的聲音傳過來,“文嘉,你爸下崗了。我們以後怎麽活啊。”

“什麽,我爸下崗了。”許文嘉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他呆了。交過房款後他曾一度安慰自己說,還好父母工資夠花,他和妻子的工資可以還盈盈親戚家的借款。才一周工夫,家裏竟然出現這種變故,怎麽辦?怎麽辦?

耳邊,母親仍然哭個不停。他無力的勸慰李曉瓊,“媽,別哭了,我這就回家。”

呆呆地起身,呆呆地走進臥室,呆呆地取出衣櫃裏的衣服,邊換邊對歪靠在床邊看雜誌的任盈盈說,“跟我回家一趟。”

任盈盈眼皮不抬,“不去。”

“家裏出事了。”

任盈盈放下雜誌,“出什麽事了?”

“我爸下崗了。”

任盈盈也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