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佳妮來x城出差,住在外麵酒店,有半天的空閑,假公濟私和家人一聚。

約了母親和馬騁一家在她下榻的酒店旁邊的西餐廳吃飯,一則不想叨擾讓母親在家做飯,二則想帶母親嚐嚐美食。正逢周日,馬騁和母親帶著萱萱、登登赴約,曉苒還在上課,打算上完課就趕過來。

馬騁一見麵先大方表示:“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這頓我請。”

落座後一翻看菜單,想想自己現在囊中羞澀,心虛地找借口:“媽可能吃不慣西餐,要不,我帶你們去附近的湘菜館吧?那家菜不錯。”

佳妮知道她弟弟想什麽,莞爾一笑,悄悄說:“我可以報銷,就在這兒吧!”

馬騁會意地訕笑一下,便噤聲了。

張仙女不肯出來吃飯,一直念叨著:“你不是想吃我包的餃子嘛?在家做多好。”

“天天圍著鍋台,你不累啊?歇一歇。這裏的牛排很好吃的。”

佳妮自顧點好了菜。

張仙女剛才一看到女兒,嚇一跳,佳妮臉色憔悴,毛孔色斑都浮在臉上,黑眼圈沉重,看上去老了十歲。她心疼地捋了捋她額頭的頭發:“是不是工作太忙,孩子又累人,休息不好?你看你這黑眼圈,皺紋,你不用麵膜嗎?”

最熟悉這張臉的,自然是佳妮自己,她不自然地低下頭,用一隻手捂住了臉,有一種被戳破的沮喪,掩飾道:“我沒化妝,晚上見客戶,化化妝就好了。”

張仙女和女兒說話,也不講究不掩飾:“沒化妝也不該這樣?這哪像小姑娘的臉。上次曉苒給我買那個麵膜不錯,一會兒我問問她。”

“媽,我不是小姑娘了,我三十八歲了。”她試圖為自己麵容上的衰老找一個正當理由,讓自己心安理得一些。

在母親眼裏,她永遠是個小姑娘,何止,在她沒有生孩子之前,哪怕已經結婚,哪怕是三十幾歲“高齡”,她也覺得自己是小姑娘,生完孩子之後,年齡忽然對她苛刻起來,每天提醒她的衰老,她這個年齡和資曆,早已用一些大牌的護膚品了,但是現在那些什麽神仙水精粹水仿佛都沒有了效果,沒有效果怎麽還能那麽貴?她覺得名不副實,護膚水空瓶後換了所謂的平價替代國貨;小姑娘們喜歡的奶茶她也不喝了,容易發胖,再說她還要給孩子喂母乳,奶茶裏的添加劑影響寶寶發育,而且,一杯奶茶還有點貴,不喝也罷。她不是小姑娘了,她是一個媽媽了。

說話間,曉苒趕過來了,菜品也一一上桌。

吃飯的時候,曉苒熱情地表示:“姐,晚上住家裏,都到家了,住酒店算什麽?”

同樣的話,馬騁和母親剛才一見麵就說過一遍了,佳妮借口晚上要見客戶,明天還有個招標會,都在酒店,更方便,同樣的理由,對曉苒再說了一遍。

登登本來在寶寶椅坐著,萱萱陪著玩,見媽媽來了,孩子就哭鬧著要抱,抱得慢了,哭聲震天,西餐廳本來安靜,引得幾位顧客紛紛側目。曉苒連忙把登登抱出來,一邊安撫孩子,一邊低聲對佳妮說:“姐,我特別理解你。當媽以後,睡一個清淨的覺都是奢侈,如果有個酒店關上門拉上窗簾美美地睡一覺,這樣的機會要珍惜。”

佳妮和她會心一笑:“你懂的。”

牛排上桌,“滋滋”做響。張仙女第一次吃牛排,但她在電視上見過,於是大大方方拿著刀叉嚐試著,馬騁在一旁糾正:“左手叉右手刀,媽,你拿反了。”

張仙女換過來,切了切,覺得不得勁兒,佳妮笑了,又幫母親換過來,說:“想怎麽拿就怎麽拿,怎麽舒服怎麽來。”

張仙女切下一塊牛肉來,正要往嘴裏送,忽然發現肉心還有血水滲出,連忙放下叉子:“生的?這吃了不拉肚子?”

馬騁解釋:“剛才我幫你要的,七分熟,最好吃,嫩!”

這邊佳妮已經叫侍者:“幫我把這盤牛排再烤一下,全熟。”

牛排端下去了,張仙女就吃麵前的一盆蔬菜沙拉,萱萱也喜歡吃,張仙女忍不住嘟囔:“這涼拌菜還沒有我拌得好,平時叫你多吃點蔬菜,你就不吃。”

“奶奶,這不是涼拌菜,這是蔬菜沙拉。”

“啥?傻了?蔬菜傻了?”

一老一少逗得大家笑起來。

登登一直在曉苒懷裏,見了媽媽,誰也不讓抱,曉苒騰不出手,馬騁就切好牛排,用叉子喂到曉苒嘴裏,萱萱見狀,也學著爸爸的樣子,給媽媽喂菜。張仙女看在眼裏,頗感欣慰,看來還是自己的大方針沒錯,女人管錢,男人忌憚,就會姿態低一些,多關心女人,夫妻關係就融洽了。

兒子家夫妻和睦了,可女兒還讓她隱隱擔心,佳妮早早結束產假,上班養家,還要出差,而女婿在家帶孩子,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馬騁替她問了想問的話:“聽說姐夫全職在家帶孩子?他幹得怎麽樣?”

佳妮對景明帶孩子充分肯定,讚不絕口:“新手上路,也就慌亂了一兩天,現在幹得有模有樣,自己還拍點帶娃小視頻發到網上,現在好多粉絲呢!來,你也關注一下你姐夫的賬號。”

張仙女正愁整天想看外孫女看不到,忙拿出手機,要關注景明的短視頻賬號。

景明的賬號就叫“天心爸爸”,裏麵發了很多和心心的溫馨小視頻,也有許多帶娃不易的吐槽,他分享這些帶娃小視頻,本來是求認同,求理解,求支持,求幫助,每一條視頻下,果然許多人在底下點讚,留言評論,分享經驗——

“如果想上廁所,可孩子丟不開手,那就抱著孩子去上廁所,感覺很不錯的。”

“什麽時候生二胎?趕緊生二胎。”

“一個也是帶,兩個也是養,二胎帶起來更酸爽。”

“哄娃睡的時候不要比孩子先睡著,這很危險。”

張仙女看了一會兒,怎麽覺得這些網友陰陽怪氣的,再翻看一些,發現有些人的嘲諷更加明顯——

“我誰都不關注,隻關注你,始終關注你,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多發點視頻,還不夠慘,看著不過癮。”

“看你的視頻很解氣,很爽,我不應該幸災樂禍,可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張仙女看出來了,這些關注他的人,男女都有,但女人好像多一些,她們不是來理解幫助他的,而是來看熱鬧的。

張仙女看得有點來氣,皺眉道:“這些人怎麽這樣說話啊?怎麽光說風涼話。”

佳妮笑道:“關注他的人,全職媽媽多一些,他就是個靶子,大家都來發泄,她們把對老公的不滿,對喪偶育兒的失望,全投射在他身上,盡情地嘲諷,集體狂歡,就好像報了一箭之仇。但是,景明看得還挺樂嗬,他說,有人在網上和他交流,總好過整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媽媽們奶奶們帶孩子,還能找到同伴聊聊天,解解悶,爸爸全職帶孩子,還是少,在網上跟人交流交流,別憋出病來。”

在網上,景明也是好脾氣,有時會和網友懟一懟,有時也會好聲好氣地回複:“我不辛苦,我老婆更辛苦,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給孩子喂奶。夫妻倆要互相理解。”

張仙女看到這條,心裏稍稍安慰了一些,又有別的擔憂浮上心頭:“景明真的打算不上班了?就在家帶孩子?”

佳妮喝了一口湯,她知道母親在擔憂什麽,隻能寬她的心,說:“上,還是要上的,有兩家不錯的公司,他得考慮考慮。”

“對嘛!男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

坐在對麵的萱萱忽然驚叫:“姑媽,你把湯撒到胸口了。”

佳妮低頭一看,胸前濕了拳頭大一片,她穿了一件深紅色針織衫,洇濕後,那一坨變成了絳紅,更加明顯,就在她低頭盯著拿紙巾擦拭時,她發現,右**位置也慢慢滲出一塊水印。她的臉,“刷”得紅了,她知道,這不是喝湯撒了,是她溢奶了。

她忙站起來,套上外套,手忙腳亂:“我去一下衛生間。”

張仙女是過來人,反應過來,也跟著女兒來到衛生間。

佳妮躲進衛生間,掀開衣服,先用紙巾擦拭,然後從包裏掏出攜帶的防溢乳墊,塞了進去。針織衫前胸濕著,貼在胸口冰冰涼,很不舒服,無奈之下,她靈機一動,把衣服脫下來,拿到烘手器下烘幹。

張仙女見狀,忙把佳妮的那件外套給她裹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小心感冒。”

烘幹機嗡嗡作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一個女人進來上廁所,看到佳妮穿著胸罩光著身子的樣子,好奇地打量。

張仙女替女兒尷尬,安撫道:“奶水足是好事,孩子吃母乳,身體好。那現在你出差,喂奶怎麽辦?”

“平時都是我用吸奶器擠出來,存在冰箱裏,走之前給她存了三天的奶,夠了。”

“那你怎麽辦?”張仙女是指她溢奶的問題。

“剛才忘用防溢乳墊了。晚上見客戶,我提前在酒店房間擠掉倒掉,沒事的。”

“出差就不能派別的人來嗎?你這樣多辛苦。”

佳妮悶聲:“出差叫別人來,機會也給別人了。”

張仙女不懂工作中的利益關係,便噤聲了。

過一會兒那個上廁所的女人從隔斷裏出來,洗完手,走到烘手機旁邊,撇撇嘴。佳妮給她讓開,那個女人便在烘手機前烘起手來。等了一會兒,那女人的手明明幹了,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張仙女忍不住提醒:“你的手,幹了,麻煩,讓一下吧!”

那個女人翻個白眼:“這是烘手機,不是烘衣機。”

佳妮氣得正要發作,那女人又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佳妮又把衣服拿到烘手機下去烘。剛才光身子裹著外套在一旁晾了半天,風一吹,忽然一個打噴嚏噴薄而出。

張仙女連忙摟住佳妮:“感冒了吧?”

隨著那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幾滴眼淚也被噴了出來,掛在眼瞼下。佳妮哭了?

張仙女看到佳妮的眼淚,嚇了一跳:“怎麽了?怎麽哭了?”

“媽!”佳妮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哭腔,一點嬌音,說:“漏尿了。”

張仙女低頭看去——佳妮穿了一件煙灰色的長褲,褲襠處,已經洇成深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