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到了李永寧去雲台的日子。阿杏起了個大早,給李永寧準備湯餅。她幾日前就張羅著收拾李永寧要帶去雲台的東西,拿了些衣服飾品,還有李永寧常用的紅綠描雲紋二足彩漆幾,兩支毫筆和硯台,幾卷班琯所贈的書簡。簡簡單單,三四個小黃門就能搬走。

阿杏叉著腰正指揮著小黃門們收拾東西,李永寧站在宮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兩年的宮殿,心裏五味雜陳,雖然隻是暫時去雲台侍奉,但李宏沒說過何時才能回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公主,時辰到了,咱們該走了。”阿杏讓小黃門搬著東西先離開,然後小跑到她身邊說道。

李永寧收回視線,對著阿杏說道,“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阿杏不明就裏,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

李永寧回到庭院內,緩步走近園裏唯一的一株梅花旁。花期已過,枝頭上什麽都沒剩下,光禿禿的。阿杏嘀咕過好多次,說是要種點別的話讓永寧宮看起來有些生氣。

李永寧提起裙擺,慢慢蹲下,從地上拾起一片梅花瓣。花瓣沒了水分,蜷成一團,再不複白雪紛飛時的嬌豔欲滴。李永寧盯著這朵花瓣,忽然輕笑一聲,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袖中。

隻當留個念想。

出了北宮穿過輔道便到了雲台宮門口。

雲台宮以廡殿為頂,雕梁畫柱,在棟、梁、櫞、楹、楣、窗上都鐫刻了栩栩如生的虯龍、蟠螭、白鹿等紋飾,輪廓粗獷,渾然古樸。外牆塗著白色石灰,內牆塗以胡粉,周邊框以青紫。瓦當上有青龍白虎的紋樣,寫著長生無極。

李永寧站在宮門口的廊道上,深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這個名義上的大母是什麽脾性,若是好相與也就罷了,若也是個不好相與的狠角色,她該怎麽辦?還有虎符。李永寧想起來這回事就頭痛,薑曳還真是看得起她,這麽重要的東西讓她去找。

多想無益,李永寧歎了口氣,有些不放心地對著身邊的阿杏道,“雲台不比永寧宮,舉止行事都得謹慎小心,莫要被人抓住了錯處,到時挨上一頓打事小,丟了小命就得不償失了。若是遇到些不好相與的,小處讓著她些也無妨。”頓了頓,李永寧又補道,“但若是欺負到咱頭上,也無需忍讓。”

阿杏點點頭,又問道,“那若是有人為難公主你呢?”

李永寧沉默片刻,微笑道,“我也一樣。”

說話間,殿裏走出來了一個老仆婦,一身舊宮裝,年紀看著有些大了,臉上溝壑縱橫,但仍然腰杆筆挺,下巴揚得老高。她快步走到李永寧跟阿杏麵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看得出專門受過禮儀的訓練,一舉一動如同被丈量過一般。“見過殿下。太後已等您多時了,您就跟著老奴進去吧。”

這老媼是杜太後的貼身婢女,自打杜太後封了位分後就一直伺候她,後漢宮女年滿三十時可以被放出宮,可她卻自己選擇留在杜太後身邊,見她做皇後,見她掌朝權,見她被困雲台。雲台宮裏的婢女們都稱她為蘇嬤嬤。李永寧來之前便讓阿杏打探過,於是也從善如流地喚了一聲蘇嬤嬤。

李永寧頷首回禮,深吸了一口氣,讓阿杏在外麵等著,自己便隨著這老仆進去了。

雲台宮大殿內,一衣著華麗,精神矍鑠的老太太端正地跽坐台上,目光凜凜地看向來人。作為上屆宮鬥冠軍,甚至是大權在握,堪比前朝呂太後,如今卻落得個被幽禁的下場,不免讓人唏噓。

杜淼雖已上了年歲,又經曆了奪權幽禁,喪父喪兄的悲事,可沒有半點萎靡不振,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還添了妝。她的容顏保養得當,一雙鳳眸上挑,能看出年輕時是百裏挑一的美人。

杜淼的父親杜紹文曾官拜大將軍,作為一名貨真價實的高門閨女,縱使落得如今這個下場,卻還是高傲依舊,保持著自己的貴族儀態。

李永寧在蘇嬤嬤的帶領下進了大殿。她初來乍到,還摸不準杜淼的脾性,遂規規矩矩地跪拜行禮,再長輩麵前,裝傻充乖時最簡單快捷獲得好感的方式,在董太後那裏屢試不爽。

“永寧拜見皇祖母。”李永寧雙手交疊,伏地跪拜,好一會兒,台上之人才漫不經心地開口讓她起身。

杜淼看著台下跪著的李永寧,不自覺地皺眉,且不說她行禮的姿勢,單是說的話就不規範,她向來最厭煩沒有規矩的人,不悅道,“抬起頭了,讓哀家瞧瞧。”

李永寧順從地抬頭。

杜淼審視著李永寧,久久才開口,“倒是有一副好模樣。多大了?”

李永寧垂首,恭敬地答道,“剛過十四。”

杜淼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年紀倒是小了點,哀家剛入宮時,也同你一般歲數。”她沉默片刻,像是回憶起了年少的時光,視線又緩緩聚攏在李永寧身上。“皇帝讓你來雲台侍候哀家?“

李永寧垂首,回答道,“父皇掛念您一人居於雲台寂寞,讓我們這些小輩來多陪陪您,給您解悶兒。”

杜淼冷笑,諷刺道,“真是難為他還有這份兒心。一個夜裏做夢都恨不得把哀家千刀萬剮了的人,竟然還會掛念哀家。”

李永寧知曉這對兒名義上的母子之間不亞於血海深仇,遂不再多言,人在屋簷下,往後她少不了要看這位皇祖母的眼色行事,得罪她沒有半點好處。至於李宏,大神打架,小鬼遭殃,她才不想趟這趟混水。

看李永寧沉默,不再提李宏,杜淼覺得她還有幾分眼色,於是也不再揪著她不放,換了個話頭道,“哀家聽聞你阿母過世的早,也沒什麽人叫你規矩,才叫你成了今天這副模樣。罷了,橫豎哀家也沒事可做,好好教教你規矩也未嚐不可。”

杜淼瞥了眼台下的蘇嬤嬤,“流蘇,帶她去偏殿收拾收拾。”說罷,又看向李永寧,“自明日起,每日卯時一刻來請安,誦讀,吾知道你還要去班琯那進學,哀家也不攔著,回來之後讓蘇嬤嬤教你些規矩,免得言行無狀,壞了規矩。”

莫名其妙要早起,還得學規矩,李永寧心裏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咬咬牙認了,“永寧知曉了,多謝皇祖母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