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朝堂上,百官噤聲,神色各異。
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曲意逢迎,可不論他們心中所想為何,視線都不著痕跡地落在正中間的曹節身上。
當年李宏繼位時,由杜淼臨朝掌權,杜淼的父親大將軍杜紹文與太傅陳蕃商議誅殺宦官,可此事卻走漏了風聲,被曹節等人知曉。
永平二年,九月初七日,曹節與長樂五官史朱瑀、從官史共普、張亮、中黃門王尊等十七人,共同詐稱李宏的詔令以長樂食監王甫為黃門令,帶兵誅殺陳蕃和杜紹文以及尚書令尹勳、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並將他們全部滅族。
曹節因此功勞升任為長樂衛尉,改封育陽侯,增加食邑三千戶
永平三年,十月,曹節與王甫等人誣告先帝的胞弟勃海王李悝謀反。十月初六日,李悝和妻子一同自殺。
此事後,王甫被封為冠軍縣侯。曹節也增封食邑四千六百戶,與以前所封合起來有七千六百戶。
曹節的父親、兄弟、子侄都當上公卿、校尉、州牧、郡守、縣令、縣長職務,曹節家族為官之人遍布天下,權勢之盛絲毫不輸現在的薑曳。
曹節手持象牙笏板,身子微微拱起,嘴角帶著不被察覺的笑意,道:“陛下,當年杜紹文意圖謀反,本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是陛下仁慈,才讓太後在雲台安養天年,隻是這入葬一事,還望陛下謹之慎之。”
他的眼中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太後畢竟是罪人之後,以此身份入宣陵怕是不妥,以貴人之身入葬,已是破格。”
李宏沉吟片刻,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道:“愛卿所言,朕都明白太後親立朕躬,統承大業。《詩》雲:‘無德不報,無言不酬。’用貴人之禮,恐怕不妥吧。”
此話一出,底下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廷尉陳裘從前受過杜紹文的恩惠,他平日就看不慣那些宦官的所作所為,隻是礙於他們的勢力,沒有太過表示,隻是這次,曹節做得實在有些太過了。
若是他們這些人,連杜紹文的女兒都保不住,將來又有何顏麵下去見他?
若是連太後都要因為宦官的一句話而降為貴人,不得陪食先帝,那還要他們這些大臣有何用?他們以後如何去見先帝?
想到這裏,陳裘更見不滿,出列道:“皇太後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自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遭時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因遇大獄,遷居空宮,不幸早逝,家雖獲罪,事非太後,今若別葬,誠失天下之望。”
他越說越激動,隻差沒有指著曹節的鼻子罵上去:“陳杜既逝,皇太後無故幽閉,臣常痛心,天下憤歎!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願也!”
“且馮貴人塚嚐被發掘,骸骨暴露,與賊並屍,魂靈汙染,且無功於國,何宜上配至尊!”
其他大臣也越發覺得曹節這個提議,未免過分。
侍郎周楠也附和道:“竇太後徙居南宮,雖由自取,然於杜陳之欲誅權閹,太後固未嚐與謀;然陛下為太後所援立,應知感念舊恩,入宮一謁,又複絕跡不朝,至於太後歿後,且因閹豎之議為改葬?”
你一言我一語,倒是把曹節氣得說不出話。
他曹節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不甘心,又舉出前慶呂,竇太後專權,外戚橫行之例,爭執竇氏有大罪不宜和先帝合葬。
“陛下萬莫被孝道欺瞞而不顧社稷,當年呂氏擅權,若非齊王發難於外,陳平、周勃響應於內,李氏諸王遂群起而殺諸呂,呂氏一族男女“無少長皆斬之”,這天下恐怕早已易姓!”
“杜氏當年之舉,一如先慶呂氏,還望陛下三思。”
雙方爭論不休,眼見著局勢變得混亂,李宏煩躁地揉著太陽穴,他本意是不想讓杜淼入宣陵不錯,可後慶以孝為先,有百善孝為先,的說法,若是就這樣不讓杜淼入宣陵,恐怕會引起天下不滿。
忽然他的餘光偏見一旁立著,神色平平的薑曳。
對了,他怎麽把國師給忘記了?
從前,他所有做不下來的決定,都是薑曳幫他下的決心。久而久之,他連奏折都直接交給薑曳看,自己落得清閑。
想到這裏,李宏的麵色稍稍緩和,微笑道:“薑愛卿如何看?”
薑曳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李宏會來問他,他手執象牙笏板,不緊不慢地上前。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不為別的,所有人心裏都清楚,杜淼今日到底能不能入宣陵與恒帝合葬,估計就是這位國師大人一句話的事了。
薑曳站在殿中央,風輕雲淡地行了一禮,在所有人都注視下,緩緩開口:
“今長樂太後尊號在身,親嚐稱製,且援立聖明,光隆皇祚。太後以陛下為子,陛下豈得不以太後為母!臣以為,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製。”
大殿中一片寂靜,誰都沒有出聲,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是一錘定音了。
李宏歎了口氣,道:“國師說得對,當年朕能榮登大寶,其中就有杜太後的一份力,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竇氏雖為不道,而太後有德於朕,不宜降黜。斯人已逝,追究那些過往,也無甚意義,就這樣吧。”
“傳朕旨意,杜太後以太後之禮葬之,諡號為思,陪葬於宣陵。”
薑曳始終保持著淺淡的笑意,沒人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從不與宦官起爭執,也從未明明白白地站在士官一行。
他像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幽靈,遊走在正邪兩端。
曹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的樣子落在顧盡忠眼淚。
蠢貨。
顧盡忠冷冷一笑。
他自然知道曹節的目的,他當年可是跟杜氏有深仇大恨的,現在不會放過杜淼也正常。
雖然他們都是宦官一脈,可顧盡忠卻沒有幫他。
他的腦海中忽然想起裏那抹倩影。
她和杜淼感情深厚,如果杜淼真的沒能以太後的身份陪食宣陵,她大概會很傷心吧。
顧盡忠到現在都記得那晚,她的淚水明明沒有流出來,這是紅了眼眶。他卻像被捂住口鼻般窒息。
那樣的感覺,就像擱淺的魚兒。
他不願再看到她流淚。
也不會允許有人讓她傷心。
誰都不可以。
他會將他們統統除掉,讓這個世上,隻留下能讓她喜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