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琪陷入兩難境地。
小區裏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提醒著她,現在是一年一度的春節,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在幹什麽,昨晚的團圓飯他是怎麽解決的,他看春節聯歡晚會了嗎?
上午女兒悄悄給席慕凡打電話時,她並不知道女兒是給爸爸打電話,她以為女兒拿著手機玩遊戲,女兒傷心地哭泣時,她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個錯,她把手機遞還給女兒,讓她給他再打過去,女兒賭氣拒絕。
整整一天她都心神不寧,中午飯過後她忍不住往家裏打了一個電話,家裏一直沒人接聽。自負氣離家她就打定主意,不會主動先聯係他,他想好好過年,就要先給她道歉,她這麽多年一直為家庭為女兒為他付出,她怎到就隻適合做家庭主婦了。
大年三十,除夕團圓飯吃過了,他沒有聯係她。她想,也許他回父母家,和父母一起過年了。她破天荒地給公婆打電話,明著給他們拜年,其實是想知道他在不在父母家。讓她不安的是,他並不在父母家。
大年三十一宿沒睡,淩晨時才朦朦朧朧睡一會兒,正虛火上升,起床便見女兒拿著手機,奪下後才發現她竟然掛斷了女兒和他的通話。欣喜地查看記錄,卻發現是女兒撥過去的,他並沒有主動撥給她。有些失望,又隱著期待,想哄著女兒給他再撥回去,女兒的強脾氣隨她,無論她怎麽哄都不肯再打。
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心思早已飛到席慕凡身上。吳子琪早已沒有年前回娘家時的堅定,她很想聯係席慕凡,告訴他,那天是她的態度不對,可是她拉不下臉。
從女兒第一天回家,吳母就知道夫妻倆生氣了,老太太隱約猜出跟女兒投資房產有關。她心裏對女婿有氣,但從沒有想讓女兒和女婿離婚。女兒回家過年是頭一遭,女婿一個電話也沒有也是頭一遭,老太太直覺中覺得女婿真的生氣了,她想勸勸女兒,做事不能過火,所以,趁兒媳去廚房下餃子時,老太太再一次追問女兒,“慕凡到底來不來家裏過年?”
吳子琪輕描淡寫,“他今年有些事要忙,你就別瞎操心了。”
女兒眼底明明有淚,還是兀自強撐。吳母心裏不是滋味,“你中午吃過飯後給誰打的電話,打過電話你為啥偷偷躲著哭?”
原來躲在陽台偷偷哭的時候被母親看見了,吳子琪所有的委屈湧出來,她不想在母親麵前掩飾。
“媽,這些年為了子濤,你一邊倒怪慕凡怪我,我和子濤都是你親生的,你怪我,我能理解,你想過沒有,我們憑什麽埋怨慕凡。他這些年一直幫著子濤,子濤領過情嗎?你領過情嗎?。”
這是吳母的心病,也是她們母女之間的頑疾,聽起女兒再次提起,老太太習慣性地臉一唬,“這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吳子琪的淚沒忍住,撲簌撲簌往下落,“因為子濤,你從來沒有對我滿意過,你心裏一直不痛快,你是我媽,你不痛快,我心裏也不是滋味。我想投資房產,想掙錢,想為子濤在鄭州安個家。”
吳母意識到自己所料不錯,“他不同意?”
吳子琪發覺母親情緒突變,她意識到這個問題不能再多說。訴苦,最好的傾聽者不是最親最近的人,所以她話鋒一轉,“這事是我做得不對。買房之前我沒跟他商量……”
吳母打斷她的話,“商量不商量又有什麽關係?”
和弟弟有關,這種問題她和母親無法交流,吳子琪苦苦一笑,“媽,我用了家裏所有的錢,用之前沒有和慕凡商量。”
吳母愣了,“那套房子,怎麽那麽貴?!”
吳子琪點點頭,“年前慕凡急著用錢。我一分也拿不出來,他生我的氣理所當然。”
女兒做法確實欠妥,可子濤是吳家唯一的根,而且護犢子也是做慣了的,吳母避重就輕,“年前用啥錢?他是不是知道了你買房,故意說急用錢。”
吳子琪呆了,她決定結束這次聊天,再說下去也說不出什麽結果,說不定還會帶來新的不痛快,“我明天回鄭州。這事你就別管了。”
吳母悻悻起身,“不管就不管。”
見外婆離開,席青諾再次過來央求吳子琪,“媽媽,我們回家和爸爸一起過年吧。”
吳子琪摟著女兒,柔聲安慰她,“妞妞乖,我們明天就回家。”
席青諾卻不願意,“妞妞現在就要回家,就要跟爸爸一起過年。”
無論吳子琪怎麽勸都無濟於事,心煩意亂之下她重重拍一下女兒的小屁股。本就委屈的小姑娘放聲大哭,吳子琪也跟著落淚。
許文嘉趕到醫院時,任盈盈腹中嬰兒已經取了出來。二十五周的胎兒隻有一斤多,產科大夫直搖頭。
急救室外麵,許文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從產科大夫的表情中他猜出自己那未足月的兒子凶多吉少。
想想急於離家前她為了擺脫他,她的威脅,他心裏就忍不住埋怨任盈盈,不為孩子,難道也不為自己嗎?她一個孕婦,能有什麽事,不能讓他跟著去?
想想從結婚到現在,因為一套婚房,她不依不饒地鬧,難道他就不難受嗎?為了房子,把父母逼到這種境地,為了緩解生活的困難,母親受了那麽大的罪,現在他這個做兒子卻連住院費用都拿不出來。為了醫藥費才有了那些讓人難堪的事。如果沒有買房,也就沒有後麵一係列的事,難道她不應該好好反思一下?難道她不應該感到愧疚?可她做了什麽呢,自她向他提出離婚,對母親她連基本的探視都沒有了,這是為人子女應該做的事情嗎?
這樣一個心裏無父母無孩子的女人,這樣一個冷血的人,還值不值得他繼續犧牲,繼續活得低聲下氣?
她明明就是天真無邪的小女娘,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看到妻子被護士們推出急救室,她麵色蒼白,沉沉睡著。也許是手術太疼,睡著的她眉頭緊緊皺著。他突然間驚覺,他怎麽可以這樣責怪她,她是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她是有很多缺點,有的甚至無法原諒,可是他愛她,不是嗎?
許文嘉為剛才的胡思亂想自責,他接過護士,小心翼翼把任盈盈推進病房,為她掖好被角,把好看的眉頭舒展開。他才想到,他需要給嶽父嶽母打個電話。
半個小時後,嶽父嶽母出現在病房。他簡單向嶽父嶽母說了任盈盈摔倒致使早產。
任父的臉色比任盈盈的還要蒼白,“盈盈為什麽還沒有醒來,醫生怎麽說,會不會落下後遺症?”
“盈盈為什麽會摔到?在哪摔到的?”任母逼視著許文嘉。
許文嘉難掩傷心,“媽,她出去時我想跟著,她不讓我跟。”
“她不讓你跟,你就不跟了?”任母兩眼含淚,“你難道不知道失去這個孩子意味著什麽?”
許文嘉眼神痛苦,“盈盈離開時說……如果我跟著,初七就辦離婚手續。”
任父震驚,“文嘉,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病房裏還有其他病人,許文嘉無法出口。
任母知道女兒的脾氣,趕緊岔話題,“孩子呢,孩子怎麽樣?”
“在早產室,我一直在這裏照顧盈盈,還沒有顧得上去看。”
“走,老任,這裏有文嘉,我們去看看孩子?”孩子如果夭折,任盈盈不會再有任何顧忌,有些事她已無法掌控,林秀萍知道有些事已經不能再瞞,她要和丈夫說一些事。
許文嘉並不阻攔,他發現任盈盈眼睫微顫,她已經蘇醒,他們在,她不想睜開眼睛,她不想讓他們知道她已經醒來。
任父任母離開病房,許文嘉在床邊坐下,他靜靜地盯著任盈盈。他看到,她的右臂向腹部移過去,也看到,她的眼角有淚滑下臉頰。
原來,她也會傷心!許文嘉眼睛再一次濕潤,“孩子在早產室,他還活著。”
聽到孩子並沒有夭折,任盈盈移開手臂,靜靜地閉著眼睛,她視他不存在。許文嘉再也強忍不了,“難道你不應該向我解釋一下,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你為什麽不讓我跟著,你為什麽會摔倒嗎?”
任盈盈腦子裏空****的,她不想去想任何事,席慕凡的,許文嘉的,孩子的,父母的,一切的一切,她都不願再想。生活給她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結果讓她有些招架不住。所以她根本沒有聽見許文嘉的話,根本她沒有聽見周圍的任何聲音。
許文嘉恨的就是她的這種態度,“任盈盈。你夠狠。為了離婚你居然使出這種手段。孩子如果活不下來,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隱約聽到“孩子”兩字,任盈盈終於睜開眼睛,“你說什麽?”
“我說如果孩子活不下來,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他不是在早產室嗎?”
許文嘉恨恨瞪著她,“二十五周胎兒,具備生存能力嗎?”
任盈盈的心**了一下,眼淚毫無預警湧出。
妻子的淚無聲而洶湧,許文嘉心裏的怒退了一些,“盈盈,不要再任性了。我們的新房還有一個月就交鑰匙,我們一家三口馬上就可以單獨生活,我們的生活會好起來的。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們之間之所以問題重重,矛盾焦點並不在我們兩個人身上。我們單過了,肯定就會好起來,你要對我們的生活有信心。”
任盈盈仍是默默流淚。
妻子這麽傷心,也許她也不想失去這個孩子,許文嘉心底的怒終於散了,他輕輕歎氣,“過了年我會換一份工作,隻要薪酬高,其他我都不在乎,盈盈,我不怕辛苦,隻要能多掙錢,我會負擔月供,負擔你們母子的日常開支,你隻好好上班,我不會再讓你出去帶小課……”
不提帶課還好,經他一提,任盈盈竭力想忘掉的事又湧上心頭。眼睛再度湧出,她哭得更加傷心。
任父任母剛好回來,任母林秀萍心疼的無法形容,她坐到任盈盈身邊,把她攬在懷裏,“我的寶貝,怎麽這麽不小心,怎麽會摔到?”
任盈盈窩在母親懷中痛哭。
望著抱頭痛哭的妻女,任旭軍神情嚴肅把許文嘉叫出病房,“盈盈為什麽要提出離婚?你們除了房子,還有什麽問題?”
許文嘉支支吾吾,他既不能說任盈盈喜歡上她學生的爸爸,他也不能說他為了母親的生活費陪了別的女人。
“盈盈出去,你為什麽不跟著?”任旭軍有太多的疑問,剛才妻子並沒有給他說太多,他的女兒他清楚,任盈盈絕不會因為房子向許文嘉提出離婚,肯定有其他的事。
“盈盈說,如果我跟著,她初七就會和我離婚。”許文嘉攥了攥手,他手心全是汗。
“她是孕婦,現在正下著雪,她不讓你跟,你就不跟?文嘉,你說實話,除了房子,你和盈盈之間還有什麽問題?”
許文嘉搖頭,“爸,真沒有其他事。”
女婿心裏有事,女婿不願意告訴他,任旭軍陷入沉思,想想女兒半年前堅持結婚時的堅定,再想想今天這種局麵,他決定重新考慮女兒這樁婚姻,他想真實地了解小夫妻倆之間的問題,他想以過來人的眼光去審視,去告訴他的女兒,他支持她離婚,或者他不同意她離婚。
可顯然,妻子和女婿都對他有所保留。
席家珍很麻利,從新鄭到鄭州,從來到醫院到置辦齊住院所用物品,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她坐在病床邊,麻利地削一個蘋果遞給席慕凡,“慕凡,有個孕婦在這幢病房樓的樓梯間摔到了,胎兒好像還不到三十周,小產了,聽說孩子才一斤多。”
席慕凡聽得心裏一緊,不自覺間就想坐起來,“這幢病房樓?”
“就是離咱們病房最近的那個樓梯間,聽說是被晾衣服的椅子絆倒的,孕婦從樓梯上滾下去了。”席家珍留意到弟弟的異樣。
“什麽時候的事?”席慕凡心驚膽戰,他努力坐起來。
“聽說一個小時前,應該就是你給我打電話之後。”席家珍盯著席慕凡的臉,仔細觀察他的神情,“聽人說那個孕婦被發現時,全身都是血。”
一個小時前,離他這間病房最近的樓梯間,席慕凡有不好的預感,掀開被子就欲下床,“她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
席家珍快速起身,把席慕凡摁回**,“我馬上去問,你剛做完手術,你不能下床。”
“姐,去護士站借輪椅,我自己過去看。”席慕凡邊說邊拿起手機,找到那個他熟記於胸卻從來沒有撥出過的號碼。
手機是關機狀態。席慕凡更加焦急,掀開被子又要起來。
席家珍再把他摁回**,“慕凡,我這就去,你等姐一會兒,姐馬上就回來。”席家珍沒敢耽擱,幾分鍾後就推著輪椅回來了。
在席家珍的幫助下,席慕凡坐上了輪椅。外科和婦產科不在同一幢病房樓,席家珍推著席慕凡往電梯間,路過樓梯間,席慕凡問:“她是在這裏摔到的?”
席家珍把他推進樓梯間,遙指著下一層的幾團淺淡褐色,“聽說就是在那摔的,出了很多血。”
席慕凡心口一窒,“孕婦受傷很重?”
席家珍試探著問:“是你認識的人?”
席慕凡很艱難的點點頭,“有可能是。”
席家珍回過了味,“我來之前,她在這裏照顧你?”
還不能確定受傷的就是任盈盈,席慕凡不想和姐姐說太多,“姐,咱們先過去看看。”
席家珍滿腹狐疑推著席慕凡出去,走到電梯前,摁下下行鍵,“慕凡,剛才借輪椅時,我問了護士一句,聽護士說那個孕婦姓任,聽說她們說,大人和小孩情況都不怎麽好。護士們也奇怪著,你說她為什麽不乘電梯下樓,偏要去走樓梯?”
席慕凡直接呆了,他可以想象到,摔倒之前她是怎樣飛奔下樓的。那時候她肯定傷心欲絕吧,她肯定淚眼模糊吧?!
“是你認識的人?”席家珍發現席慕凡臉色突然間慘白。
席慕凡突然抬手,重重扇他自己一耳光,他在心裏罵他自己,他是個混蛋,是個懦夫,明明是他先給了她希望,卻又生生扼殺了她的希望,他讓她痛不欲生卻又口口聲聲為了她。明明是他退縮了,因為他沒有信心給她幸福,因為他沒有重新經營一份婚姻的勇氣。他的退縮間接對她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
席慕凡雙手抱頭,痛苦的無法抑製。
席家珍嚇壞了,弟弟在她心中一直是能力超凡的男人,是立於天地之間敢擔當的男人,這件事非同尋常,那個女人非同尋常,她小心翼翼問出心中的猜想,“那個女人喜歡你?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
她滿身是血,她的情況很不好,現在誰在照顧她?那個男人,還是她的父母?從摔倒到現在已經兩個小時,她醒了嗎?席慕凡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不回答就是默認,原來弟弟喜歡上了別的女人,所以這種時候出現在醫院裏的是那個女人。弟弟那麽在乎弟媳,弟媳到底是怎麽樣傷過弟弟,弟弟才會喜歡上別的女人,席家珍心揪成一團,“她性格怎麽樣?肯定比子琪好吧?”
悔恨和自責狠狠撕扯著席慕凡,他再次抬起了手。
席家珍快速抓住席慕凡的手,不讓他再扇自己,“慕凡,自責沒用,咱以後好好待她就是了。”
席慕凡很痛苦也很頹廢,他喃喃埋怨自己,“她那麽愛我,是我傷了她,她是因為我才摔下去的。”
席家珍以為自己猜到了全部,“那個未足月的孩子真是你的?聽說是男孩,太好了,咱們家幾個,媽最希望你們家能生個小子。”
席慕凡痛苦地抱著頭,“我為什麽要說,我和她不曾有過關係,我應該告訴她,我對她有感覺……”
電梯門開,裏麵空無一人。
席家珍推著輪椅進了電梯,“子琪這個弟媳我開始就沒瞧上,她根本瞧不起咱家人……”
席家珍從吳子琪嫁進席家,到吳子琪阻攔席慕凡給父母買房子,一樁樁一件件,吳家珍越說越來氣。
席慕凡滿腦子都是衝出病房時任盈盈委屈而悲痛的臉,他無力反駁姐姐,也不想反駁姐姐。
這個春節,許任兩家人都在醫院。心情沉重的任旭軍讓女婿去陪自己的父母,許文嘉卻放心不下任盈盈,林秀萍也希望趁女婿不在的時候問女兒一些事,她也勸許文嘉離開,“我本來計劃今年春節兩家人一起過,現在你媽和盈盈不在一個醫院,肯定不能在一起過。盈盈這邊我和你爸照顧,你去你媽那邊陪陪他們。大過年的,我們這些當父母的都想讓子女在跟前。”
父母確實一直給他打電話,許文嘉離開醫院。
林秀萍把任盈盈額前的頭發梳理好,“盈盈,到底怎麽回事?”
任盈盈不敢回想今天發生的事,當然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母親,“媽,我很累。”
任旭軍心疼女兒,“盈盈,我希望你能和你媽好好聊聊,我們雖然不讚成你和文嘉離婚,但我們也算是開明的父母。如果理由正當,我們也不會硬攔著。”
說完,任旭軍轉身出了病房。
林秀萍握著任盈盈的手,“說吧。怎麽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說肯定不行,實話實說更不行。傳統的父母接受不了婚外感情,所以她避重就輕。
“你為什麽來醫院?你做圍保的醫院不是這一家。”
“朋友住院了。”
“哪個朋友?”林秀萍知道女兒沒說實話。
任盈盈的眼窩又有點濕,“你不認識。”
“我不認識也得有個名字吧。”
任盈盈突然間聲音提高八度,“能讓我睡會嗎?”
被女兒的吼聲嚇得一愣的林秀萍沉默了,盯著女兒的眼睛問,“你心裏有人了?他正在這裏住院?”
一股巨大的悲傷驟然襲上心頭,淚珠大顆大顆從眼裏湧出。任盈盈的目光慢慢變得空洞而無神,“媽,別問了。”
女兒這種表現林秀萍已經明白什麽意思。她無法理解,幾個月前女兒要死要活執意嫁給許文嘉的場景還曆曆在目,現在女兒居然喜歡上另外的男人。上一次她的堅持沒有起任何作用,林秀萍意識到這一次她應該換一種方式。她跟任旭軍感覺一樣,她覺得應該重新審視女兒的婚姻。
任盈盈哭累了,她沉沉睡去。
林秀萍卻無法平靜,她走出病房,找到在走廊盡頭默站在窗前的任旭軍,她必須要告訴她實話,她需要和他達成一致意見。
任盈盈內心並不安寧,睡的時間很短。再次醒來時,任父仍然不在病房,坐在床邊的林秀萍沉痛地凝望著她的臉,“我承認,我對你的教育很失敗。你現在已經成人,你要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和你爸商量了,你以後所做的任何決定,我和你爸都不再參與意見,你的選擇你要負責到底。”
母親滿臉的心灰意冷,任盈盈低聲道歉,“對不起,媽媽。爸爸呢?我讓你們失望了,他肯定特傷心吧?”
林秀萍搖搖頭,“我們對你從未失望過,我們隻是心疼我們的寶貝女兒。你選擇許文嘉時,並不是愛他愛到非他不可,選擇他之後,也沒有承受住生活的磨難,所以你的婚姻失敗了。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再犯錯,盈盈,媽媽向你道歉,在處理你與許家的關係時,媽媽沒有正確引導過你,我對許家人的偏見嚴重影響了你,這是我的不對……”
“媽媽,是我的錯,跟你無關。”過錯是她的,任盈盈不想也不能把責任推給母親。
“可是爸媽希望你以後再選擇時能慎重一些,你要知道什麽選擇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我們不希望你再犯錯。”林秀萍很想知道女兒喜歡上了誰,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任盈盈靜靜聽母親說完,然後才說,“我以後會對自己所做的選擇負責。”
林秀萍起身,“我陪你爸爸下樓吃個飯,從知道你摔倒到現在,他一口水也沒喝。”
在護士站問清任盈盈住哪間病房,席慕凡告訴姐姐,他要自己過去。
席家珍十分想見讓弟弟失控的女人,“慕凡,說不定她那邊也需要我照顧呢?”
席慕凡猶豫了,她的手機已經關機,醫院裏的人聯係到她家裏人了嗎?她有沒有人照顧?
席家珍趁機又說:“你放心,我在那地方一句話都不說,我隻伺候人。”
席家姐弟推開病房門時,任父任母恰好下樓用餐。所以,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任盈盈孤零零一個人躺在病**。她麵容很蒼白,眼神很悲傷。
席慕凡心如刀絞,“盈盈。”
是慕凡在叫她?不,慕凡右腿受傷,他不可能知道她摔倒,也不可能會過來,是她太思念他,他說過,他和她不曾有過什麽關係,她是在白日做夢,他不會出現在這裏。一行清淚從任盈盈眼角滑落,她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他叫她時,她臉上驟然一燦,但很快,那燦爛被悲痛替代,她滿臉痛苦皺起眉頭,她的雙睫微微顫動,她無聲淚流,她蒙上了頭,她不願意麵對他。猶如一把利刃插進胸膛,席慕凡的心大力一抽,他沒發覺自己的聲音哽咽了,“盈盈,對不起。”
被子下,任盈盈的淚無聲而洶湧,她沉溺於自己的思緒裏,並沒有聽到席慕凡的道歉聲。
席家珍把席慕凡推到病床前,捅捅他的胳膊,示意他再主動一些。
她在被子下痛哭,她不想任何人發現她的傷心。他是混蛋,是他給了她希望,然後又親手毀滅了她的希望,是他傷她太深。席慕凡抓住被角,一點點拉下去。她的額頭被紗布包著,她右邊臉頰也被紗布包著,他眼底升騰起水霧,“盈盈,對不起。”
她不是做夢,慕凡就在她身邊。任盈盈霍然睜開雙眼。不錯,是他。淚更洶湧,人更委屈。
席慕凡笨拙地給她擦眼睛,隻是越擦越多,他隻得雙手捧著她的臉,凝望著任盈盈的眼睛,“盈盈,都是我的錯,你別哭了。”
“你為什麽要來?嫌傷我傷得不夠徹底?!”淚眼模糊,眼前他的臉有些看不清。她想仔細去看他,想把他的臉刻在她腦中,所以她抬起雙手去擦淚,誰知雙手繃帶上滲出的血卻沾到了臉上。
席慕凡趕緊抓住她的手,“盈盈,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說這三個字,他不知道該用什麽來表達自己的歉意。
他的臉還是模糊的,任盈盈著急地哭出聲,“你為什麽要來?為什麽要來,你不是說,你和我不曾有過什麽關係嗎?”
“我不值得你這麽難過。盈盈,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席慕凡痛恨自己。
任盈盈又想抬起手,“慕凡,我看不到你。”
原來她擦淚隻是想更清楚地看到她,席慕凡無法形容心裏的感覺,他放開她的手,抬起手臂正想給她擦淚,席家珍適時遞上來一摞紙巾,席慕凡接過,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和汙漬,“盈盈,都是我的錯。我是混蛋,我不值得你這樣折磨自己。”
眼前的他滿臉痛惜,也滿臉痛苦,他是痛惜她,他的痛苦也是因為她,意識到這些,一絲暖意在任盈盈心底漾開,不覺得聲音裏就帶出一絲嗔怪,“值不值得我心裏清楚。”
席慕凡再次緊緊握住任盈盈的手,“盈盈,跟著我你會受罪。我和她是有問題,但我們有青諾,我們不會輕易離婚。”
“我會等。”
“一個沒有期限的等待,盈盈,我不能這麽自責。”
“我不管。我就是要等。”任盈盈努力撐著想坐起來,“你隻要告訴我,你是不是愛我?”
席慕凡覺得自己很卑鄙,因為他發現他的理智居然又回來了,她的問題他無法回答。他無法告訴任盈盈,他喜歡她,但還沒有到讓他拋妻棄女的地步。
任盈盈敏銳地察覺出他情緒上的變化,“你不喜歡我?”
席慕凡艱難地搖搖頭。
她不死心地追問,“那你還為難什麽?”
席慕凡艱難回答,“我很傳統,和她結婚是打算過一輩子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有一天會拋妻棄女。她在校時是高材生,她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但是和我結婚後,為了我為了青諾她放棄了很多機會,這時候我和她離婚,我不敢想象她以後如何生活,也不敢去想會對青諾造成什麽樣的打擊……”
這是現實,她無法改變的現實。席慕凡很有責任很有擔當,他不可能置吳子琪於不顧,更不會傷害席青諾。任盈盈不是沒有想過,她隻是不願意去麵對。淚再次模糊了雙眼,“我不會逼你,我會尊重你的決定。可是,你不要忘了,我會一直一直等下去。”
席慕凡心中酸楚,任盈盈如果強悍地要求他離婚,他會毫不猶豫拒絕她。可她從一直那麽善解人意,那麽為他著想,他隻要稍微流露出一丁點絕情而去的意思,她都會獨自傷心黯然離開。按理說,這是一個很好處理的事,他隻要堅持拒絕她就好了。可人就是那麽奇怪,她離開了,他會瘋狂地想她,她在時,理智和道德又不斷鞭撻他,讓他說出許多言不由衷的話。這到底是怎麽了?是心裏的道德觀作祟?還是他真的沒有那麽愛她?
“我會等你一輩子。”任盈盈盯著席慕凡。
席慕凡也盯著任盈盈。他們兩人太過專注,席家珍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因而他們三人並沒有發現許文嘉出現在病房門,也沒有發覺許文嘉一直傾聽著席慕凡和任盈盈的交談,更沒發現許文嘉雙眼含著怒火離開,直到護士走進病房。
護士目光落在兩人雙手交握的手上,“36床,兒科那邊通知你們家屬過去一趟,孩子不行了。”
席慕凡愣了,任盈盈呆了。
席家珍拍拍席慕凡的肩,惋惜地說“慕凡,孩子不行了。”
席慕凡如夢初醒,“盈盈,對不起,我……”
任盈盈打斷他的自責,“你先回病房。”
任盈盈抓起電話撥給林秀萍,“媽。孩子不行了,醫生通知家屬到兒科,你和爸過去吧。”
任盈盈掛斷電話,望向席家珍,“姐,你好好照顧慕凡。”
“哎,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雖說可惜孩子,席家珍聲音還是不自覺中透著歡快。
從產科回到病房,席慕凡沒有說一句話。
任盈盈的孩子夭折了。
這個消息讓他無法承受。如果不是他,她不可能來醫院,如果不來醫院,她怎麽會摔跤導致早產,他應該對這件事負責。
也許,是應該重新考慮和妻子關係的時候了,也許,是到了必須和她分開的時候了。現在,他需要和吳子琪好好談談。
席家珍從產科回來後就一直審視著弟弟,她覺察出弟弟的痛苦,也感覺到了弟弟的掙紮,她是成年人,也清楚弟弟的性格,她知道他的痛苦和掙紮是因為什麽。她也心疼小侄女,但她覺得任盈盈比吳子琪強,一個懷過弟弟的骨肉的女人,一個處處為弟弟著想的女人,肯定會視小侄女為已出,於是她開始尋找一切可以動搖弟弟的機會,說她覺得吳子琪已經不適合他。
許文嘉跑在清晨的大街上,十分鍾,二十分鍾,半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他精疲力盡停下步子,蹲在街邊痛苦地喘息著。
肉體出軌陪女上司籌銀子是他覺得最對不起任盈盈的事,他暗中發過誓言,他犯了很大的錯,他沒有資格再責怪妻子,這輩子他會永遠把她捧在手心,他會寵她一輩子,他也會包容她所有的缺點,因為他太對不起她。可是,她居然也出軌了,她的出軌是全方位的,她的心裏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他的存在。那天晚上,他親眼看見她親吻那個男人之後,他對妻子還抱有期望,他不想離婚,所以他選擇了寬容和大度,他以為那樣做能夠挽回妻子的心。如他所期望的,那天之後妻子沒有再晚歸,甚至她都不願意出門。他認為,他的決定是對的。可讓他沒有料到的是妻子居然越走越遠,為了那個男人甚至連腹中孩子都不要了。如果知道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麵,那個晚上他就應該告訴嶽父嶽母。他相信,在嶽父嶽母的管教下,妻子肯定沒有機會再與那個男人聯係。
現在怎麽辦?孩子生死難料,妻子卻仍然執著於自己的婚外感情。
繼續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捅破那層窗戶紙,等待妻子回心轉意?孩子在,還有這個可能。如果孩子夭折,沒有牽絆的妻子會做怎樣的選擇,他能想象出來。
離婚?從此讓深愛的女人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
不!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他已經不能再失去了。況且他愛她,他不能放手。
雪粒子毫無預警從空中砸下,街上本就腳步匆匆的行人走得更疾了些。人來人往,沒人理睬蹲在地上的許文嘉。氣溫很低,雪粒子越下越疾,隻一會兒工夫,許文嘉整個後背白茫茫一片。
手機一直震動,他不想接,也不想知道是誰打來的。可手機一直震,震得他無法安靜地想事情,他隻好掏來,二十幾個未接電話,全是嶽母的。他現在沒有見任家任何一個人的欲望,也不想知道嶽母為什麽打來電話。把手機揣進衣兜裏,起身,往前走去。半個小時後,他發現無意識去的方向正是母親所住的醫院。還是去陪陪母親吧,母親永遠不會背叛自己。
許文嘉走進病房,李曉瓊劈頭就問:“盈盈為什麽摔倒?就是摔倒怎麽恰好就摔到肚子?親家一直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電話,她說孩子不行了,孩子不是在暖箱嗎,怎麽就不行了?”
許文嘉心中一絞,“孩子不行了?!”
李曉瓊老淚縱橫,“你是不是耐不住動盈盈了?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不知道輕重。”
許文嘉知道母親所說的“動”是什麽意思,他寧可孩子是被他“動”掉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而且他也不想讓母親知道那些事,“媽,我先去那邊,回來再給你說。”
李曉瓊望著兒子跑出病房,傷心欲絕向老伴哭訴,“因為媳婦懷孕,咱不得不賣老房子,因為賣了老房子我去賣菜,所以才被車撞,這一件事一件事接著來,歸根結底就是因為她肚子裏這個孩子,現在孩子沒了,房子沒了,我身子也垮了,兒子也快不是咱的了,我咋這麽命苦呦。你說,人家也娶媳婦,咱也娶媳婦,可咱娶個媳婦咋就這麽多事啊。”
許文嘉趕到省人民醫院時心緒已平複許多,兒子那小小的身子早已冰涼,不及拳頭大的小臉蛋皮膚幾近透明,他小心翼翼把兒子捂在胸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兒子心貼著心。他沒有覺得特別悲傷,也沒有覺得特別恨,他隻是明白了,從這一刻起,他與任盈盈再也回不去了。
林秀萍眼角含淚,“孩子都是天使。因為降臨到我們家的這個天使太可愛太美好,所以老天爺不舍得他受塵世這份辛苦,又把他帶回了天堂。文嘉,你和盈盈還年輕,你們會很快再有孩子。”
許文嘉沒有聽見般,機械地一步一步走出去,穿過長長的甬道,來到產科,走進任盈盈的病房,把孩子輕輕地放在她身邊。
任盈盈不敢去看,她知道她對不起這個孩子,她無法麵對這個孩子。
許文嘉靜靜地凝望著任盈盈,“他是我兒子,也是你兒子,看看他最後一眼吧。我想,他很想問你,為什麽不珍惜他?”
任盈盈不寒而栗。她覺察出許文嘉那無聲的恨意。
尾隨跟來的任父任母也極度震驚,女婿此舉也太狠了些,可他們沒有辦法開口責怪他,這一次確實是女兒任性的結果,他們開始為女兒未來的生活擔憂。
吳子琪徹底慌了,大年初一晚上她帶著女兒回了鄭州。
席慕凡不在鄭州,她回來的時候,他也正好回父母家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再也忍不住,不敢再這麽幹等下去,主動撥打席慕凡的手機,可是他的手機是關機狀態。公公婆婆沒有手機,她隻好撥打大姑姐席家珍的電話。
響了很久後席家珍的聲音才傳過來,“誰呀?”
“我。子琪。”
席家珍悄眼瞥一眼正沉默的席慕凡,然後走出病房,“哦。子琪,有事?!”
吳子琪掩飾住真實的情緒,“年前給爸媽辦了一些年貨,準備這兩天捎回去,他們在老家吧?!”
席慕凡的手機是她關的,她知道吳子琪想知道什麽,吳子琪不但阻撓弟弟給父母買房,弟弟被撞後居然聯係不上她,席家珍恨得牙癢癢,但電話裏她的聲音還很歡快,“他們不在老家在哪啊,我家麵積太小,他們縣城又沒有房子。”
吳子琪難忍難堪,卻也不得不繼續聽著席家珍的冷嘲熱諷,“姐,你那邊有沒有什麽需要的,我一並捎回去?”
席家珍冷冷一笑,“你不用管我,你管好咱爸咱媽就行了。子琪,你還有事沒有?我這邊還有事,沒有我就掛了。”
吳子琪咬咬牙,“慕凡回去了嗎?”
“我剛從爸媽那邊出來,他沒回去,怎麽了?”
“沒事沒事。他手機可能沒電了,我這會兒聯係不上他,估計等會兒就回來了。”吳子琪心裏更加緊張,席慕凡不在新鄭老家,他到底去哪了?
許文嘉處理完兒子的事後回到任家,他抽出櫃底的那份借款協議後一點一點撕成碎片。她不仁在先,也怪不得他不義了吧?!既然已經決定離婚,那麽該爭取的他會一樣不落。父母為了那套婚房遭受那麽多委屈,他不會因為一個不愛他的女人讓父母繼續委屈下去。
他平靜地把碎片燒成灰燼,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如果不是因為任盈盈執意買新房,家裏的老房子不會賤價出售,她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他現在所做的隻是正當防衛。
他和她的婚姻太短暫,他和她沒有共同財產,沒有共同的子女,他和她共同擁有的隻是那套讓他的生活陷入苦難的房子。那個男人不是很有錢嗎?也許,任家那所謂的有錢親戚就是他,難怪他問她媽媽時,她媽媽會支吾其詞。
許文嘉平靜地收拾著自己的衣物,把屬於他的東西一件不剩全部裝進行李箱,然後頭也不回離開任家。
回到自己家,推開久違的臥室門,他對自己說,“所有的一切已經結束。從今天起,你是全新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