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時候,我靠在欄杆邊,看著那些吃完飯的男醫生從飯堂過來,走到盥洗台邊洗飯盆。我突然想,昨晚那個唱歌的人會不會就在這人群裏麵呢? 正想著,我看見集體宿舍旁邊的那條狹窄的水泥路上,朱護士長正急匆匆地從路上經過,往急診室的方向走去。我轉過身,嚇一跳,不知什麽時候,小姨竟站到了我的身後,鬼魅一般。小姨說,進來,把核桃蛋湯喝了。我進了屋,喝了蛋湯。小姨做了許多,喝不完剩下的,她便盛到一個保溫瓶裏。小姨說,打太多了,我給朱護士長送些去。我說,我看見朱護士長走了。小姨卻像沒有聽見,端著蛋湯下了樓。
喝完蛋湯,我無聊地靠在走廊欄杆上,樓下的人已經散了,周圍一片寂靜。院子裏有棵大樟樹,風吹過去,唰唰響。看著稠密的樟樹葉子,我忽然想,這樹葉裏麵會不會躲著一個武林高手,不知什麽時候就從裏麵飛出,拿著把寶劍朝我刺過來。正無聊地想著,遠遠走過來一個人。這個人長得真好看,穿一件領子鑲藍邊的白T 恤,配黑西褲,幹幹淨淨的。看見他的臉,我突然想起《射雕英雄傳》裏說,一個人長得“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是不是就是他這個樣子?
我看著這個人走到了水槽邊,垂著腦袋洗飯盆。他會是昨晚洗衣服唱歌的那個人嗎? 我靈機一動,趕緊跑回房間,拿了一串葡萄,放進盆裏,往樓下走。我走到水槽邊時,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好像又沒看。他的臉頰紅紅潤潤,嘴角彎彎地往上翹,像不比我大多少。我看見他腰間別了一串鑰匙,鑰匙上配著把小剪刀。我說,你能把剪刀借給我用一下嗎?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後,便將鑰匙串解下來,遞給我。我伸手接了,聽見鑰匙叮叮的碰撞聲。
我用小剪子把葡萄一粒粒剪下來,放回盆子裏。然後,我把鑰匙還給他。我又想起了什麽,跑回樓上,拿了些麵粉下來。我把麵粉均勻地撒在葡萄上,用手輕輕地揉搓。他在旁愣愣地看著我,你在做什麽?我得意地說,這樣才能把葡萄上的農藥洗幹淨。這是我小姨教給我的。他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端著飯盆轉身走了。
我將葡萄搓過一遍麵粉,在水龍頭下衝洗幹淨了,拿著上了樓。
我坐在欄杆邊,拈起一粒塞進嘴裏,咽下果肉,輕輕地吸吮著葡萄皮上的肉。我頂喜歡吃葡萄皮,葡萄皮上的肉最甜了。一會,小姨就回來了,我聽見她走上樓梯的腳步聲。看見我時,小姨微微一怔,她伸手順了一下耳邊的發絲,說,吃葡萄啊。我應了一聲,嗯。我偷偷地看著小姨進了屋,覺得小姨的話有些不對勁,就好像兩個陌生的人在路上遇見,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吃飯了嗎一樣。
我坐在那裏,又吮了一顆葡萄,心裏想,昨晚會是他唱的歌嗎?
不過,他說話的聲音好像沒有唱歌來得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