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房子名為安尼斯尤爾小屋。
安尼斯尤爾——這個詞在我唇邊縈繞不去,如同勺中蜜糖。安尼斯尤爾:灰色,綠色,古石,古樹。茅屋頂被地衣染成了土黃色,一小片草坪上長著齊腰深的青草,灑滿了陽光。一條小溪流過,一脈清水直奔大海。這棟房子孑然而立,是這幽深山穀最深處唯一的一棟住宅,如同一件珍寶依偎在臂彎中。
一條鵝卵石甬道通向房子。我沿著甬道前行,腳下響起了嘎吱聲。石子在時光的作用下碎裂。頭頂上,樹冠彎曲成拱形,相互交會,它們那由樹葉織就的衣裳變得稀疏單薄,但依然能讓落在地麵上的光亮變得斑斑駁駁。我隻背著一個包,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走進這寂靜之中,鞋跟上的都市汙垢被一層鄉村塵土取代——這樣的情形的確不同尋常。
甬道通往前門階梯。我在這裏停下腳步,聆聽零零落落的鳥鳴。幾分鍾或幾秒鍾過去了:然而分和秒似乎不存在於此,這裏隻有以初生幼樹和倒地死樹衡量的季節和世紀。即便那把鑰匙也是古老的,沉重而堅硬,曾經被無數口袋打磨。我最終將鑰匙插進鎖眼,轉動鑰匙,發出低沉的哢嗒聲。一種不同的生活正在門的另一側等候著。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板轉入黑暗中,刮擦著停了下來。數個月來未被驚擾的空氣席卷而來,將我吞沒。我閉上眼,吸進這空氣。磨損的石頭,冷卻的灰燼,烘烤麵包遺留下的殘味,木質橫梁的甜味;還有某種我說不出的東西;香料、嫩枝和雪的氣味,剛來得及辨別就消散了……
我讓自己的眼睛適應環境。一個長而低矮的房間在我麵前延展,其末端消失在一個巨大的壁爐裏。那壁爐如此寬大,如同某種生物的大口。破舊的小地毯鋪在石板地上,一張扶手椅陷在一個角落裏,椅子上的布料已經變得襤褸。這裏沒有太多的家具,隻有一張長桌,一張黑黝黝的梳妝台,台邊放著一張凳子。房屋原本的氣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不甚怡人的氣味:塵土味、潮味、黴味、腐味、鏽味。屋內沒有動靜,我環顧小屋前方,看向草坪,什麽都沒有,隻有門前階梯旁放著一個淺淺的碗,碗裏的水如同綠色的泥漿。
我任由自己的包“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我究竟幹了什麽?
在古老的冬青樹蔭下,有什麽東西動起來了。一雙眼睛閃現出來。那眼睛黃澄澄的,如獸脂,如玉米。那是一雙蒼老的眼睛,如鷹眼般狂野。現在這雙眼睛看向小屋。
我拖遝著腳步,在地板上行走。灰塵揚起,在光亮中旋轉。更仔細地端詳一番也無法讓情況得以改善。牆上的灰泥崩裂剝落,沾染了煙熏的汙漬;鋪在地上的石板裂開了。照片裏完美無瑕的菱形窗玻璃有幾扇破碎了,缺口裏塞著破布。
這都是那個老頭的錯。如果他沒有跑去房屋中介處,如果他沒有刺激我……我隻想來看看這個地方,隻要看一次就好,我以為那就足夠了。我沒想到會麵對一個怒氣衝衝的本地人,因自己姑媽的小屋要出租而大發雷霆。他的姓氏是羅斯卡羅,羅斯卡羅先生。他那張臉如同長著芽眼的土豆。
“即使那個老太婆沒有把這房子留給我。”他恨恨地說,“即使她沒有這樣做,我也不會任由城裏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來,毀掉所有寶貴的東西,踐踏我們的過去,然後丟空十一個月。在安尼斯尤爾這裏可不行……”
房屋中介試圖為我說話。我大老遠從倫敦跑過來,結果卻要聽一個老頭說教——對此她或許也感到難堪吧。她告訴他這棟房子不會作為度假居所進行出租,他姑媽遺囑中的一個條款是,要將這棟房屋作為永久性居所進行出租,然而這並沒能安撫他。
“這些隻會閑磕牙的家夥,”他對我嗤之以鼻,“她沒法在那裏住下來!我了解那個地方,她連一個晚上都撐不下去。”
然後我終於受不了了。在我回過神之前,我已經對房屋中介說那棟房子我租下了。我以為那老頭會討價還價,卻沒想到他隻是虛張聲勢,想要找點麻煩而已。等到房屋中介嘟囔著說什麽“此處房產的附加說明及要求”,我已經驚呆了,隻有點頭同意的份兒。然後她遞給我一支筆,和我握手,就這樣……我成了這棟小屋的租客。我抬頭看看汙漬斑斑的天花板,看看布滿汙垢的窗戶,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向山穀。隨著夜幕降臨,這裏也漸漸冷起來了。
我呻吟一聲,從凹陷的扶手椅裏支起身子,開始清點一樓的物件。廣告中說這棟房子“配有家具”,然而除了一張新床墊和一罐烹飪用的天然氣,這句話的意思隻是這裏從來沒經過清理。架子上還擺放著書,牆上掛著畫。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件家具是廚房餐桌。那巨大的桌子飽經風霜,上麵有時光留下的傷痕。我的手在桌麵上一道深凹槽處流連不去。有多少頓飯在這裏被人吃下?有多少匹布料在這裏被人裁剪?有多少封書信在這裏被人寫就?有多少擦傷的膝蓋在這裏被人照料?
顯而易見,假如房屋中介說的話可信,那我就是有史以來入住這棟房子的唯一一個陌生人。在這房子五百年的曆史中,它隻為兩個家族所有。而現在我卻來到這裏。我隻是一個來自都市的樂觀主義作家,連花園都沒打理過,更不用說要打理整個山穀了。
我走進一個看似廚房的房間。瓶瓶罐罐依然擺在架子上,幾乎所有的瓶罐裏儲存的都是某種魚:歐洲沙丁魚、金槍魚、沙丁魚等。架子後方有幾個瓶子,瓶子裏是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我將一個瓶子轉過來——在瓶子的標簽上,有人用顫抖的手寫下“黑莓酒”幾個字,還有一個兩年前的日期。
我把瓶子放回去。在這幽深的山穀中,我突然感到如此孤獨,隻有一個老太太人生中的些許殘跡與我為伴。我希望能和人說說話,哪怕一分鍾也好。可這裏沒有電話,即使有,我又能給誰打電話呢?媽媽?姐姐?她們認為我已經瘋了,竟然要搬到這麽老遠的地方。更糟糕的是,我在有關房屋的事情上對她們撒了謊。我對她們說我在簽下租約之前已經看過這房子了。我天花亂墜地吹噓那壁爐、那花園、那美麗的茅草屋頂,還有那深沉翠綠的寧靜,還說我在這裏可以創作出多少作品。如果她們知道我僅憑一張模糊的照片就簽下一年期的租約,如果她們知道租約裏那些不同尋常的條款……簡直想都不敢想。
洗滌槽上方有水龍頭,其邊緣已經鏽蝕。和這裏所有的東西一樣,這水龍頭也處於失修狀態。我百無聊賴地轉動水龍頭。開始幾秒水管寂然無聲,然後傳來低沉的汩汩水聲,接著水斷斷續續地噴薄而出。水是褐色的,摻著沙礫,但過了一會兒,水流變得穩定而清澈。我把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方。
透過一扇汙漬斑斑的窗戶可以看到花園,從花園後頭那塊小小的草坪,看到草坪之後的樹林。我低下頭,往疲憊的雙眼上澆了些冷水。我眨眨眼,當我的視野變得清晰時,我很肯定有個黑影在我的視野邊緣出沒。當我定睛一看,卻發現什麽都沒有。“那隻是一隻鳥而已。”我對自己說。然而當我想到有什麽人——或什麽動物正在盯著這棟小屋時,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比落雪還要輕盈的腳爪繞著小屋潛行,鑽進屋旁濃密的黑莓灌木叢中。荊棘不會劃傷它,最後一批果實也不會阻撓它。那果實如同黑夜一般沉甸甸的,在它的皮毛上留下點點汙漬。草坪上的青草多了幾分寒意,蝙蝠開始出沒,黑夜即將降臨。
我放下窗簾。在漸漸暗淡的天光之中,我無可奈何地環顧四周。我幾乎什麽都沒做呢。當我得知這棟小屋的租金那麽便宜,我也想過其中或許有蹊蹺。可我真沒想到廣告裏所說的“一切以實物為準”竟意味著我眼前這一切如此陳舊。
所有物件表麵都布滿了厚厚的灰塵,窗台上滿是死蒼蠅和死黃蜂。我抖動一下窗簾,那些蒼蠅和黃蜂的屍體就如同節慶時撒下的彩屑,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我也帶來了一些清潔用具——一瓶洗潔精、一塊海綿、幾塊廚房用的抹布。然而和所要做的清潔工作相比,我的這些“裝備”簡直不足為道,我能用這些東西做什麽呢?在我腦海中,一個聲音響起:你根本就沒有好好考慮,你以為所有的一切都將完美無缺,然而那不過是你做夢罷了。
我並沒有放棄,而是朝那張巨大的梳妝台走去。那張黑糊糊的梳妝台潛伏在角落裏。不管怎麽說,擦擦洗洗總好過呆站著不動,任由自己的思緒信馬由韁。我擦拭架子上的灰塵,架子上放著一些書,其中大多數配有皮革封麵。時光讓這些書本扭曲變形。不過當我看到那熟悉的書名,感覺好多了,就如同在千裏之外的他鄉遇見老朋友。我擦拭書本上的灰塵。這些書包括幾本狄更斯和哈代的小說,一本散架的《聖經》,一兩本支離破碎的年曆,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書脊上沒有寫書名。這本小冊子吸引了我的注意,誘使我將它從架子上取下翻開。這看似一本速寫本。我翻開這本冊子,有人用墨水筆在扉頁上寫了一個名字:托瑪辛娜·羅斯卡羅。
敞開的門邊有異動,一閃而過。我手中的書差點兒掉落下來。撲扇的翅膀,昏暗的輪廓。我躡手躡腳地靠近,想要看個究竟。屋外,夜幕開始降臨,天空染上了如同鴿羽般的紫灰色,蝙蝠在其中低飛穿梭。它們那尖細的叫聲讓我微微一笑。我走回屋內,尋找電燈開關。門邊就有一個笨重的老式開關。我按了一下,沒有反應。我再按一次,上下擺弄開關,然而連一星火花都不見。
憂慮在我胃裏翻湧冒泡。我把手探進自己的背包中,尋摸手機充電器。牆上有一個插座,看上去如同20世紀70年代的產物。但我還是插上充電器,打開開關——也隻能寄希望於此了。
手機顯示無信號,而且也沒有電。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我堅定地對自己說:好好想想,這裏肯定有一個保險絲盒。天幾乎完全黑下來了,暗影湧入小屋,如同湧入岩石區潮水潭的水。我最終在廚房裏找到了保險絲盒。一隻蜘蛛從脆薄的塑料箱體上掉落,可這一次我太過緊張,對此根本不在意,隻是把它抖落,然後把複位電閘推上去。
沉悶的“哐當”聲傳來,然而並沒有用。
恐慌開始在我體內蔓延,過去幾個月的所有情緒狂奔著朝我襲來。我有房屋中介的緊急號碼,可是這裏沒有信號。我沒有車,因此也無法開車去到村子裏。如果步行的話,即使我認識路,我也沒有火把,而這裏的夜晚漆黑一片。再說了,我也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我習慣了城裏的黑暗——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被街燈點亮的街道。可這裏的黑暗卻有所不同。鄉村的黑暗頗為濃厚,會迅速對活物下手,可以將整個人吞噬。
冷靜點,生起火,找蠟燭。光明可以讓所有一切好起來。當我打開廚房裏的櫥櫃和抽屜,我的手在顫抖。我在黏糊糊的餐具和汙漬斑斑的盤子之間翻找。沒有蠟燭。我跌跌撞撞地跑上樓梯,衝進主臥室,幾乎看不清自己所往何處。一張巨大的床立在那裏,黑黝黝的,光禿禿的,一條毯子軟塌塌地掛在床邊的牆上。床腳有一個箱子,可是卻上了鎖。
我強行打開第二間臥室的門。那是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房間裏有幾個箱子和一盞壞了的燈。現在太暗了,已經無法看清,很快就會暗到什麽都看不見。我跑下嘎吱作響的樓梯。梳妝台的抽屜卡住了,我奮力將抽屜拉開,使得架子上的書紛紛掉落。
我的手指碰到了紙張、塑料、細繩和玻璃,然後碰到了某種蠟質的冰涼物體。當我抽出一根蠟燭,幾乎喜極而泣。壁爐上有一盒火柴。我屏住呼吸,祈禱這些火柴還能用。我從沒想過要帶上火柴。真蠢,真是太蠢了。匆忙之中我折斷了第一根火柴,不過第二根火柴燃起了美麗明亮的火花。很快溫暖的金色亮光就填滿了房間的這個角落。我手裏拿著蠟燭,仿佛那是一件驅邪聖物,可以保護我免遭黑暗的侵害。
我了解那個地方。那老頭的話音在我耳邊響起,“她連一個晚上都撐不過去”。
我意識到自己正在顫抖,既是因為寒冷,也是出於恐懼。門還開著,我趕緊用力將門關上,轉動鑰匙。無論門外到底有什麽,就讓它待在那裏吧。我將獨自度過這個夜晚。那個老頭對我的看法是錯誤的。我緊緊擁抱這個想法,想借助這點憤慨之情讓自己暖和起來。
頭幾次生火的嚐試失敗了,被團團煙霧淹沒。最終,一條引火木被點燃了,接著一根木柴也燃燒起來,火焰舔舐著木柴的側邊。我揚揚自得,一屁股跪坐在自己的腳跟上。現在外麵已經完全黑了。我掀開發黴的窗簾。瞬息之間,我瞥見某樣東西在窗玻璃之外鬼鬼祟祟地潛行,暗影相互交疊。我又往火裏扔了一根木柴,讓火燃燒得更旺更明亮。
我不會離開火光圈出的安全區域,今晚不會。相反,我把老舊的扶手椅拉到壁爐近旁,攤開睡袋,裹在自己身上。我試圖讀書,想讓自己沉浸在木柴燃燒時發出的柔和響聲中。我試圖屏蔽小屋的吱呀聲和呻吟聲,屏蔽一隻如同黑暗精靈的貓頭鷹所發出的蒼涼叫聲。
最後我終於受不了了。我拿起一根蠟燭。燭光在我手中搖曳,照亮通往廚房的路。遠離壁爐的地板磚又冷又潮。我沒有看向窗外,隻是拿起一個之前見過的瓶子,然後匆忙跑回亮光之中。
我對著火光舉起瓶子,瓶中**閃爍著寶石般的紅色。我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啜飲一口,甘甜在我口中彌漫。我閉上雙眼,品嚐那滋味——那是掛著累累黑莓的樹籬,果實的圓弧閃閃發亮,陽光落於其上。我緩緩地又喝了一口黑莓酒,心裏想著釀造這酒的老婦人。當她寫下自己的遺囑時,她心目中的租客是不是像我這樣的人呢?或許,如果她發現我坐在這裏,她會感到失望?最後,火的暖意和酒的酒勁兒讓我放鬆下來,我發覺自己打起了瞌睡。
然而,這瞌睡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某種響聲讓我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我盯著黑暗,豎起耳朵傾聽。那聲響是從前門傳來的。那是一種抓撓聲,是爪子扒拉木頭的響聲。有什麽東西想闖進來。傳說和民間故事在我腦海中狂奔——關於迷失的靈魂的故事,妖精和惡魔之犬,被詛咒的幽靈在夜裏遊**,直至永遠……我太害怕了,不敢開門看看。我太過恐懼,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將睡袋拉起來蓋住自己的腦袋,捂住耳朵,等待那聲響消失。
我在睡袋之下蜷成一團,如同一個孩童。我必定就這樣睡著了,因為我做夢了。夢裏沒有地點和人物,那是關於一支歌的夢。那支歌將我的心靈填滿,如同暮色般漸漸變濃,如同埋於土下的礦石般深入其中。我無法重複歌詞,無法哼唱歌中曲調。然而不知怎的,我明白這支歌的含義。
歌曲始於冬季。我聽到雪花的絮語,聽到寒霜爬過大地時的竊笑。我聽到小草在腳下折斷的聲音,聽到小溪凍結時流水的嗚咽聲。我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變緩,冰塊在血管中凝結。正當我以為自己要被凍死的時候,曲調變了。寒冷漸漸退卻,所有一切都融入春天。
雷鳴般的心跳聲傳來——那是一千個新生命擁入這個世界。我聽到黑暗悄悄地跟在這些新生命後頭,它的腳爪落地無聲。它正等待出擊,如同潮水般無法控製。然而我也聽到這些腳爪在歡騰雀躍,躍入夏日之中去捕捉陽光。我所聽到的聲音讓我感受到莓果和鳥雀,感受到繁花形成的瀑布。那花之瀑布讓短暫而無風的夜晚染上了馨香。
接著我聽到成熟時的爆裂聲,曲調急轉直下,化為秋之樂章。歌曲變得遲緩,漸漸深沉,化為晨霧,化為漫長的黑夜,朝一年的終點滑落。我所聽到的聲音讓我感受到掛在樹上的葉子變得幹燥,感受到萬聖節的火光。我聽到狩獵的號角,參與狩獵的騎手相互競逐,掠過天空,追趕即將過去的一年。我聽到精靈整個晚上都躁動不安,而此時這個世界已經失序。
歌曲達到**。我意識到我聽到的所有一切都指向這一點。旋律如同輕輕落下的雪花,降了下來,化為聖誕佳節的樂章。在那個晚上,新與舊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邊會麵,過去、現在和將來會於一點;仇怨被遺忘,一句輕聲絮語便可讓人改變心意。我意識到其中的美妙讓我落淚,我朝歌者伸出手……
我醒過來,一隻手朝外伸展。我試圖回憶起那支歌,回憶起那旋律,然而瞬息之間,音符相互碰撞,支離破碎。在那一刻,小屋裏仿佛彌漫著青枝綠葉的氣味——那是剛從冰冷的樹上砍斫下來的枝葉。接著那種氣味也消失了。
屋外的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我再度滿懷希望地側耳聆聽。然而那並不是那支美妙得無以言表的歌曲,隻是一隻貓咪在對月哀號。
這支歌貫穿了整個夜晚。這首歌謠被人傳唱了上千年,在每個季節開始時便被人唱響,在接下來的一千年還將繼續被人傳唱。這是一支古老的歌謠:永遠不變,卻又永遠在變。歌聲在夜裏飄**,直至晨光熹微,直至鳥兒不再躲避嚴寒,而是在黎明時分小心翼翼地相互招呼。歌者在傾聽,而女人卻在沉眠。
我睜開雙眼,眨眨眼睛。柔和的光線透過窗簾滲進來,屋外的鳥鳴在山穀中回響。天亮了,我熬過這個晚上了。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長的夜晚,可我還是熬過來了。
我的四肢變得僵硬,難以伸展。我舒展一下身軀,從扶手椅中站起來。爐火幾乎熄滅了,隻剩下幾塊餘炭藏身於厚厚的灰燼之下,仿佛已經沉沉睡去。我要去搜羅更多的木柴,我還要鼓起勇氣去使用那個戶外浴室。我哆哆嗦嗦地套上鞋子。四周的物件向我展示了我是如何度過這個無眠之夜的:被拉開的梳妝台抽屜、燃盡的蠟燭、從架子上掉落的書本……在白晝的日光下,這一切看似那麽可笑。然而,我還是忘不了昨晚所感受到的那種恐懼,忘不了那首填滿我夢境的歌謠。
我打開門。這是一個絕美的秋日清晨:薄霧低低地懸在山穀之中;橙色和金色的秋葉掛在樹上,閃閃發亮。我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氣,希望再度湧上我的心頭。當我踏上那條小徑,我發覺樹枝之間有什麽東西在動。那個影子太大了,不可能是一隻鳥兒。我感覺一雙眼睛正盯著我。
“出來吧。”我叫道,我的嗓音撕破了寂靜,“我知道你在那兒。”
果不其然,隻聽樹葉窸窣作響,一個大大的黑影落到我麵前的花園小徑上。它的皮毛黑如煤炭,因寒冷而變得蓬鬆,上麵還沾著葉子和細枝。如果是在城市裏,我就會走過去,發出溫柔的呼喚,伸出手去摸摸它。然而在這裏我可不能這麽做,感覺這麽做不對。這隻貓抬起眼眸。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被它的目光釘在原地。那雙貓眼黃澄澄的,如獸脂,如玉米。
“這麽說你就是住在這裏的那隻貓咪,對吧?”我勉強擠出一句。我也說不清為什麽這種感覺那麽詭異。
那隻貓無動於衷地打個哈欠,開始舔腳爪。
“我猜昨晚就是你在搗鬼。”我繼續說道,“是你在抓門,然後我想睡覺的時候你又在屋頂亂叫,叫了幾個小時,對嗎?”
這話似乎惹惱了那隻貓。它將尾巴甩在身後的小徑上,看向相反的方向。
“好吧,既然我們倆要一起住在這兒,有些事我們得先說好,行嗎?”我通情達理地對貓咪說,“不要再半夜吵醒我,不要亂叫,不要抓門。如果你想進門,你得在我睡覺前叫我。”
那隻貓站起來,傲慢地豎著尾巴,趾高氣揚地走進草坪之中。
“才過一天,我就成了一個和貓咪說話的瘋婆子了。”我嘟囔道,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戶外浴室走去。
我盡力整理自己的儀表,讓自己可以見人。然而,熱水鍋爐已經壞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隻能將就著用冷水梳洗。昨天,當房屋中介維爾溫太太把小屋鑰匙給我的時候,她邀我周日到本地的酒吧吃午飯。她說這是為了歡迎我加入這個社區。顯而易見,她還記得羅斯卡羅先生對我表現出的敵意,所以才這麽說的。
今天天氣很好,很適合散步。周圍皆是絢爛的秋色,而冬天離我們僅有咫尺之遙。我坐在小屋門前的階梯上,打開一張地圖。整理散落在梳妝台上的書本時,我發現了這張地圖。這是一張古舊的手繪地圖,誰也說不清這究竟是什麽時候的物件。紙張已經泛黃,襯在背麵的皮革經過時光的搓揉,已經變得綿軟。地圖頂端寫著“安尼斯尤爾”。我對著地圖仔細查看,搖搖頭,感覺難以置信——小屋周圍有十四英畝[1]的林地,一直沿著山穀的陡坡向上延伸。我發現一條位於東邊的路線。循著這條路線看下去,有一個上方寫著“蘭福德”的箭頭,指明了通往村子的路。在路線旁邊,在山穀的邊界,有人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裏寫著“帕蘭石”。
這條小路的起點就位於那塊小草坪的一側。我走到那裏,透過濕漉漉的草木,我看到下方有類似鋪路鵝卵石的東西。這是一條有幾百年曆史的古老小徑,現在隻剩下些許殘跡。我猶豫了。瘋長的雜草和蕁麻幾乎將小路完全淹沒。或許我應該繞遠路,爬上小山,找到那條鄉村道路。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在盯著我,忍不住回頭望望,那隻貓肯定就在附近。我想和它交朋友,並為此做出種種努力,可到目前為止它對我還是不理不睬。我打開一罐從食品儲藏室裏取出的金槍魚罐頭,倒掉門邊碗裏那黏糊糊的綠水,換上清水。然而它對清水和食物碰都不碰。不久之後,我發現它在吃東西,它吃的好像是一隻死掉的飛蛾。現在我的目光被房頂上一道流動的黑影吸引——正是那隻貓坐在房頂上曬太陽,它正在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把地圖折起來,放進背包,深吸一口氣,沿著小徑前行。灌木叢中滿是昆蟲,我不止一次渾身打戰,將沿著袖子攀爬的小生靈拂去。過了一會兒,草木退卻,周圍顯得更開闊了。鵝卵石從泥土和青苔中冒出來,向山下延伸,鑽進一條小溪裏。我意識到這裏是一片淺灘,於是便涉水而過。我試圖想象幾百年前這裏究竟是何種景象。
小徑時而消失在樹根之下,時而化為散落的鵝卵石,可我依然沿著小徑前行。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根本沒注意到那塊林中空地。直到我就要踏上那塊空地,我才反應過來。我馬上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屏住呼吸。
一塊石頭立在一片冬青林中。冬青樹的枝幹密密層層,相互交織,形成一堵難以逾越的牆,隻是在兩側留有兩處可以鑽過去的空隙。這些冬青樹必定很古老了,有些甚至將近三十英尺[2]高;濃密的綠葉閃爍著光澤,灑下厚重的陰影。不過那塊石頭……那石頭看起來更加古老。它飽經時光的打磨,青苔地衣覆於其上,仿佛為它披上了一件鬥篷。這塊石頭和我一樣高,寬度相當於我舒展雙臂的長度。石頭中央,一個圓孔穿透了整塊石頭。
我隻覺得毛骨悚然。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翻開地圖。對了,就在這兒——在山穀邊界上,有人用墨水筆畫了一個圈,圈裏寫著“帕蘭石”。這塊古老而詭異的石頭標示著安尼斯尤爾的邊界。我的胃部開始翻騰抽搐,我盡量不去理它,而是小心翼翼地走進那片林中空地。
我剛踏上那片空地,隻感覺腦袋“嗡”的一聲,如同站起來太快時產生的眩暈感。在那一刻,我的視野模糊,耳朵嗡鳴,周圍一切都落入黑暗之中。我聽到暴風撕扯樹枝的聲音,聽到翅膀撲扇的聲響,聽到馬的嘶鳴和一個女人的叫喊聲……
我眨眨眼,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山穀還是和原來一樣,鳥鳴自遠處傳來,秋日陽光灑落下來。我死死盯著那塊石頭——那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一塊非常古老的石頭,默然屹立在一片林間空地中央。現在我看到那條鵝卵石小路出現在空地的另一側,消失在樹林之中。維爾溫太太為什麽沒有和我提起這塊石頭呢?感覺這很重要。看起來這是一根古老的獨石柱,就立在安尼斯尤爾的後院裏——應該就是這樣。或許維爾溫太太覺得這沒什麽,或許她根本不知道這裏有這樣一塊石頭。如果沒有那張地圖的話,我也不會知道這塊石頭的存在。
我緊貼著林間空地的邊緣行走,和那塊石頭保持距離。當我離開那片冬青林,跨越安尼斯尤爾的邊界,我感覺到了某種變化。感覺時光在我身邊旋轉堆積,將我帶回現代社會。刹那間,我聽到頭頂傳來飛機的引擎聲,看到一抔化肥在一片田地上方飄灑,聽到一條狗在附近某處吠叫。
那條狗距離很近。事實上,它的叫聲變得更響亮更瘋狂。我抬起頭,正好看到灌木叢的枝葉狂亂擺動,一條狗衝破灌木叢,朝我衝過來。它朝我狂吠,我不由自主地退回林間空地。
那條狗停下腳步。這是一隻牧羊犬,它豎著耳朵,張著嘴巴,那雙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它發出一聲嗚咽,放低身軀,仿佛正在蓄勢,準備躍起。不過看似它改變了主意,隻是低聲咆哮嗚咽,在空地和林地交界處前後跑動。
“麥琪?”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樹林中回**,“麥琪!”
一個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來者穿著綠色的外套,戴著一頂平頂帽,肩上扛著一支槍。我暗叫不妙——看起來有麻煩了。當那男人看到我,他停下腳步。他的手上拎著一隻死山雞。
“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他叫道。他有點上流社會的口音。
“我想到村子裏去。”我大叫著回答,感覺自己的兩頰發燙,“或者說,我本打算到村子裏去,隻是你的狗似乎不願讓我去。”
“好吧,”他說著越過灌木的枝葉,靠得更近,“或許這是因為你擅自進入私人領地。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這可不是什麽擅自闖入。”我厲聲喝道,“這片土地是屬於我的……呃……算是吧。”
那個男人哈哈大笑,他往後推推帽子,我才發現他是個年輕小夥,或許比我還年輕。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暗金色頭發,眼眸是灰色的,臉上的絡腮胡剃得短短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向你說聲對不起。”看到他臉上的微笑,我也不由得麵露微笑。他繼續說道:“我還以為你是什麽業餘曆史學家,沒經過允許就跑到這裏來東翻西找。”
“不是,我住在這兒,從昨天開始我就住在這兒。”
他睜大雙眼。“哦!你就是那位惡名遠揚的派克小姐吧!”他將死山雞夾在胳肢窩裏,伸出手,“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亞曆山大。”
“我是……”我不由自主地和他握握手,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明白他的話,“什麽?惡名遠揚?什麽意思?”
“蘭福德可是個小地方,派克小姐,而你已經在本地引發了轟動。”
他鬆開我的手。寒冷的空氣乘虛而入,填滿我的掌心。
“我實在看不出這是為什麽。”我反駁道,“我甚至沒見過什麽人。”
“你是一個外鄉人,這就足夠了。”他咧嘴一笑,“不管怎麽說,現在你已經見到我了。”他後退一步,仔細地打量我。突然之間,我很在意自己的樣貌。我想起自己剛才匆匆忙忙地梳了一下頭發,鬈曲的發絲朝各個方向叉開,想起自己昨晚缺乏睡眠……
“老實說,你和我想象的根本不一樣嘛。”他說。
“什麽樣?”我將雙手插進兜裏,盡力不讓自己的話語流露出防備之意。
“好吧,我聽說你大搖大擺地來到鎮上,賄賂了房屋中介,讓她把那棟小屋租給你,諸如此類的……我還聽說你是個冷酷的女人,冷得像塊冰……”他顯然看到我臉上流露出的惱怒,馬上住嘴不說了。他麵露歉意:“那隻是愚蠢的流言而已。”他說,“他們一見到你就知道這些流言不是真的。”
“但願如此吧。”我盡力擠出微笑,“說實話,我正要去酒吧裏和人碰麵。或者說,這是我之前的打算,隻是……”我狠狠地掃了一眼那條狗。那條狗正在樹根處嗅來嗅去。
那男子又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對哦,抱歉。不知怎的,麥琪不太喜歡那塊古老的巨石。”他朝那塊中間穿孔的巨石揚揚下巴,“據說動物具有某種感知力,你覺得呢?”
我想起那隻黑貓——它坐在屋頂上,審視著我;它整個晚上都在哀號,它的叫聲滲入我的夢境之中……
“我不太相信這種說法。”我喃喃道。
“我也不信。”亞曆山大把槍扛在肩上,“讓我給你帶路吧?我告訴你怎樣才能去到村子裏。我也正要往那個方向去。”
我跨過了安尼斯尤爾的邊界——這已經是一天之中的第二次了。
我們一起向前走。“這麽說你是本地人?”我問道。陽光透過樹木的枝葉灑落下來,落葉緩緩在空中飄舞,如同一片片金箔。
“沒錯。”他把山雞扛在肩上,“不折不扣的本地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家族就在這裏紮根了,一直在這裏住到現在。”
“感覺除了我,這裏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一片葉子飄舞著落下,擦過我的臉頰。我抓住它,看著那閃亮的紅葉緊貼著我的肌膚。我的皮膚比亞曆山大的要黑。“之前我還當真沒考慮過這一點。”我說。
“別著急,他們最終會對你熱絡起來的。嗯……或許老羅斯卡羅不會,可他不過是個可憐的討厭鬼。他總是要找碴兒,隻不過現在他恰好選中了小屋這事作為由頭,給人找不自在。一段時間之後他又會找其他的事來抱怨,到時他就不會……”他突然住口不說了。
“羅斯卡羅。”我皺皺眉頭,“我認得他,當時他還跑到房屋中介辦公室去大鬧呢。他就不會什麽?”
“沒什麽,不過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別為這事操心。”
“告訴我吧,求你了。”
他兩頰微微泛紅。“他和村裏的一些人打賭。”他一邊說著,一邊擺弄著山雞的爪子,“賭你能在這裏住多久,他會想方設法把你趕走的。”
在那一刻,我大為驚訝,根本說不出話。我心裏明白這沒什麽好驚訝的,我本該預料到那老頭會做出這樣的事。然而,預料到他人對你有敵意是一回事,親耳聽說別人對你有敵意又是另外一回事——這兩種感受截然不同。
“派克小姐?”亞曆山大說,“你還好吧?抱歉,我不該把這事告訴你的。”
“我還好。”我強壓下心頭的憤怒。這個問題以後我再解決,現在和本地人結交突然變成了頭等大事。“還有,別再叫我派克小姐了。”我微笑道,“我的名字是婕絲……哦,全名是婕絲敏,隻有我母親叫我婕絲。”
“婕絲敏。”他重複道,“真是美麗的名字。”
我們繼續向前走。我發覺他在偷偷打量我。
“我猜你是和其他人一起搬到這兒來的,對吧?你和誰一起來的呢?男朋友?夥伴?還是……”
“不。”我跳過一根倒地的圓木,“就我一個。”
“那麽,你在倫敦還有什麽人嗎?”
麥琪在我們前方竄來竄去,對著樹葉狺狺狂吠。我撿起一根樹枝扔出去。
“在倫敦有我的家人,除此之外就沒有了,隻有某個我再也不想見到的人。”
“啊,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