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狩獵的騎手掠過冬季的天空。他們追隨著星辰,和雨水一道從天而降。他們的獵物是即將過去的一年--它虛弱無力地向前跑著。它每跳一下就過去了一天,它每絆倒一次就過去了一夜。它還能堅持多久並不重要,獵人和獵物都知道:時間並不是衡量存在的唯一尺度。然而人類卻經常忘記這一點。
青枝綠葉的氣味滲入我的夢中,輕輕將我喚醒。我睜開雙眼,出現在我眼前的隻有黑暗。我正等著那黑暗退卻,可是並未如願。那濃烈的樹脂香味充斥著整個房間——那是剛從樹上砍斫下來的枝葉所散發的氣味,仿佛有人在**鋪上一層冬青樹和雲杉的枝葉。我坐起來,深吸一口氣,心想這或許是老房子的氣味吧。可這氣味如此強烈,不可能是房子自身的氣味。我從**下來,雙腳觸及地板。當我緩緩地站起來,陣陣震顫掠過我的肌膚。不管我即將麵對什麽,我都不想驚擾它……
當我走到狹窄的樓梯拐彎處,那股氣味越發濃烈。當我走下樓梯,走進黑暗的大廳,那種氣味濃烈得無以複加。大廳裏,暗紅色的爐火即將沉沉睡去。火爐邊放著一個盛放飾物的木箱——就是我在次臥裏發現的那個木箱,在上床睡覺前我把它搬了下來。在那個時候,當我想到要開始整理打掃小屋,為聖誕節做準備,我感到頗為興奮。
當我走近那個木箱,一星綠色閃現出來。我知道那是什麽。我小心翼翼地跪下來,從紙包中拎出那個玻璃質地的聖誕彩球。開始時我不敢過於仔細地端詳那個彩球,因為我想起了上回我在洞悉安尼斯尤爾的一個秘密時發生了什麽事。然而,冬青樹和常青木的氣味在我身邊升騰。說不出道不明的東西正在靠近,直讓我起雞皮疙瘩。我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我將聖誕彩球舉到眼前。彩球在我手中微微轉動,它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動。那是一個人影,正在一個房間裏走動。而那個房間看上去和我所在的房間別無二致。那是一個年輕女子。她正站在餐桌旁,桌上擺著一堆剛砍斫下來的冬青枝葉。她轉過身,拿起一把大剪刀。這時我瞥見了她的眼睛——那是夾雜著一抹淡褐色的眼眸。她看起來很麵熟,就像是認識很久的老熟人。她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根冬青的細枝,她那兩道黑色的眉毛因專注而微微皺起。她不經意地哼起了歌,自顧自地唱道:
“一年中最先變綠的是冬青樹……”
她放下剪刀,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自己:她上身穿著老舊的羊絨罩衫,下身穿著厚厚的長褲,用一根男式皮帶紮緊褲腰。除此之外,她所有的衣服就隻剩下連身工裝褲和褪色的夏裝,和那雙結實粗獷的靴子很不相配。不,她還有一套衣服藏在樓上——那是一條嶄新的藍色裙子,配上打過鞋油的鞋子。那套行頭是為特殊場合準備的,是專門穿給某個人看的。
聖誕節。她已經決定了,要讓今年的聖誕節成為他們倆在這棟小屋裏度過的頭一個聖誕節。他們還不是正式的夫妻,不過這無關緊要。隻有兩天的聖誕假期太過寶貴,她可不想留在造船工場和家人們一起度過。她不想忍受他們那苛責的目光,不想聽他們低聲議論他——一個來自遠方、無家可歸的外國士兵。她又剪下一根冬青的細枝,淘氣的微笑在她臉上浮現:想想看,當蘭福德的人們聽說她結婚的消息,他們臉上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啊?
“布羅茲基。”她輕聲自言自語。她慢慢品味這個姓氏,讓它掛在自己的唇邊,感覺就像是從黑市買來的糖,帶有一股不可告人的甜蜜。“托瑪辛娜·布羅茲基夫人。”她念叨道。
她捧起一把冬青枝葉,朝角落裏那張古老而巨大的梳妝台走去。她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硬紙盒,從紙盒裏拿出一個做工精美的玻璃彩球,彩球上沾著金粉,構成一顆星星的形狀。這是她要送給未婚夫的聖誕禮物,喚起他對家鄉聖誕節的記憶。她在火光中微微轉動手中的彩球——感覺這份禮物如此微薄,無法彌補他所失去的一切。不過她覺得隻要能在聖誕前夜看到他的微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著手整理那把冬青枝葉,她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兩塊銅質銘牌上。銘牌上刻著兩個名字——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父親和哥哥。她母親的照片放在架子的頂層,靠近那兩塊銘牌。當她將一根冬青細枝插在母親照片之後,一股哀傷湧上她的心頭。
如果她的父母、哥哥還在,他們會同意這樁婚事嗎?她可以肯定他們決不願意看到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無論如何,這個聖誕節她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度過。皮奧特也知道安尼斯尤爾即將成為他的家。在這個問題上,隻有一個人能最後拍板,皮奧特已經征得了那個人的同意。而那個人正是她。
她回頭望望扶手椅,隻見一團毛茸茸的黑色占據了那張椅子。那是一隻蜷成一團的貓,它正在呼呼大睡。
“你知道嗎,算你走運,那些漁民還關心你。”她閑閑地說,“如果沒有他們,你就得像一隻真正的貓一樣,自己去找食物了。”
那隻貓咪把爪子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它睜開一隻黃澄澄的眼睛,從爪子下方張望。年輕女子笑了一聲,轉過身去,打算把一枝冬青插在架子頂層。在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她雙目圓睜,她的目光變得茫然。她抓緊一把冬青葉子,冬青葉的邊沿生長著利齒,可她卻毫無反應。直到鮮血從被葉子紮破的傷口中湧出來,她才反應過來。她呆呆地看著一滴鮮血落在石砌地板上,激起地板上的灰燼。那些灰燼飄在空中,有如紛紛揚揚的陣雨。
“不要!”她叫道。冬青枝葉落在地上。當她一步兩級地跑上樓梯,她早把那些冬青枝葉拋諸腦後了。她衝進一個房間,直到現在她還把這裏看作母親的臥室。一台無線電收音機擺在窗台上——這個位置的無線電信號最好。她手忙腳亂地轉動收音機的旋鈕,從手上傷口流出的鮮血沾染在旋鈕上,可她並不在意。
巴黎、莫斯科、華沙……那是皮奧特的祖國。他們倆曾經像小孩子一樣,坐在這裏聽收音機,試圖捕捉來自他家鄉的隻言片語。可現在那收音機隻是發出雜音,無法固定在一個頻道。她每轉一下旋鈕都能聽到無窮無盡的沙沙雜音緩緩傳出。
“快點啊!”她哀求道,一邊不停尋找本地廣播電台的頻段,聽聽有沒有發布什麽聲明、新聞或通告。“求你了!”她叫道。
然而她什麽都聽不到,可心裏的恐懼卻越發強烈。她聽到從心底深處傳出的呼喚……她不再擺弄收音機了,而是跑下樓梯,套上打了無數補丁的襪子。她出門勞作時穿的靴子還放在門邊。之前她穿著這靴子在田裏幹了一天的活兒,現在那雙靴子還是濕漉漉的。她趕緊套上靴子。
“行行好,求你了。”她發覺自己正在喃喃自語,既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施咒,“行行好吧!”
她猛地推開門。在她出門前,她瞥見帕靈的臉——它正警覺地抬頭看著。之後她狂奔,沿著那條小徑,朝遠離小屋的方向跑去。她無須點燃火把,她對這條小徑已經了然於心。而且今晚夜空澄澈,一輪豐滿的圓月懸在山穀上空,如同一隻眼睛。她跑過淺灘,越過在冬季裏漲起來的溪水,繼續向前奔跑,去回應那呼喚。
那片冬青林出現在小徑盡頭。在幾個小時之前,她還在冬青林中徜徉,采摘冬青樹的枝條。那片冬青林就如同她的老朋友,每年聖誕節她都來這裏采集冬青枝葉。可是現在那片冬青林看起來黑黝黝的,仿佛深不可測。而冬青樹葉在她手上留下的傷口依然滴著血。
她衝進那塊林間空地,帕蘭石在那裏等著她。這塊灰蒙蒙的石頭對周圍的一切熟視無睹。她並不害怕這塊石頭,這塊石頭認得她。她的發絲和眼淚曾經落在這塊石頭上,而這塊石頭也聽過她在玩耍時的喋喋話音,在炎炎夏日的午後讓她靠著打個盹兒……
“到底怎麽回事?”她對著石頭大叫,敲打著石頭的表麵,“到底怎麽回事?快告訴我啊!”那塊蒼白的石頭一言不發,她手上的鮮血在石頭上留下斑斑印記。“求你了!”她氣喘籲籲,想要平複自己的呼吸,“求求你,告訴我他沒事!”
她繃緊神經。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她什麽都聽不到。然後某種聲響從遠處傳來:那是從天上傳來的引擎聲。這聲音足以讓她驚訝地抬頭張望。之前在這一帶她從沒聽見過飛機的聲音。這個山穀自有其魔力,可以屏蔽外麵世界的喧囂。她豎起耳朵——沒錯,那是飛機的引擎聲。盡管感覺很不對頭,可她很肯定那就是飛機的聲音。那引擎聲斷斷續續,仿佛那架飛機在不停咳嗽。那是運轉到極限即將崩潰的機器所發出的聲響。聲音越來越近,她看向空地上方的那片天空。最後她終於看見了。
這四年來她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她差點兒就要趴倒在地,或是尋找隱蔽處躲起來。然而她的手仿佛粘在石頭的表麵,讓她不能動彈。借著明亮的月光,她看清了機身上的標誌——那不是敵機。現在,即將崩潰的引擎發出的聲響震耳欲聾。她發現那架飛機隻有一個螺旋槳在轉動,一團團黑煙正從引擎中冒出來。這架飛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它飛得太低了,而距離最近的空軍基地還在幾英裏之外。蘭福德一帶都是河灣和陡峭的山坡,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地方降落,除非……
當飛機飛越石頭的上空,她明白了。除非迫不得已,沒有人會駕駛一架隨時會墜毀的飛機,飛到這個找不到安全著陸點的地方。隻有一種可能:駕駛飛機的飛行員明白這是最後的機會,他可以最後看一眼這個地方。他曾經希望在這裏建造自己的人生,他的愛人就在此處,或是正在沉睡,或是在爐火邊做夢。他想在臨終前最後看一眼安尼斯尤爾……
“皮奧特!”年輕女子尖叫道。她絕望地抬頭看著那架飛機,想要透過團團黑煙看清飛機的駕駛艙。她不停地尖叫他的名字,可她心裏明白他不可能聽得到。他頂多能看到一塊灰色的石頭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一張仰起的臉。
飛機的引擎艱難地轉動著,不停發出嗚咽哀鳴。飛機開始急速下墜,從她的視野中消失,被那片冬青樹林遮住了。她朝冬青林跑去,想要追上那架飛機。然而她心裏也明白這是沒用的。黝黑的冬青葉刮擦她的手臂,阻止她前行。最後她倒在地上,退回到那片林間空地中,來到石頭旁邊。她的啜泣聲和漸漸遠去的飛機引擎聲融合在一起。
一個生靈從空地的另一側向她跑來。她沒有抬起頭,她已經無力抬頭了。即便是當一隻貓爪按在她那淚痕斑斑的臉上,她也沒有抬頭……
帕靈正站在我的腿上,朝我的臉舉起一隻爪子。它身上散發著夜晚的氣息,寒氣縈繞在它身軀周圍,仿佛它剛剛在屋外奔跑。當我把目光放在它身上,它把爪子收回來,四爪著地,可是卻沒有走開。我深吸一口氣,擦擦盈滿眼眶的淚水。
我把那個彩球放回紙堆之中。我敢肯定,托瑪辛娜終身未婚。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她是一名天生的隱士,喜歡過與世隔絕的生活。或許那並非原因所在,或許她再也無法和另一個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隻能和帕靈一起生活。帕靈就坐在我麵前,我輕輕撫摸它的腦袋。它焦急地甩甩尾巴,仿佛它記起了上周我那次夢遊。至少這一回我隻有雙腳感到麻木。我疲憊不堪地爬上樓梯,爬上床。當我為自己蓋上被子,冬青枝葉的氣味已經消散了。帕靈在我腳邊坐下。有它在我感覺很安心,不久之後我就睡著了,陷入無夢的沉眠。
在蘭福德這樣一個地方,小道消息傳得飛快。在這個星期裏,安尼斯尤爾迎來了絡繹不絕的訪客。某天午餐時間米雪拉來到小屋,帶來了一張露營床和一張充氣床墊,如此一來,當我的家人來到這裏時我就能好好安置他們了。麗莎送來一摞用於替換的床單和毛巾。甚至那個惡名遠揚的本地女工匠——赫斯科斯太太也現身了,為我修理水管鍋爐。她把自己的孫子也帶來了,讓他打打下手。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大約十五歲,無論誰和他說話,他都會臉紅。相形之下,赫斯科斯太太的臭脾氣還算是好的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問題所在,她就大搖大擺走進浴室裏了。我看到她從熱水鍋爐上擰下幾個零件,扔到身後。
“把那玩意兒遞過來,托比。”她對自己的孫子叫道。
感覺村子裏所有人都等著看老特拉門諾的反應,然後才有所行動。最後我問她對這件事的看法。
“當然了,我們都知道那家夥在鬼扯。”她頗為粗魯地對我說,“不過現在生意不好做,如果米雪拉接受了他的條件,收下那筆錢,也沒人會責怪她。”
按理說與老特拉門諾的交易細節是要保密的。不過我並沒有問她怎麽知道這事的。這裏畢竟是蘭福德,就是這麽回事。
隻有亞力沒有和我聯係。我曾不下十次想給他發一條短信,對他表示感謝。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隻不過這樣一來他就難以麵對自己的父親了。每當我就要發出短信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天在大宅邸他對我說的話:我們就不能把這一切都忘了嗎?在所有這些事發生之前,我們倆在一起過得很開心。然後我就刪除了短信。我不想再陷進去了,最好保持現狀,就這樣放手吧。再說了,現在我正期盼著另一個人的到來……
傑克終於在某天下午現身了。他拎著一桶油漆和兩三個油漆滾筒。
“我覺得這些或許有用。”他說。這時他看向桌子,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已經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上。“抱歉,你正在寫東西,我不想打擾你……”
“不,不,沒事的。”看到他正要轉身離開,我趕緊說道,“我是說,我也正要休息一會兒呢,你想喝杯茶嗎?”
和往常一樣,扶手椅已經被帕靈占據。因此,我們倆隻能在廚房餐桌旁相對而坐。一星刨花纏在他那黑色的發卷中,我很想伸手把它摘下來,不過還是忍住了。
“婕絲。”他叫道。聽到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不由得紅了臉。我隻希望臉上的表情不要透露自己心中所想。“我想問問你……是有關蒙特爾節的事。”他說。
“蒙特爾節?”我盡量用不經意的語氣說道,“就是冬至日的節慶活動吧?”
“沒錯,在這裏那可是很重要的節慶,在那天晚上,大家簡直要把這個地方鬧個天翻地覆。”
“實在是難以想象。”我笑道,“究竟是什麽時候?”
“21號,就是這個周六。”傑克放下茶杯,他看上去頗為嚴肅,“婕絲,我想問你願不願意……”
當然願意!我的心正在大喊:傑克,我願意和你一起去!
“……和我爺爺一起去參加節慶活動?”
這話如同一記悶棍,砸在我的頭上。
“什麽?”我拚命擠出一句,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讓我和梅爾一起去?”我問道。
傑克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自從奶奶去世之後,他就不再參加蒙特爾日的節慶活動了。他覺得他不想自己一個人去。我勸過他,可他不聽我的。不過……我覺得如果你提出要和他一起去,他是不會拒絕的。”他看著我,微微皺眉,眉間透著一絲哀傷,“你對他很好,婕絲。過去幾個星期他充滿活力,這麽多年來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露出哀傷的微笑,“我想或許是因為你和他爭吵,倒讓他打起了幾分精神。”
我也對傑克報以微笑,盡量不讓自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當然,我會和他一起去的。”我說,“我能做的也就隻有這點小事了。”
他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謝謝了。”他伸出手,捏捏我的手,“這對他來說很重要。”
我直視他的眼眸。然而在這關鍵時刻,我的鼻子卻很不爭氣。我趕緊把手抽回來,趕在響亮的噴嚏衝出鼻腔之前,抓住一張紙巾捂住鼻子。
“不過我看你還沒有完全康複……”傑克關切地說。
“不,我沒事。”淚水已經湧了上來,我趕緊眨眨眼,“不管怎樣,到了周六我肯定好了,我向你保證。”
當他穿上外套準備離開,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另一個問題。
“傑克,托瑪辛娜年輕的時候,她有沒有……和什麽人訂過婚?”我問道。
“你說太姑奶奶?訂婚?”傑克做了個鬼臉,把帽子戴在頭上,“我覺得沒有。她不喜歡與人相處。有的人可以忍受笨蛋,可以高高興興地和他們相處。不過太姑奶奶絕對不是這種人。你為什麽問這個?”
“隻是好奇而已。”
他頗為敏銳,馬上就猜到了。“你還在做夢嗎?”他問道。
“是啊。”我承認道,“不過不用擔心,這回我沒有在外麵夢遊了。”我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向他說出實情,“真奇怪,這些夢變得更加鮮明了。與此同時,我不再在意那些夢了。它們讓我感覺到……和這裏產生了某種聯係。”我做了個鬼臉,“這很荒唐,對吧?”
我以為他聽到這句話會哈哈大笑,不過他並沒有笑。
“這聽起來的確有點奇怪。”他歎口氣,仿佛他也不太相信自己即將說出的話,“不過我覺得這個地方到了冬天就有所變化,我總是覺得這和聖誕節有關。你看,這個地名就包含了聖誕節。‘安尼斯’是隔絕或隱秘的意思,至於‘尤爾’嘛……”他意味深長地聳聳肩,“如果是按照現在的命名法,這棟小屋或許應該叫作‘尤爾小屋’[11]。”
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平日裏他總是那麽理性,經常語帶譏諷。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和……有關?”我朝山穀另一側那片林間空地的方向點點頭。帕蘭石就矗立在那裏,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我也不知道。”傑克低聲道。我意識到我們倆靠得很近,仿佛擔心有其他人偷聽我們的談話。“不過那樣也說得通。幾千年來,那塊石頭一直立在那裏。早在聖誕節被稱為聖誕節之前,它就在那裏了。”
突然之間,一聲輕柔的貓叫聲傳來,把我們倆嚇了一跳。我們一起看過去,看到扶手椅裏的帕靈正在環顧四周,看向我們。
“我覺得或許它也同意我的看法。”傑克笑道。
當我把他送到門口,我對他說:“謝謝你來看我。幫我轉告梅爾,我很高興能和他一起參加蒙特爾節的慶典。”
“謝謝你,婕絲。”他並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掏掏外套的大口袋,仿佛口袋深處有什麽東西讓他心神不寧。“我……”他清清喉嚨,掏出一個報紙包成的小圓錐,“我在鎮上看到的,我想你或許會喜歡。”
他把那個小圓錐遞過來。我驚訝地朝手中的那個報紙圓錐裏張望。那是一束白色的花,花葉呈現出和冬青葉一樣深沉的綠色,散落在綠葉間的黃色花蕊如同小小的星星。
“這是什麽花?”我問道。可這時傑克已經邁著大步沿著小徑走遠了。他沒有回頭,隻是揮揮手。
笑容浮現在我臉上。我再次低頭看著那花。一塊小小的標示牌用細繩掛在花莖上,那上麵用整潔的字跡寫著:菟葵,又名聖誕玫瑰。
隨著蒙特爾節一步步逼近,一股狂熱的情緒在蘭福德蔓延開來。我發現傑克和梅爾說得沒錯:這個節日的活動將會是盛大的慶典。兩天前,米雪拉和麗莎舉行了她們的聖誕聚會。許多人擠進她們那個狹窄的辦公室,吃著肉餡餅,喝著甜酒,快快樂樂地消磨一整個下午。眾人呼出的熱氣為窗玻璃糊上一層水汽,透過窗玻璃根本看不見外麵的情形。這時候大家也沒有回去工作的意思。
眾人興致勃勃地交談,電腦音箱正播放著聖誕歌曲。我看見吉奧弗獨自站在那裏。他正看著牆上的一幅地圖——周圍鄉村的地圖。我從人群中擠過去。
“你好啊,吉奧弗。”我猶猶豫豫地和他打招呼,生怕自己打擾了他的沉思。
他一臉喜色:“是派克小姐啊,最近怎樣?”
“比上回我和你見麵時要好得多。”我微笑道,“謝謝你給予的幫助。”
“米雪拉告訴我你是如何擊敗羅傑的。”他隔著眼鏡的鏡片,向我眨眨眼,“挺高明的手段,以那個速寫本為證據。”
我的目光落在麵前牆上的那幅地圖上。我不由自主地搜尋安尼斯尤爾。
“吉奧弗?”我盯著地圖上那覆蓋著茂密林木的河岸和山坡,“在‘二戰’時期有沒有飛機在這一帶墜毀?你知道嗎?”
“有意思的問題。”他摘下眼鏡,用襯衫擦了擦,仿佛這樣能對他有所幫助,讓他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過去的事。“這一帶有一個空軍基地,距離這裏並不遠,海邊還有一個。有一些飛行員就駐紮在村子裏。不過要說到飛機墜毀嘛……”他重新戴上眼鏡,“這很難說,隻能說有可能。當時的政府傾向於封鎖這類消息,生怕會打擊士氣什麽的。”他朝我揚揚眉毛,“這又是一個你想要解開的謎團?”
“算是吧。”
“派克小姐!”有人在叫我。不一會兒,村裏小店的店員萊格就出現在我麵前。他的雙頰紅通通的,手裏的酒杯上還擱著一塊肉餡餅。“你會參加蒙特爾節的活動吧?我真心希望你能來。”他說。
“當然。”我對他說,一邊用手背給自己的臉頰降溫,“說實話,我會和梅爾一起去參加活動。”
萊格正要拿起那塊肉餡餅咬一口。聽到這話他停了下來,近在嘴邊的肉餡餅已經被他忘得一幹二淨。“梅爾?”他眨眨眼,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你是說梅爾·羅斯卡羅?”
看到他驚訝的樣子,我不禁笑道:“沒錯,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傑克說梅爾需要一點點動力,好讓他走出家門。所以我們要一起參加節日活動。”說罷我啜飲了一口甜酒。
“梅爾參加蒙特爾節的慶典。”萊格睜大雙眼,低聲喃喃,“抱歉,派克小姐,請容許我離開一會兒。”他急忙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麗莎出現在我身邊,她手裏拿著一盤芝士條。“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問她。
“我剛才聽到你說你要和梅爾一起參加蒙特爾節活動,對吧?”
“是啊,在這裏小道消息難道長翅膀了嗎?傳得那麽快。”我伸手拿了一根芝士條。
“你打算穿什麽衣服?”她一本正經地問道。
“什麽?”我對她皺皺眉,“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過這個節的時候大家都要好好打扮一番,對吧?”
“好好打扮?”米雪拉聽到我們倆的對話,趕緊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到我身邊。她穿著一件富有節日氣息的開襟毛衣,她的頭發經過精心梳理,還插著一對鹿角。“看這問題問的,你還不如問教皇是不是天主教徒呢。”她把一個嗝強壓下去,伸手拿起一根芝士條。
“我奶奶經常說到了那一天,大夥兒都打扮得花裏胡哨的。”麗莎微笑道,“也就是說,大家都穿著奇裝異服。蒙特爾節的意義在於揭示了事物並非表麵上看到的那樣,窮人可以是富人,黑暗也可以是光明。”
“你最好借套衣服給她,麗莎。”米雪拉說,“不然在遊行隊伍裏她就會顯得格格不入。”
“遊行隊伍?”我重複米雪拉的話語,可這時米雪拉已經朝放甜酒的地方走去。“傑克並沒有提到什麽遊行啊。”我說。
麗莎笑道:“是嗎?不過梅爾總是要參加遊行的。或者說以前他一直參加遊行,不過幾年前他不再來參加節日活動了。他能再次參加那真是太好了。”她斜了我一眼,“看來你和傑克之間的問題已經處理好了?”
“是啊,不過過後我要好好和他說道說道。”我啜飲一口甜酒,“你知不知道……他有伴了嗎?”
“你是說女朋友吧?”麗莎嗤笑一聲,“我覺得沒有。他總是說他很忙,造船工場的活兒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談朋友。”
“哦,這樣啊。”我盡力不讓失望之色浮現在自己的臉上。
“你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我隻希望她沒發現我臉紅了,“那麽周六的這個遊行什麽時候開始?”
“下午六點。”
“那要進行到什麽時候?”
麗莎咧嘴一笑,為我倒滿酒:“直到我們一醉方休,和即將過去的這一年告別。”
馬蹄聲、鼓聲和心跳聲如同驚雷,如同血液在大地的動脈中流淌。火焰發出咆哮,樹木耗盡了自己的綠意,太陽在白晝最短的那一天落下,迎接最長的黑夜……
周六怎麽等都不來。可真的到了周六的時候,這一天顯得如此漫長。早上的時候我在寫作,這部小說即將完結了,隻要再過幾天就可以殺青了——這樣挺好,因為距離截稿日期也隻剩下幾天的時間。我的編輯一個勁兒地催我,想讓我在聖誕前夜交稿,如此一來他就能把書稿帶回家,在過節的時候審閱。當我意識到這部書稿多麽粗糙,我不禁皺皺眉。現在我沒有時間好好編輯潤色了。我隻能找找借口,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在元旦時收到的一大堆修改意見。
時間終於來到了周六下午,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把筆記本推到一邊,準備為今晚的活動打扮一番。麗莎借給我一條裙子,那是一條長及腳踝的深綠色天鵝絨裙子,長長的袖子遮住了我的手。這條裙子有點大,不過在腰間係一條皮帶也還過得去。我翻找首飾盒裏的項鏈和手鐲。麗莎告訴我:“佩戴的首飾越多越好。”我的頭發長長了一點,現在已經垂到肩上。為了不讓頭發礙事,我把發絲盤在腦後,然後猶豫不決地看看效果如何。不管怎麽說,我看起來有點像女祭司,又像是即將要參加嬉皮士節慶的人——我猜這就是要達到的效果吧。
屋外,夜幕已經降臨,黑暗從天空的各個角落爬出來。是時候出發了。盡管我故作矜持,可在蘭福德蔓延的狂熱情緒和興奮之情還是感染了我。我感覺充斥於心中的期盼如同撲火的飛蛾,不停地扇動翅膀。在今天晚上,凡事皆有可能……
往常帕靈都待在壁爐邊,可今天它並沒有待在那裏,而是坐在窗台上。窗外的夜色襯托出它那一身黑色的皮毛,它看上去就像是落在夜空中的一滴墨跡。我呼喚它的名字,它轉過身。它的眼眸閃閃發亮,如同金雀花;它的目光如同貓頭鷹般犀利。它化身為一隻古老的生靈,正準備捕獵……我眨眨眼,幻象消失了,眼前隻有帕靈。它對我輕聲叫喚,然後繼續對著漸濃的夜色沉思默想。
我急急忙忙地穿過山穀,此時頭頂的天空從深藍色迅速轉變為黑色。在走某一段路的時候我還要借助火把的光亮。當我看到林地的沃土被造船工場那粗糙的地麵取代,我感到如釋重負。船屋的燈光落在水麵上,仿佛正在對我表示歡迎。
我走進門,叫道:“梅爾?抱歉我來晚了,我得……”
我停下腳步。樓梯頂端站著一個人——一個仿佛從古老的故事裏走出來的人物。他的頭發和胡須如同一團細枝,他的眼睛藏在一副綠色的麵具之後。他頭上戴著一頂冬青枝葉編織而成的皇冠,皇冠上的冬青果紅豔豔的,如同冬日即將落下的夕陽。他的肩上披著一件鬥篷。那件華麗的鬥篷用金色、綠色和紅色的碎布拚湊而成。這時他那威嚴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摘下麵具——正是梅爾,他正站在樓梯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好了,婕絲。”他說。
“梅爾!”我脫口叫道,一時之間我竟說不出話來,“你看起來……真是太棒了!”
“好吧,我可是冬青國王啊。”他自豪地說,“人們總想看我閃亮登場。上來吧。”
我跟著他走到樓上。我真希望自己在打扮的時候能多費點心思。
房屋裏其他地方都是靜悄悄的,我問道:“傑克呢?他不去嗎?”
“他已經上那兒去了。”梅爾說。他把一個盒子放在我麵前的桌上,他那沒有被胡子遮住的臉頰現出一抹粉色。“這是我讓花店的小子做的。”他沒頭沒腦地說,“或許你想戴上它。不過如果你不樂意,也不要勉強。”
出於好奇,我打開了那個盒子。一股清香從盒子裏溢出——那是剛砍斫下來的青枝綠葉的氣味,是樹脂、樹木汁液和綠葉的氣味,就像我在夢中聞到的那股氣味一樣濃烈。我從盒子裏取出一頂皇冠。梅爾的皇冠是用冬青枝葉編織而成的,而我手中的這頂皇冠則是用常青藤做的。常青藤的枝葉編織成螺旋形,插上光禿禿的細枝作為裝飾。那細枝閃閃發亮,如同蓋上了一層霜。
“真漂亮啊。”我輕聲道,“我當然願意戴上它。”
“好啊。”梅爾擺弄著盒子,他看上去很高興,“還得給你找一副麵具,我這裏恰好還多出一副。”
麵具遮住了我麵部的上半部分,我把常青藤皇冠戴在頭上。我感覺自己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婕絲敏·派克,也不是婕絲或婕茜,而是一個由綠葉幻化而成的無名女子。我和梅爾挽著彼此的手臂,朝遊行隊伍的前端走去。我們不用走多遠,人群已經在通往蘭福德的那座橋旁邊聚集。一片亮光出現在黑暗中——那是火把的火光,是提燈裏那搖曳不定的蠟燭光,是掛在帽子上或係在外套上的彩燈,還有紙燈籠的亮光。一個個紙燈籠在提竿末端搖晃,如同發光的巨大蠕蟲在慢慢挪移。
其他人已經各就各位。“梅爾,”我輕聲問道,“我要做什麽?”
他搖搖頭:“什麽都不用做,隻要陪著我走到小鎮的另一頭……”
他的話音被一陣歡呼聲淹沒。多種樂器——小提琴、鼓和笛子蘇醒過來,開始演奏。仿佛是被某種不完全屬於自己的意誌驅策,我們開始前進,走上山坡,走進熙熙攘攘的村子。
聖誕節的彩燈驅散了黑暗。然而與此同時,陰影在每個角落和每條縫隙裏跳舞。人們身上的衣著頗為誇張,直令人頭暈目眩:有的人披著用碎布拚湊而成的亮麗鬥篷,還有的人穿著老式的舞會裙裝;女孩子們用羽毛和緞帶裝飾自己的秀發,男人們在帽子上插上鹿角;人們戴著麵具,把自己裝扮成鳥獸和某種異界生物。當遊行隊伍經過時,所有人都擠在街邊。我看向人群,搜尋熟悉的麵孔。一個女人戴著用羽毛裝飾的麵具,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她向我揮揮手,我認出那是麗莎。我也盡力向她揮揮手。
當我們經過蘭姆酒吧,人群變得更為稠密。人群沿著山坡向下鋪開,一直延伸至河邊。總體而言,這種氣氛具有某種魔力。我感覺自己也被蒙特爾節的節日氛圍吸引,隻想把這年終歲末的冬夜當成陳年美酒,一飲而盡。河邊,一個以碎木料和浮木為燃料的巨大篝火堆已經立起來了,正等著人們來點燃它。我發現自己已經跟隨遊行隊伍來到河對岸,現在蘭河那黑色的河水正在我身後流淌。我在人群中搜尋,不過卻沒有看見傑克。我聽到身邊的梅爾吸了吸鼻子。
“你還好吧?”我大叫道,試圖蓋過人群的喧囂和樂聲。
“我沒事。”他拍拍我的手臂,我發現他的手正在顫抖,“我隻是想起了菲麗絲。我們就是在蒙特爾節開始談朋友的,就是五十一年前的今天。”
我握住他那飽經風霜的手:“如果她還在,她肯定很高興看到你出現在這裏。”
他對我露出哀傷的微笑,然後點點頭:“你說得沒錯。謝謝你陪我來到這裏,小婕絲。”
一個聲音在篝火堆前方響起。我身邊的梅爾挺直身子,再次擺出一副高大威嚴的模樣。
“來了。”他低聲對我說。之後他大步向前,從一個侍者手中接過火把。他向空中舉起火把,人群中傳出掌聲和歡呼聲。之後他彎下腰,點燃引火木。不一會兒,火苗就躥起來了。火焰如同一個雜技演員,從一根木頭跳到另一根,不停向上攀爬。火焰散發的熱量讓人們不由得後退幾步。
我和梅爾被人群吞沒。“現在又要做什麽?”我朝他大叫。
他拍拍我的手臂:“現在嘛,我覺得正是你們年輕人去好好樂一樂的時候。”
他看向我的身後。我轉過身,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他穿著蒙特爾節的盛裝,身上的馬甲用碎布和補丁拚湊而成。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臉上的黑色麵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正在猶豫,那人已經掀開了麵具,露出一雙淺褐色的閃亮眼眸,眼眸中**漾著笑意。
“傑克!”我笑道,“我都沒認出你來!”
他朝我咧嘴一笑:“那就說明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