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能不能說人話啊?就說這事到底能不能幹?”映雪是個急性子,終於控製不住,脫口而出。

主任臉色一白,氣得嘴唇發抖:“你,你說什麽?你怎麽罵人呢?沒禮貌,目無尊長,自以為是,粗俗,淺薄,沒文化。”

被主任這麽一通臭罵,映雪也不忍了,不甘示弱,挑眉一笑:“我沒文化?主任,那你可說錯了。你們開會發言說的那些漂亮的詞,我也會,踔厲奮發,雲程發軔,葳蕤蓬勃,卑以自牧,含章可貞,踵事增華,博觀約取,篳路藍縷,奮楫篤行,還有形容您的詞,老驥伏櫪,桑榆非晚,幹點人事吧!”

在坐的幾個人繃不住,偷笑起來。主任氣得跳腳炸毛,說不出話來:“盧,盧映雪,你太過分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映雪忍耐主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終於暢快地把心裏的鬱悶一吐而快,心裏痛快了許多,無奈道:“怎麽樣?夠不夠有文化?咱漂亮話可以說,實在事也得幹啊!”

主任豈能咽下這口氣,冷笑一聲:“好啊!實在事,成全你。昨晚馨澤坊水管爆裂,一樓幾家住戶淹了,你去看看方老太太,協助協助。”

這方老太太映雪知道,是個孤寡老人,很可憐,平日就是社區幫扶對象,若是平時,映雪也就去了,可現在被主任道德綁架,她偏不聽她的。

“我不去,我有工作計劃了,我很忙,而且,這也不是我的工作範疇。城市內澇時,我們泡在水裏清理垃圾,我們是抗洪戰士,可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創文創衛時,我在大太陽底下發傳單,也可以,這是本職工作,失業人員來開證明,我們就是情緒垃圾桶,是知心大姐,也行;虧得我們不會打針做手術,否則上次那個‘家庭醫生’的活兒也要交給我們了。大家都經常抱怨社區工作累,為什麽累,就是累在工作任務不明確,今天你做完手頭的事,明天又有你根本沒聽說過的上級部門把應該他們完成的事情推下來,您是領導,不光要能領導大家,也得能保護員工,馨澤坊水管爆裂,是市政和自來水公司、物業的事,實在忙不過來,您少開點會,留出點時間,您去。”

主任被映雪懟得毫無招架之力,又被她拒絕了分派的工作,麵子上過不去,咬牙切齒地說狠話:“你今天不去,年底的獎金就別想了。”

映雪冷笑一聲,撂下話:“你說了不算。該我的,一分也不能少,不該我的,我也不拿。”

她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剛出門,一頭撞在書記懷裏。書記是個快退休的老大姐,一輩子兢兢業業,黨性很強,就是做事四平八穩,老好人一個,誰也不得罪。

映雪欠欠身:“對不起啊書記。”

書記見慣了映雪風風火火的勁兒,不怪她,笑問:“什麽事啊?這麽著急?”

“馨澤坊被水淹了,我去看看。”映雪對那個姓方的老太太有點印象,孤寡老人,很可憐,懟主任沒錯,但不去幫方老太太,她又於心不忍,還是決定去看看。

“去吧!”書記笑眯眯地看著映雪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麽,又叫住了她:“等等,映雪,你來。”

書記把映雪叫到辦公室,想重派個人到馨澤坊,叫了兩個新人,都正好手頭在忙,正好張主任從辦公室門口經過,書記不明就裏,分派道:“就你了,老張,你去一趟馨澤坊。”

張主任不明就裏,正要找借口,書記不由分說打斷了她:“這好差事你還不想去?馨澤坊離你家近,你辦完事了,中午還能回趟家。快去快去!”

無奈,張主任隻好忿忿地去執行任務,臨走,還狠狠地瞪了映雪一眼,映雪心裏暗爽,繃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書記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給映雪。

映雪拿過來,困惑地翻開,眼睛忽然亮了,一行一行往下看去,輕聲念著:“聚焦幼有所育、學有所教、病有所醫、老有所養、弱有所扶和文體服務有保障,推動基本公共服務資源向村(社區)下沉。重點強化社區養老、托育、助殘服務供給,做好對困難群體和特殊人群關愛照護,推動社區與居家養老服務協同發展。……”

映雪忽然一拍大腿:“太好了,太好了。”

她手裏翻的,是書記剛剛開會拿回的資料,叫《城鄉社區服務體係建設規劃》,裏麵提到了社區托育養老,稱要引導和推動社區的養老托育服務,行成保障和業態。映雪激動得心快從嗓子裏飛出來。

書記打量著映雪的神色,問:“怎麽樣?你怎麽想的?”

映雪詭秘一笑,從自己的包裏也拿出一份資料,神秘兮兮地說:“你看看這個。”

書記困惑地接過來,瀏覽了幾行,也喜出望外:“你什麽時候寫的策劃案?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和你聊這個事?你不會是未卜先知吧?”

“書記,我這叫敏銳的嗅覺,高瞻遠矚,和你,和組織想到一塊去了。”映雪的眉毛都在跳動,眼睛閃著光,下一秒,卻遲疑了,微蹙眉頭:“可是,我們可以做嗎?書記,你支持嗎?”

書記爽朗拍板:“國家都支持,我哪有不支持的道理?支持,我全力支持,你牽頭去做這個事,有什麽困難,我來協調。”

映雪也觀察著書記的神色,覺得她一本正經,嚴肅認真,不像開玩笑,還是不敢相信,困惑地說出心裏的疑問:“可是,書記,你以前,以前……,嗯!就是有點那個……”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形容。

書記爽朗地笑了:“有點古板,有點守舊,沒有你們年輕人的闖勁兒拚勁兒,是吧?”

映雪嘿嘿地笑了,算是默認了。

“小盧,我今年五十四歲了,明年該退休了,半輩子都做社區工作,老實說,雖然兢兢業業,但做得中規中矩,可以說是無功無過,沒勁!我也想拚一回,做點事,不管成敗,也算給職業生涯有個交代。”

映雪理解了,原來這是快退休人的心態微妙變化,就像她高中時代畢業前那一天和暗戀的男生告白,不求什麽結果,隻為讓自己的青春歲月不留遺憾。不管怎樣,有了書記的支持,她心裏就有了底,剛才還被主任氣得七竅生煙想辭職,現在卻覺得像打了興奮劑似的,身體裏像竄進了一頭熊,想甩開膀子大幹一場。

她拿起自己的策劃書和書記給的文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謝謝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