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苒和馬騁是從都市新聞裏才知道理療館卷款跑路的事。

馬騁看看電視畫麵裏熟悉的街景,皺眉:“這不是咱小區門口那家理療館嗎?”

曉苒想起來,婆婆也在那家理療館辦過卡,偷眼看了看婆婆的臉色——婆婆在給登登喂飯,好像沒聽見。

馬騁也想起來,問:“媽,你不是也在理療館辦過卡?該不會那錢也打了水漂吧?你沒買過什麽降血壓毛毯吧?”

“沒有。”張仙女忽然提高聲音,大聲說:“我卡裏的錢,基本用完了,就剩幾塊錢了。”

“都說是騙子了,那治療能有效果嗎?你的腿最近咋樣?”馬騁有點擔心。

怕兒子知道真相又數落一番,張仙女隻好自欺欺人:“卷款跑了是真的,但按摩也是真的,我覺得有效,挺專業的。”

“那就行,咱也沒吃虧。聽說好多人新辦的卡,還買了降血壓毛毯,按摩床墊,吹得神乎其神的,好幾千塊。真黑,老人們就那點退休金,攢點錢多不容易。”馬騁感慨。

曉苒也歎息:“不僅商機盯著老年市場,騙子也盯著老年市場呢!誰搶占了市場,誰就掌握了財富密碼。”

張仙女現在聽他們說什麽都像指責和盤問,索性不接話茬。

說起降血壓毛毯,張仙女就來氣,就為這個,玉琴怪到她的頭上,兩人吵得反目,到現在誰也不理誰,白月娣在她這邊再添油加醋說嘴一番,多米奶奶和江江奶奶再在玉琴那邊煽風點火,兩人現在見了,像仇人一樣,遠遠見了,彼此的目光都若無其事地移開,四周的空氣像結冰了一般。

為了幫玉琴追回卡錢,她其實找過周嵐,讓周嵐聯係最初介紹的那位坐診的老醫生,一問才得知,老醫生和周嵐也隔著一層,是“前男友”徐老師介紹的,而老醫生也不過是騙子公司雇傭的一個傀儡,那些醫生和推銷員們,也被拖欠著工資。此事被立案調查,負責人不知逃到哪裏去了,錢款追回的可能渺茫無期。

罷了罷了!張仙女歎息,吃一塹長一智。

一連數日,張仙女悶悶不樂,做什麽都打不起精神。

有一天,張仙女推孩子遛彎回來,看到理療館的原址門上的封條被撕掉了,門開了。

一支裝修隊入場,一樓閑置的底商和二樓、三樓打通,粉刷牆壁,鋪設木地板,加裝電梯。

街道辦事處、消防、工商,進進出出,來來回回。

周嵐在微信裏問張仙女:“等映雪的托幼養老機構辦好了,咱倆去當共享奶奶吧!”

自從老馬走後,張仙女覺得自己老得很快,近來覺得自己更疲倦了一些,登登會走路以後,追孩子是個體力活兒,加上曉苒和馬騁最近都比較忙,她時不時下午還要去接萱萱放學,她已覺得力不從心,共享奶奶?她哪有餘力?

“到底是托兒所,還是養老院?我想直接住進去養老算了,幹不動了。”是疲倦的語氣。

“好啊!咱近水樓台,讓映雪先給你預約一個床位。映雪說,到時還有共享兒子,共享女兒呢!自己兒子女兒沒時間來照顧自己,共享兒子來照顧你。”

“嗬!自己孩子都不照顧自己,別人兒子來照顧你?想什麽好事。”張仙女像聽到天方夜譚。

“也不是白照顧的,是一種互助模式,誌願者來機構裏提供裏服務後,公益時間被存入時間銀行,未來為自己或者親人兌換相同時常的服務。比如,曉苒在這個機構裏做了兩個小時共享媽媽,就能為登登兌換兩個小時的免費托兒服務。懂了嗎?”

“好像懂了,那還挺好的。”張仙女一知半解。

有一天,工人來給機構安裝門頭的招牌,兩個工人因為“養老”和“托幼”的前後順序爭論起來,甲說“老為尊”,“養老”兩個字應該在前麵,乙說“幼兒是祖國的花朵”,“托幼”應該放在前麵。映雪來了,也沒解決這個難題,在她心裏,愛是向下的,她當然覺得孩子更重要,但她知道,在她婆婆眼裏,孫子固然重要,但自己的生活更重要,她辦這個機構的初衷,就是想孩子們應該健康安全地長大,老人也可以輕鬆從容地老去,年輕人不必疲於奔命,顧頭不顧錠,老人也不必忍辱負重,勉為其難。什麽是底層邏輯,這就是她的底層邏輯啊!

這兩個詞地先後順序一時成為難題,映雪讓兩個工人石頭剪刀布決定勝負,最終“托幼”勝出。工人乙說:“我說得沒錯吧!祖國的花朵,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必須捧在手心的。”

工人甲說:“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

映雪的工程前前後後做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裏,每個人都發生著變化,映雪瘦了十斤,琪琪長高了兩厘米,曉苒的新校區開業,萱萱的畫獲獎了,而張仙女和玉琴始終沒有說話。

有一次,在小區與玉琴思瑤母女倆迎麵碰上,思瑤熱情地和張仙女打招呼:“阿姨好!遛彎兒回來了。”

張仙女忙堆笑回應,玉琴卻低頭幫米粒兒整理衣服,連張仙女正眼都沒瞧一眼,米粒兒調皮,掙脫跑出去,她又急急忙忙去追。思瑤沒有多想,和張仙女互相點點頭,也緊走幾步追上去。

一縷尷尬的笑僵在張仙女的臉上,心裏堵了一塊棉花一樣憋屈,她知道玉琴是故意的,她氣性大,嘴硬,和自己女兒吵完架,都從來不會說一句軟話,從來不會先低頭認錯的,何況張仙女這個外人;張仙女也氣性大,她認為這件事錯不在自己,雖然當日吵架話趕話,說話比較難聽,但都有錯,先低頭的那個人不應該是自己。

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她想起剛進城時在小區裏聽到的兩個老漢的聊天,一個老漢說“這裏的人沒有感情”,現在想想就是這個理。她站在稠密的樓群中,仰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想起村頭的麥田,天淨得像人心,成熟的麥子像金子一樣閃著光,像金子一樣碰撞,發出脆響。這節氣,麥子該成熟了吧?

想到這裏,她給大兒子馬馳打了個電話,說:“麥熟了吧?”

馬馳早想到了這個問題,叫母親放心:“我讓老石叔叔順便收了,你不用管了。”

“你爸的那些果樹呢?”

“承包給別人了,我也沒時間管。”馬馳好像還有工作在忙,旁邊有人喊“馬科長”,他匆匆囑咐道:“媽,你照顧好自己,家裏不用操心。”

她還有家嗎?她問自己。

剛掛了電話,村裏一位相好的婦女打電話進來,問:“仙女兒,老賈給孫子過滿月,給你通知了吧?你回來不?”

並沒有給她通知,但她好麵子,隻能說:“通知了,當然通知了,我實在是回不去,我讓馬馳回去一趟,把禮上上。”

主家沒給她通知,她也不怪罪,或者對方考慮她人在城裏回不來,或者人事繁雜遺漏了她,但是這些年兩家有人情往來,老馬家有紅白喜事,老賈家人到禮到,這個禮,她得還。於是又給馬馳打電話過去,讓他記得給人家隨禮。一聊才知道,老賈的兒子給馬馳已經通知過了,小輩自己操辦,把張仙女這些老一輩遺忘了,或者選擇性地忽略了。

“哦!那就行。你看看禮單,你爸不在時,我記得老賈隨禮是二百,現在人家好不容易生了個孫子,是喜事,你看著添點。媽給你轉個紅包吧!”

馬馳有點不耐煩:“媽,這些事你就別管了,我知道該給多少。你別瞎操心了。”

“瞎操心”?對,她是瞎操心。她掛了電話,啞然失笑。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棵老樹,被連根拔起,連一點故土的泥都不帶,移栽在這片鹽堿地,全身都是排異反應,根須正在枯萎,她正肉眼可見地衰老著,再也回不去了。

“嘿!想啥呢?”白月娣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她回過神來。

“想著,老家的麥熟了,果樹也該打藥了。”她歎氣。

“別想了,走,去前麵涼亭坐坐。”

過了幾天,區公安分局打來電話,說理療館攜款潛逃的案子破了。接電話的時候,張仙女正在掃地,一手抓著電話,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她在電話裏“嗯嗯啊啊”,一不小心說漏嘴:“啥?公安局?”

馬騁在旁邊聽見了,馬上戒備心起,狐疑道:“又是騙子電話吧?趕緊掛了。”

她慌亂地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她去陽台收衣服,那個電話又打進來,她悄悄拉了陽台門,接起電話,這一次,她聽明白了,說理療館的兩個主要負責人抓到了,贓款追回了,現在要把錢退還給受害人們。

失而複得,張仙女激動得心髒快要跳出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