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青諾從幼兒園回來後,席家一家人吃了一頓久違的團圓飯。席間,席慕凡的刻意誘導下,吳子琪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破天荒的,陪女兒睡時她居然跟著睡著了。

如果不是客廳有手機鈴聲出現,她想她會一覺到天亮。

是席慕凡的手機。書房的門緊閉著,她猜測他已經睡了。她不想打擾他,她想告訴對方,明天再打來。可接通後,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任盈盈,她說的是,“慕凡,我明天就能去辦離婚手續。”

頭頂上一顆響雷炸開,吳子琪不是沒有懷疑過任盈盈,但她選擇相信席慕凡,她以為辭退了任盈盈就不會有事。她沒有料到,她估計錯了,大錯特錯。

“慕凡,你高興嗎?”

吳子琪沒有接話,她推開書房門叫醒了席慕凡。

席慕凡把電話放在耳邊,任盈盈略顯擔憂的問話再度傳來,“慕凡,你不高興?!”

妻子還在身邊,而且聽得聚精會神,不清楚前麵兩個女人之間都說了什麽,席慕凡有點不知道怎麽接好,“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電話那邊的任盈盈有點回過了味,“剛才不是你接的?”

“嗯。”

席慕凡聲未落,任盈盈已經“啪”地掛斷電話,那是下意識的動作,那感覺類似於正偷別家果園裏的果子時被人發現了。

席慕凡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吳子琪仍然沒有走的意思,這時候她有些明白夫妻冷戰時他為什麽這麽異常了,原來是他心裏有了別的女人,“多久了?”

既然吳子琪已經知道任盈盈的存在,而且她有些誤會,席慕凡覺得有必要對她說清楚,“直到現在,我們之間仍然是清白的。”

“她為了你而離婚?”

席慕凡搖頭,“她說過,沒有我她仍然會選擇離婚。”

吳子琪笑容十分苦澀,“你提出離婚有她的因素吧?!”

席慕凡沒辦法否定,“我欠她很多。”

“你欠她?”

“因為我,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震驚的吳子琪滿臉疑問。

席慕凡拳頭慢慢收緊,“我被撞後,交警一直聯係不上你,但卻聯係上了她。”

除夕那天下午因為心情憤懣關了機,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吳子琪滿心後悔卻沒有一絲機會來挽回。自剛才知道席慕凡和任盈盈有情的那一刻,她心裏就不恨了,她知道他的個性,無論他愛不愛任盈盈,隻要他欠任盈盈的,他必定想辦法把這個虧欠補上。況且他以前就對任盈盈很有好感,現在的他似乎也是喜歡任盈盈的。

見妻子自顧自地發呆,席慕凡心裏又開始不安。

吳子琪仍然在剖析自己,近三年她確實太忽略他的感受了,公司發展得越好,她心裏的恐懼就越強烈,擔憂他會看上比她漂亮的年輕女人,可這些她無法說出口,她隻好向他提一個又一個的要求,借以估量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卻不知這麽做適得其反,把他逼離了她。責任在她,怪不得任何人。她不想做無謂的糾纏,愛他,就給他自由!這樣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女兒怎麽辦?

跟著她,她的狀態還沒有調整好,病態的心態勢必會影響女兒身心健康。

跟著他,讓女兒叫另外一個女人為媽媽?不行,絕對不行。在這個世界上,女兒隻能叫她媽媽。怎麽辦?放棄席慕凡,她根本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活下來。

女兒到底該怎麽辦?

席慕凡更加擔心,“子琪。”

吳子琪驚醒,“呃……我回我屋,你睡吧。”

她倉促跑離的背影越發纖細,席慕凡心裏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任盈盈會在這個時間段打電話過來,實話說,他不想吳子琪知道他在感情上背叛了她,他知道,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個打擊。

人算不如天算,吳子琪既然已經知道,那麽就順著事態的發展往下走,生活中的感情,順應內心才是正確的,這和工作中想盡謀求利益不是一碼事。

吳子琪淚如泉湧,她邊回想以往的生活邊悔恨自責。醫院裏,病床前,席慕凡的指責像一根針紮進她的心裏。是啊,他也是有父母兄妹的,一味要求他幫助她的父母兄弟時,為什麽從來沒有易位思考過?公婆至今還生活在偏遠鄉村,作為兒子,席慕凡心裏該多難受。席慕凡沒有說錯,她確實沒有做到愛屋及烏,她愛他,卻沒有愛他的父母兄妹。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她一直記恨當年寒酸的婚禮是多麽的傻,即使擁有一場人人羨慕的婚禮又能怎麽樣,隻要走進婚姻的他和她是相愛的,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既然是她的不對,她應該把這個錯彌補了。就在離婚前,還不算晚。

就這麽自責著剖析著,吳子琪終於在淩晨時分睡著了。睡夢中,吳子琪夢到了她和席慕凡的初見……

因為賣得倉促,房子虧了五萬。即使是這樣,任家也覺得萬分慶幸。通過銀行轉賬把二十萬元打到許文嘉賬戶,任盈盈終於等來了辦理離婚的日子。

任許兩家全部出動,自然,兩家,六個人,誰也不搭理誰。

工作人員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麵,絲毫不覺尷尬,“結婚證缺男方那一本。”

任盈盈一聽就急了,恨恨盯著許文嘉,“缺你那份,趕快拿出來。”

許文嘉慢吞吞把包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對工作人員說,“忘記帶了。”

“下次記得帶齊,這不耽誤事嘛。”工作人員一臉不耐煩,望向許文嘉,“如果還沒有想好,就想好再來。”

任盈盈認為許文嘉是故意的,還沒走出民政局她就開始怒斥他,“你什麽意思?”

許文嘉懶洋洋看她一眼,“剛不是說了嘛,忘記帶了。”

“你現在馬上回家拿,我在這裏等著。”

“對不起。我公司裏還有急事。改天咱再約時間。”

任盈盈被他這種無賴的做法逼哭了。

在民政局門口等著的林秀萍慌忙走上前問,“怎麽回事?”

任盈盈指著許文嘉,哭著說,“他沒帶他的那本結婚證。我讓他回家拿,他居然說他還有其他事。”林秀萍也覺得有點不妙,她攔站在許文嘉麵前,“既然已經請了假,還是今天辦利索。”

李曉瓊一看任家母女圍著兒子,心裏也不樂意了,“自然是工作上的事重要。你們放心,我們許家不稀罕勾引野男人的破鞋。”

林秀萍哪聽過這種難聽話,而且說的對象還是自己的女兒,“你說誰呢?”

頓時,兩位母親開始掐起來。結果很明顯,林秀萍自然比不上李曉瓊,有些不太好聽的字眼她說不出口,李曉瓊卻是張口就來。

口槍舌戰幾分鍾後,林秀萍敗下陣來。

李曉瓊正沾沾自喜時,許兵開口了,“文嘉回家去拿。我們都在這裏等。好聚好散,吵什麽吵。”

李曉瓊正罵得興起,一時有點收不住,“要不是那掃帚星,咱家哪會賣老房子,如果不賣老房子,咱家馬上就能領到新房的鑰匙了。”

許兵臉一沉,“當我的話是放屁呢。”

李曉瓊這才住口。許文嘉雖然不情願,卻不敢逆父親的意思。

吳子琪把席慕凡安頓好了後就上網查看自己的賣房信息,跟帖的人很多,但出價理想的沒有多少人。她很焦急,她希望離婚之前能把公婆的房買下來。

還好,十天後一個很理想的買家出現。談妥後,她發現她居然純賺近三十萬。於是,她打電話給席家珍,告訴席家珍她娘家有事,把女兒親自交給席家珍後她安心去新鄭了。

考察比對樓盤,把利於老年人生活的想法全部考慮進去,然後用她的名字全款買了下來。之所以這麽做,她有自己的考慮,她希望公婆百年之後這套房子歸女兒席青諾所有,這時候,她已經決定了自己未來的歸宿,她希望為女兒的以後做一些安排。

買房手續全部辦妥,她開始跑建材市場。她已經成功裝修過一套房子,她已經很有經驗,從設計到施工,事無巨細,整整一個月,終於完工。挨個房間最後一遍檢查後,她終於放心。

吳子琪離開新鄭,回到鄭州,走進家門,身心倶疲的她直接走進臥室摔倒在**昏睡過去。

不明就裏的席家珍站在客廳就罵開了,“不想照顧自己丈夫早點離啊,趕緊把位置騰出來,讓想照顧的人照顧,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席慕凡從書房推著輪椅快速出來,“姐。你幹什麽啊。”

“我說錯了?!”

“姐,我們倆的事你就別摻合了。我們自己解決。”

“嫌我摻合你們了?我走。”席家珍很不滿意弟弟仍然護著弟媳的做法,“告訴她,下午按時接妞妞。”

見姐姐要走,席慕凡輕輕一歎,“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讓你走的意思。”

“那你還護著她。”

“姐……”席慕凡很無奈的拖長聲音,“我馬上要去公司一趟。妞妞還是你去接吧。”

席慕凡已能拄拐慢走,這些日子常去公司,席家珍已經不再擔憂他。送弟弟出門後,她回到客廳默坐了會兒還是有點忍不住,走過去打開主臥,卻見吳子琪呼呼大睡。頓時怒火再起,她高聲叫,“子琪。”

吳子琪睡得很沉。

席家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拉開被子,聲音再度提高,“吳子琪。”

吳子琪終於醒來,望著眼前怒氣衝天的大姑姐,她有點迷茫,“有事?”

席家珍不可置信盯著吳子琪,“把撞傷的丈夫和正在上學的女兒丟在家裏一個月,你居然還問我有事沒事。吳子琪,難怪慕凡會看上別的女人。”

吳子琪有點意外,席家珍居然也知道任盈盈的存在。

席家珍沒有住口的意思,既然弟弟已經決定了離婚,她就要把積了七年的不滿全部發出來,為父母討個說法,也為自己出口氣,“這麽多年來,你關心過……你趕緊離吧,別再拖了……看在慕凡這些年對你對你家都很好的份上,可憐可憐他……人家已經流產一次,萬一人家再懷孕,你總不能讓孩子連戶口都報不上……”

吳子琪又一次受到打擊,“什麽孩子戶口報不上?”

席家珍見吳子琪沒有惱怒,她覺得吳子琪能聽得進去話,她決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們也不容易,已經流了一個了……”

吳子琪極度震驚,“你是說,任盈盈懷的孩子是慕凡的?”

聽弟媳知道這件事,席家珍心底那一絲顧慮馬上消失,“可惜了,是個男孩,早產,沒保住。”

一聲驚雷在吳子琪頭頂炸開,任盈盈懷的居然是席慕凡的孩子,他們早就相識?所以任盈盈才來她家教琴?他們是早就計劃好了的?她很想打吳子妍的電話求證,問問吳子妍與任盈盈到底是什麽樣的關係,任盈盈是不是別有用心接近吳子妍的。可轉念一想,即使真是那樣,又能怎麽樣呢?她既然已經有了決定,是與不是又有什麽關係呢?

強撐著的吳子琪徹底崩潰,在知道席慕凡有離婚的念頭時,在知道有任盈盈的存在時,她都沒有像這一刻那麽傷悲。這種被欺瞞的感覺讓她痛苦不堪,她一直強撐著不讓自己流淚,但她已經撐到極限,她哀求席家珍,“姐,我這邊沒問題,可以隨時辦離婚手續。”

席家珍喜出望外,她沒有料到吳子琪答應得這麽痛快,“子琪,夫妻做不成,你們還可以做朋友。”

那淚就在眼底,吳子琪努力不讓流出來,“姐,我想安靜一會兒。”

“好,你安靜你的,我出去。”席家珍步子輕盈出了臥室。

臥室門關上的刹那,吳子琪的淚傾瀉而出,如果說之前的選擇她心底還有一絲猶豫一絲掙紮的話,那麽席家珍的話無疑成功堵死了她所有的路。她明白,她必須盡快離婚,然後早日離開這讓她悲痛欲絕的世界。

腿傷痊愈的席慕凡陷入空前煩惱中,任盈盈辦完離婚手續後一天比一天熱情,一會兒一個電話,每天都約他外出見麵,他是決策者,公司有很多事需要他處理,還有很多應酬他必須要去,他是成年人,感情和工作同等重要,約會成了負擔。

他不想傷害任盈盈,也不想去解釋,他開始在一些時段選擇關機,一來處理工作,二來躲避任盈盈無微不至的關懷。

任盈盈很快發覺,她沒有點破,也沒有多說,她沉默了。

連續忙了幾天後,席慕凡發現了任盈盈一次也沒有聯係他,他擅於易位思考,這麽一易位,他馬上開始鄙視自己,怎麽可以這樣冷落身心都受過重創的任盈盈呢,就這樣,席慕凡開始自責開始懊惱,於是兩人的關係變得敏感而微妙。

任盈盈再度自苦起來,即使席慕凡主動約見她,她也時常流露出彷徨和忐忑,她小心翼翼地說話。這麽一來,席慕凡更加自責,他覺得自己很自私,他對自己說,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應該和任盈盈往下走,他應該用心經營他人生的第二段感情。

這種心理之下,席慕凡有意識地放下一部分工作,他像年輕時那樣,陪任盈盈看電影,約她吃飯,任盈盈慢慢地放下心結,兩人的感情漸漸平穩。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份快遞,他以為是一份普通的公文,打開後才發現那是一份房產公證,公證書裏夾著一封信,吳子琪的絕筆信。

五雷轟頂,吳子琪居然選擇了這麽一條不歸路。席慕凡顧不得去想她什麽時候為他父母買了一套房,也顧不得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她難道不知道,她死了,他這一輩子也就完了。

現在,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吳子琪在什麽地方?她是不是還活著?

席慕凡瘋了,他瘋了一樣尋找吳子琪。

家裏沒有,她單位沒有,吳子妍學校的公寓沒有,電話打給吳母,她也不在新鄭娘家。

吳子琪信中字裏行間的那份絕望狠狠撞擊著他身體的每一根神經。

她說,慕凡,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必須和你分開。你知道嗎?從決意嫁給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對自己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最親最近的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

她說,慕凡,妞妞一天一天長大,我心裏的恐懼卻一天一天增多,我已青春不再,我的皮膚開始粗糙,我的眼袋開始變大,我眼角的魚尾紋也越來越多,而而立之年的你卻玉樹臨風,歲月不僅沒有在你身上刻下印記,相反,事業成功的你變得越來越有男人味。我不安,我彷徨,但卻完全沒有辦法,慢慢地,我開始想知道我在你心裏還有沒有地位。因為太渴望知道,所以我沒有意識到我的選擇很愚蠢,我沒有想到這麽做把你推離了我……

她說,慕凡,請允許我再自私一次,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離婚。我知道,我一拖再拖推遲離婚時間,你沒有催促是因為你寬容,是因為你豁達,你大度,你不忍心催促我。其實,我很想就這麽厚臉皮地拖下去,最起碼我和你還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利用你的寬容拖著你。選擇離開,也是愛你的一種表現吧……

她說,我在新鄭為咱媽買了一套適合老年人居住的房子,這也算我遲到的歉意吧……

她說,再娶後請讓她善待妞妞……

她說,來生我一定不會再這麽做……

時間一分一秒過後,席慕凡心底的恐懼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選擇了報警,他希望擴大尋找麵。

最後,他驅車前往母校,那是他最後的希望。正是上課時間,學校裏幾乎沒什麽行人,他輕易看到了她。

遠遠望去,坐在青青楊柳樹下仰望半空的吳子琪一如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麽安靜,那麽美好,美好的像一幅畫。

他的惶恐,他的不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消散了。

隻要她還活著,什麽事他都可以妥協,可以讓步,他隻要她活著。

這時候,席慕凡終於意識到,他不能失去吳子琪。就像她所說的那樣,她也早已鐫刻在他的生命裏,她也是他最親最近的人,雖然**不再,雖然愛情轉變為親情,可早已成為一體的他們誰也無法離開誰。

他靜靜望著她,她靜靜望著半空。他與她也仿若成為了畫中人。

就這麽靜止幾分鍾後,他終於發現了異狀。他發覺她的身子似乎傾斜了一點,這種傾斜角度正常人很難保持。

驚懼直襲心頭,他快速跑過去,“子琪。”

吳子琪麵上沒有痛苦之色,嘴角卻流出白色泡沫。

席慕凡去握她的雙手,卻發現她的雙手已經微涼,靜靜望著半空的雙眼,也早已沒有聚集點。

“琪琪。不要嚇我。”席慕凡抱起吳子琪就往車邊跑,“琪琪,聽見了就回答我。是我不好,我鬼迷心竅了,我知道錯了,不要離開我和妞妞。”

與此同時,任盈盈也正捏著手中的信發呆。信是吳子琪快遞來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如果愛慕凡,請善待妞妞。如果容不下妞妞,就把她送到奶奶家。

這是什麽意思,同意離婚,但是不願意要孩子?這似乎不是吳子琪的性格。

難道是……

她不敢往下想。她掏出電話就撥席慕凡的號碼,可是,他根本不接。

她心底有些害怕,她是喜歡席慕凡,但如果執意和他在一起的代價是吳子琪的一條命,她和他永遠不會幸福,所以她把信塞進抽屜就去找吳子妍。

吳子妍已經知道姐姐自殺的消息。半個小時前已經趕往了醫院。

任盈盈知道消息已經是兩天後。在得知吳子琪雖然搶救過來,但因吞食的藥物量太大還需要進一步治療時,她覺得,她與席慕凡已不太可能還有未來。

對此,她什麽也做不了。她能做的隻有等待,等席慕凡親口給她宣判結果。

相比任盈盈,許文嘉這陣子可謂春風得意。雖然每次想起那段感情他心裏還是揪得難受,但工作上的順風順水到底還是洗去不少失意。在公司裏,他成了女上司的聲音,女上司外出的時候,一些中層領導甚至來詢問他下一步的工作方向。對此,他不再遮遮掩掩畏首畏尾。

這是常常跟隨女上司外出的結果,她圈子很多男女的關係都是曖昧不清的。

他知道,公司裏原來比較談得來的同事們已經不願意再與他親近,心裏雖然惆悵,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了。他有自己的追求目標,東區分公司經理位置到手後,他會努力拚搏幾年,等掙到第一桶金,他就要徹底離開這個公司,離開這個行業,他會重新開始。

他也明白,隻靠和女上司維持男女關係,那是不長久的。因而,在工作上他對自己毫不放鬆,他把陪伴女上司之外的所有時間用於鑽研業務上。他力求他經手的每項工作都盡善盡美。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女上司越來越信任他。

吳家的人趕到醫院後全體聲討席慕凡,吳子濤甚至借機狠狠揍了他兩拳。席慕凡沒有絲毫埋怨,他默默地承受下來。他很細心地照顧著吳子琪,直到她蘇醒,有了自己的意識,他一直提著的心才落下。

他說,“對不起。”

吳子琪答非所問,“怎麽想到去學校找我?”

席慕凡緊緊握著她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地方。”

刹那間,吳子琪淚流滿麵,“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席慕凡眼角也有點濕潤,聲音略顯哽咽,“失去過才知道珍惜。琪琪,以後不要再做傻事。”

吳子琪心裏雖有疑慮,但仍然點了點頭。

席慕凡站起身,“有些事我必須現在去處理。我要暫時離開一會兒。”

病房裏或坐或站留意著夫妻倆動靜的吳家人再次找到修理席慕凡的理由,吳母率先發難,“琪琪剛醒你就要走,你還是不是人啊。”

吳子琪趕緊阻擋住母親,“媽,我們夫妻倆的事以後你不要再插手。”

吳母大怒。

見吳家人這樣,席慕凡就有些猶豫。吳子琪卻知道他要辦的是什麽事,她也很希望有個了結,她堅持讓他離開。

席慕凡離開病房後,吳子琪才看向母親,“媽。我和慕凡經曆了這麽多事,你仔細想想為什麽。房子。從你們現在住的房子,到想為子濤在鄭州買套房子,這中間發生多少事,我們夫妻倆差點反目成仇。媽,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為別人的生活犧牲自己的幸福了。自私也好,不孝順也罷,隨便別人說好了。我隻想和他平靜地過日子。”

見女兒到這種境地,吳母雖然心疼,但女兒這番話也徹底傷了她的心,“兒女為父母分憂是理所應當的,你們既然這麽想,我就隻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從今以後,你隻當沒我這個老娘,走,子濤,子妍,我們回新鄭。”

吳子琪沒有開口挽留也沒有出言辯駁,她拔下手腕上的滴液瓶站在窗前,仰望著遠方的摩天大樓,她對自己說,房產名利都是身外物,都是過眼雲煙,隻有感情,隻有相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才是實實在在的。對於母親的誤解,她想,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其實,對於席慕凡的道歉,她並不清楚是因為他還愛著她,還是因為愧疚。但她想抓住這次機會修補他們的夫妻關係。她堅信,她與他是有感情基礎的,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責任在她,她有義務也有責任去彌補。

任盈盈流掉的那個孩子,她覺得不可能會是席慕凡的。他既然說過他與任盈盈是清清白白,那就絕對不會發生席家珍所說的那種事。在這方麵,席慕凡從來不撒謊。

未來的路雖不明朗,但希望就在眼前。席慕凡不是說過嗎,那些事他會去處理,處理的經過她不想去了解,她隻等著結果就好了。

麵對麵坐在一間幽靜的茶室裏,任盈盈覺得全身發冷。她知道她的宣判來了。

席慕凡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口。從頭到尾,猶豫不決的是他,優柔寡斷的是他,一再反口的也是他。他覺得自己很卑鄙,但卻不想一錯再錯。他要告訴她,到今天,他仍然沒有和吳子琪離婚的心理準備,他想告訴她,當看到吳子琪軟軟倒在他懷裏的那瞬間,他覺得他的世界塌陷了。

靜靜注視著他的任盈盈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膝頭,“慕凡,我隻想聽實話。我能承受得住。”

席慕凡很想替她拭去那些淚,但他知道他已經不能這麽做,他也已經沒有權力那麽做,“她自殺了。”

“我已經知道了。”

“我離不開她。”

“因為愧疚?”

席慕凡搖頭,“我愛她。”

“那麽,我呢?”任盈盈覺得似有一把尖刀驟然間插到她的胸膛,“你愛我嗎?”

“我感激你。我痛苦時你給予我溫柔的安慰。但我更覺得對不起你,因為我,你失去你的孩子。”

這是實話,卻也是最傷人的話,任盈盈緊握著的拳頭裏指甲深深紮進肉裏,但這種疼根本不及心裏痛的萬分之一。她很努力地想忍住越來越多的淚,但是,她發覺,這根本不可能,既然忍不住,她索性就不再忍了。淚如泉湧,笑容卻很燦爛,“慕凡,謝謝你說了實話。謝謝你沒有欺騙我。”

“盈盈,我……”

任盈盈搖搖頭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慕凡,不要再說了。你先走吧。我不想讓你見到我現在這種樣子。”

席慕凡挪不開步。

任盈盈突然大哭起來,“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我不是。”

“走。”任盈盈聲嘶力竭大叫一聲。

“盈盈,對不起。”席慕凡強忍著眼窩裏的酸,倉促離開。

任盈盈起身撲到窗口,她看著樓下的他走出茶舍大門,看到他坐到車內後久久沒有啟動車子。她明白,這將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所以,雖然看不到車子裏的他是什麽表情,但她依然緊緊盯著駕駛位置。

西裝革履的許文嘉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進公司,今天是宣布東區分公司經理人選的日子,他很開心。半年多的忍耐終於有了回報,離他自由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九點鍾,預定的會議開始時間。但女上司辦公室的門依舊緊緊閉著。許文嘉心裏有些不安,他擔憂有什麽變故。他試圖撥打女上司的電話,可女上司的手機是關機狀態。心底的不安加劇,他把知道的聯係方式全部用完後,一種類似於滅頂之災的感覺直襲他的每根神經,他預感到,他的經理之夢已經破滅。焦慮不安中,他度過了兩天。在這兩天內,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讓他絕望的是女上司仿若一下子從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一般,完全沒有了影蹤。

他開始仔細回想每一個和女上司相處的細節。想了無數遍後,他發現,他與她相處將近半年,他卻不知道她有沒有家人?她的家在不在鄭州?她是離異還是婚內出軌?也就是說,他對她根本一無所知。

想得很多,也想得很細。雖然心裏還是很焦急,不過他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他想,就是現在找不到她的人,她的公司總不至於不管不顧吧。

一周後,他明白,他又錯了。

那天,天氣不錯,許文嘉的心情也難得的不錯。坐在位置上無所事事的他瀏覽網頁樓盤信息時公司走進一幫人。領頭的那個男人,和女上司的容貌很相似,他們直接走向經理辦公室。許文嘉心裏咯噔一下,這才意識到他原先的想法過於簡單了。

來的年輕男人是女上司的弟弟。他繼任總經理之位後的第二天宣布了東區分公司經理人選,是他帶來的新人,據說是新經理挖來的行業翹楚。

這個消息對於許文嘉來說猶如當頭一棒,他才平靜下來的心又掀起了萬丈波瀾,他再次發瘋似地尋找女上司,他要問問她為什麽這麽耍他。可很遺憾的,他再次失望而歸。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一個更震撼的消息等著他。

許文嘉覺察到同事們都躲著他走,都避免與他有身體接觸,即便有必須傳遞的文件,都是直接戴了塑膠手套進行傳遞。

他這才發現,一夜之間公司裏所有員工都配備了塑膠手套。

這情況太異常了,他私下裏想約出曾經談得來的同事,可是那位同事根本不同意與他見麵,“咱還是在電話裏說吧。”

許文嘉很尷尬,但卻毫無辦法,“同事們對我似乎很有意見?!”

同事沉默一陣,“你真不知道經理發生了什麽事?”

“不知道。”

同事語調有些吃驚,“聽說她得了艾滋病。”

晴天霹靂。許文嘉直接傻掉了,手機從他手中滑落到地上摔得七零八散,清脆的聲音沒能讓他回神,“艾滋病”這三個字仍在他腦中轟鳴。

絕症!不治之症!活著的死人!

許文嘉仰天厲嚎一聲,然後撒腿就跑。一條街又一條街,他不知道他從人行道上衝到了機動車道,也沒留意路口的紅綠燈,他被那三個字徹底擊垮了,背後急刹車聲和司機的怒罵聲此起彼伏,終於,在中原路與京廣路交叉口,他被交警攔了下來。一番批評教育之後,他才被允許離開。

站在原地遊目四望,才驚覺這條路是當初接送任盈盈上下班的必經之路。睹路思人,許文嘉突然萬分想念任盈盈。自離婚後他一次也沒見過她,她和那個男人怎麽樣了?會不會已經結婚了?說不定,又懷上孩子了吧?!

突然間,一股恨意自心中迸發。如果不是她逼著他們家賣房買房,他怎麽可能在母親急需用錢時一時糊塗答應那個女人的要求,如果沒有和那個女人發生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他怎麽可能會是如今局麵。都怪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惹出來的。

她應該為此付出代價。是的,她必須為自己曾做的事買單。想到這裏,許文嘉扭頭往任盈盈家的方向走。

任盈盈不在家,她又找了一家做家教,她把課餘所有的時間都利用起來,她害怕閑下來胡思亂想,她害怕胡思亂想時想到席慕凡。她明白,她與他不會再有交集,她必須忘掉他。

因而,許文嘉往任家打了五遍都不是任盈盈接聽時,他也意識到她很可能不在家。恨意十足的他不願就此離去,他再一次選擇守株待兔。他決定,如果任盈盈晚上不回來,那說明她已經和那個男人雙宿雙飛,那麽,接下來他會在她學校外麵逮她,如果她晚上回來,那麽,今晚就是她付出代價的時候。

任盈盈從學生家出來,徒步走到家屬院樓下時已是九點四十。心不在焉的她根本沒發覺隱身於樓後的許文嘉。當突然被人捂著嘴挾持時她隻是下意識地用力掙紮。

許文嘉擔憂她發出的聲響引起晚歸的住戶注意,他湊到她耳邊壓著聲說,“不要叫,是我。”

聽出是許文嘉的聲音,任盈盈不慌了,平心而論,在與許文嘉短暫的婚姻生活中他對她還是不錯的,如他所說,他對她確實很縱容很嗬護,隻是那時候一心想離婚,那時候她根本沒覺察到這一點。

見她不再掙紮,許文嘉略為猶豫一下還是放了手。

誰知,任盈盈扭頭就往回跑,雖然不知道他等她的用意,但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既然已經選擇結束,那麽也沒有再和他在一起的必要。況且,許文嘉剛才的所作所為證明他絕對不是單獨想交談這麽簡單。

許文嘉被她這一舉動激怒了,他快速衝上去再度捂住她的口鼻。推搡著把她拉到黑暗的角落裏,然後用抽下的領帶反係著她的雙手,再從口袋裏拿出早已預備好的膠帶紙封著她的嘴。做完這些,他扛起她往家屬院的東圍牆走去。那是家屬院唯一的小廣場,有供人娛樂的健身器材,也有幾條長椅子。許文嘉把任盈盈推坐到其中一條椅子上,他坐在她身邊,“你看上他是因為他有房子嗎?”

任盈盈早已被他這粗魯野蠻的行為嚇壞了,她不斷掙紮企圖逃離這裏,許文嘉卻自顧自地說,“別掙了,如果你回答得好,我會放你離開的。”

任盈盈哪受過這種委屈,她的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許文嘉很輕很柔為她拭去淚,“別哭了,這麽哭,我很心疼的。”

任盈盈被他這種神經質的神情動作嚇呆了,她一個勁往後縮身子。

“不要躲。盈盈,告訴我,你是為了房子才喜歡上他的吧?”

任盈盈搖搖頭。

“你愛他?!”許文嘉的聲音有點抖。

任盈盈點點頭後又很快搖搖頭。

“到底愛不愛?”

任盈盈既不敢點頭又不敢搖頭,她唯恐惹得他惱怒時他會掐死她。

“我隻想聽實話。愛還是不愛?”

任盈盈小心翼翼盯著他的眼睛。

許文嘉回望著她,“我隻想聽這一個答案。”

瞬息之間,和席慕凡相處的短暫畫麵從她腦中一閃即過,有什麽不敢承認的,曾經愛過就是曾過愛過,現在還愛著就是愛著,可是,她太天真了,她不知道這個答案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見她點頭,許文嘉還是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抓起她推倒在地上,然後用力撕扯她的衣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所遭受的你必須一起來承受。你這個賤女人,把我的一生都毀了,你憑什麽可以再選擇去愛人,你憑什麽什麽也沒有損失,你憑什麽說開始就開始說結束就結束。你憑什麽隨意淩辱我和我的父母……”

男女貼身肉搏,結果顯而易見,從許文嘉憤恨的控訴中,任盈盈慢慢清醒過來,是啊,在這場婚姻中,許文嘉所遭受的確實不隻是心裏創傷,他沒有說錯什麽。

春寒料峭,被剝的身上隻有內衣的任盈盈激淩淩打個寒戰,這時候,她發覺掙紮之中係著她雙手的領帶已經鬆了,她迅速起身,把正抽自己皮帶的許文嘉一把抱在懷裏,“文嘉,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可是,當初我們外出租房時,我真的已經決定無論將來怎麽樣我都會一心一意和你過下去,我確信那時候我是愛你的。可你為什麽騙我,你說你去加班,可你卻回了自己家。你知道不知道,當我看到家裏遭竊時我是多麽的恐懼,我是多麽想你在我身邊,但你在哪裏,你回家陪父母去超市購物。你說你包容我是為了讓我回心轉意,這是真的嗎?難道不是你耐不住寂寞,在外和女人鬼混的愧疚心理作怪。你把這一切的一切都怪到我身上,我是有錯,但我的錯有這麽巨大嗎?我承認,我做的最大一件錯事就是在明知道能力不足卻偏要買房這件事。但這些,是你出軌的理由嗎?”

許文嘉動作一頓,“你以為我想和那種老女人在一起,我媽撞傷了,我卻連醫藥費都湊不到。”

“對不起。文嘉。對不起。如果你覺得這樣可以消你心頭痛,我不會再攔你。”任盈盈大哭著就地躺下去,她靜靜望著許文嘉,“我們在沒有經濟基礎時錯誤的選擇去買房子,我們在經曆感情磨合時任性的選擇各自撒氣,文嘉,我們的感情被我們自己磨光了,我們沒有珍惜,也沒有去經營,所以,我們的婚姻徹底失敗了。”

灰暗的光線中,心愛女人的眼睛如星子般晶亮,這神情一如他和她熱戀時,許文嘉心裏一軟。

一陣風襲來,任盈盈的身子縮成了一團。

許文嘉下意識脫下衣服準備蓋住她,就在衣服即將搭在她身上時他猛地意識到,他不能碰她,他會帶給她死亡,他手腕一個翻轉,衣服已快速收回,“盈盈,你趕快披上你自己的衣服。”

這一刻,任盈盈淚流滿麵,她知道,他的理智已經回來,她已經安全了。她想再給他一個擁抱,許文嘉卻身子一縮躲開了,“給你媽打個電話,讓她來接你。”

說完,許文嘉倉促跑離。

許文嘉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明天,不過,他確定他不會後悔今晚的選擇。無論如何,任盈盈都是他今生深愛著的女人,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愛她。他不該拿自己的錯誤去懲罰她。他決定,明天就去醫院檢查,如果不幸感染上艾滋病,他會默默離開這個世界,如果幸運,他會重新珍惜這份幸運,重新開始新生活。

任盈盈目送著許文嘉跑遠,她淚流滿麵,她在心裏與他告別,“文嘉,再見。如果還有緣分,咱們一定會再次相見,到那時候,我會全身心地愛你,愛你的家人,愛你的一切。”

(《我的初婚愛情》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