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騁接到女兒回到家,客廳已經煥然一新,雜物都消失了,廚房裏飄出蒸米飯的香味,四菜一湯已上了餐桌,張仙女正拿著小搖鈴逗孩子玩,登登躺在搖籃裏,“咯咯咯”的笑得正歡。
張仙女是個利索人,幹活的一把好手,在清池村誰人不知。馬騁長長地鬆了口氣,仿佛苦日子終於看到了曙光,但還是隱隱擔心,勸道:“媽,看孩子做不了別的事就不做,視線不能離開孩子。”
“孩子剛睡了一會兒我做的,你放心吧!媽心裏有數。”
“萱萱,叫奶奶!”馬騁提醒女兒。
萱萱上二年級了,左右兩個小辮一高一低,臉蛋上還有兩道水彩印,像隻稚氣未脫的皮猴子。不等孫女打招呼,張仙女噗嗤先笑了:“誰給你紮的辮子?來!奶奶給你重梳一遍。”
萱萱沒有走近,像在學校裏遇到老師一樣,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奶奶好!”然後去放書包洗手去了。
馬騁好久沒吃媽做的飯了,打開了餐盤上倒扣保溫的碗,張仙女忙製止:“等一下曉苒,她啥時回來?”
“我剛打過電話了,她和客戶談事呢!在外麵吃飯。”
張仙女的表情鬆弛了下來,如釋重負,若無其事地招呼:“那就好,吃飯!萱萱,來吃飯。”
從洗手間出來,萱萱已經自己把辮子拆了,頭發蓬鬆毛躁地浮在肩上。她乖乖坐下吃飯,一低頭,頭發就跑到前麵,拂進碗裏,張仙女愛憐地用手幫她撥弄到耳後,提醒道:“用皮筋紮一下吧?這樣咋吃飯?”
孩子不說話,把撥到而後的頭發又放到前麵,繼續埋頭吃飯。
“別管她。媽,我剛才從外麵回來,給你重新辦了一個手機號。”馬騁不知從哪裏翻出個舊手機,把電話卡插進去,把手機遞給媽:“這是我不用的手機,你以後用這個吧!”
張仙女接過手機,手機外殼白色,又輕又薄,背麵有個蘋果被咬了一口的圖案。漂亮是漂亮,隻是她用手使勁按了按屏幕好多下,手機也沒反應。
“這手機咋用呢?”
馬騁伸手滑了一下屏幕,手機亮了,然後點出電話薄,撥出了自己的號碼,很快,他的手機響了。
“會了吧?很簡單。”
張仙女覺得好像會了,還想問什麽,馬騁已經低頭邊吃飯邊玩自己手機了。
登登好像餓了,張仙女去找奶粉。
有媽在身邊,馬騁萬事不管,指了指旁邊的奶粉桶,做起了甩手掌櫃。
奶粉桶上貼了一個小紙條,上麵寫著:“小寶白天喝五餐奶,每次150-180毫升,衝調比例為一勺奶粉30ml水,可以加一兩次輔食代替喝奶,米粉和水果泥。感謝!”
娟秀的字跡,一看就是兒媳婦留的紙條。張仙女一下就看明白了,她知道現在年輕人都講究科學喂養,她也絕不糊弄,按照兒媳的方法,很快衝好了奶。
吃完飯,馬騁主動去洗碗,萱萱去寫作業,張仙女怕打擾孫女,推著小登登去樓下轉了轉。
天色還早,太陽正在不易覺察地西沉。她眯眼看了看,城市的日落和村裏不太一樣,天色是混沌的淡墨烏青,太陽不知道藏在哪座大樓背後,但夕照映在一棟土黃色的樓麵上,像一個醉酒人臉上的酡紅,有一種密不透風的壓抑感。有人才下班,提著菜從外麵回來。也不知道老馬吃飯了沒?吃的啥?她拿出手機,想給老馬打個電話,在手機上劃了劃,按了按,怎麽又沒反應?正犯難時,手機忽然響起來,屏幕亮了,顯示來電人姓名是老馬,她試探地撥拉了一下,竟然接通了。
老馬樂嗬嗬的,問:“吃飯了沒?都好著沒?”
“吃了,好著呢!你吃了麽?吃的啥?”
“吃了,我在老石家蹭飯,油潑麵。”
有人在電話那頭打趣,扯著嗓子喊,生怕她聽不見:“你剛走,老馬就想你了。”
老馬嘿嘿笑:“胡說啥呢!”
張仙女覺得老馬挺開心,嗔怪道:“想啥想,我看你挺開心的,這下就是脫韁的野馬,沒人管了。”
“嘿嘿!嘿嘿!”老馬忽然想起來,問:“你去馬騁家,給老大說了嗎?你可是答應了佳妮,要給她伺候月子的。”
“她預產期還早,還有三四個月呢!不耽誤。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兩人又閑扯兩句,叮囑了一番,掛了電話。
樓下有個兒童遊樂區,好幾個老人或年輕媽媽帶著孩子出來玩。老年人大多八卦又孤獨,喜歡跟人聊天,很容易就搭上話。隻消幾分鍾,從你老家哪裏的,家裏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到兒子做啥工作的,兒媳生了幾個,孫子吃啥牌子的奶粉,無所不聊。
張仙女很快就和兩個老太太姐妹相稱,像認識了幾十年似的,過了一會兒,天黑了,她才依依不舍地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