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降落在西藏墨脫,在一個山穀中的小村莊裏隱居下來,這裏地處中印邊界,交通不便,與世隔絕。

我們的房東叫巴桑,他的妻子叫美朵,兩口子有一個兩歲的女兒。

我們的房子是一所普通的藏式小樓,由石頭砌成。小樓後麵矗立著白雪皚皚的雪山,前麵鋪展開一小塊兒綠色的草原,遠處峽穀裏蜿蜒著不知名的河流。生活雖十分清苦,但是我和娃娃其樂融融,因為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

開始的時候,我和娃娃很是興奮,去西藏旅遊曾經是我們的夢想,沒想到現在成真了。我們攀登了那座從來沒有人涉足過的雪山,依偎在山腰處的帳篷前觀賞滿天繁星,在綠草茵茵的原野上奔跑嬉戲,沿著陡峭的河岸走出很遠很遠……

後來,新鮮感過去了,我們回歸平靜。娃娃重新打開了她的便攜式電腦。她是一位頂尖的人工智能研究專家,她的研究龐雜而深奧,現在她又沉溺其中了。對於人工智能產生自主意識的問題我曾經向她詢問,她總是笑而不語,也不知道是怕我擔心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總之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是沒有什麽共同語言的。

而我呢?我無事可做,會在晚上望著星空發呆,但是我永遠也不可能再回那裏,那裏給我留下的隻有恐懼和孤獨的陰影。我現在更癡迷於看著電腦前的娃娃發呆,她那認真的樣子,彎彎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豐滿紅潤的嘴唇,是那麽讓人迷醉,怎麽看也看不夠。

好吧,我現在才體味到人生的快樂。每天早晨起來,我先圍著村落慢跑幾圈,然後開始給娃娃做早餐,食物很簡單,可都是純天然食品。看著娃娃吃飯時滿足的樣子,就知道我的廚藝在不斷進步。吃過飯,收拾了餐具,我就會去找巴桑聊天,有時候一聊就是一個上午,有時候也幫著他照料那幾頭犛牛。中午十一點半,我會趕回來接著錘煉我的廚藝,下午小睡一會兒,再出去看看鄰居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或者找本書看看,後來我甚至自己養了幾隻藏香豬和兩頭犛牛。時間一轉眼就到了晚上,娃娃結束了她的研究,和我一起做飯。我們兩個原本都不會做飯,如今廚藝卻越來越嫻熟,而且我們發現做飯其實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吃過晚飯,我們會一起出去散步,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到房間裏相擁而眠。

可能在很多人看來,這是單調無聊的日子。可是在經曆了那麽多年黑暗深淵的噩夢之後,我覺得現在的日子才是人生中最美麗的時光。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兩年過去了。

這幾天,娃娃的身體出了狀況,她忽然變得慵懶起來。經常太陽都升起來了她還是不肯起床,食欲也變得很差。於是,我變著法兒做她喜歡的俄羅斯餐。可是她隻是吃上幾口就嘔吐起來,而且她的臉色蒼白的不正常,身體亦開始不斷地消瘦下來。

我一下子擔心起來。由於娃娃在冬眠時免疫係統受到了創傷,身體出現了類似艾滋病的病理特征,一些常見的疾病對她來說就可能是致命的。好在憑借宇航局先進的醫療設施,這些病理特征逐漸消失,但是始終留下了隱患。我不知道娃娃的免疫係統會不會再次爆發疾病。但對此,我怕得要命。

我們開來的垂直起降飛機裏有醫療包。我用小型自動診療儀為娃娃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結果一喜一憂。喜的是,娃娃懷孕了,我們即將擁有一個孩子,這是我們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憂的是,娃娃的免疫係統已經下降到臨界值,要是再不接受治療,可能會出很大的問題。

我瞞著娃娃開啟飛機的電腦,通過通信衛星連接了互聯網。來到墨脫的時候,我們曾經商定,不再與外界進行任何聯係,要永遠在這個山村裏隱居,現在我顧不得這些了。雖然全球網絡已經分裂成許多板塊,防火牆的審查也異常嚴格,但我還是利用宇航局的權限成功登錄了西藏的網絡虛擬醫院,上傳了娃娃的體檢結果。之後,我在焦急中期盼著會診結果。

晚上,散步之後,我搬了一把長凳,我們依偎著坐在院子裏。墨脫的夏日夜晚依舊清冷,我拿了一件衣服披在娃娃肩頭,然後把她摟在懷裏。夜色把村落、草原、河流和雪山都隱藏在黑暗中,空氣中彌漫著原野的清香,各種各樣的蟲鳴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而我們麵前閃爍的無數星星,仿佛唾手可摘。

我猶豫了半晌,告訴娃娃懷孕的事情。因為懷孕,她的免疫係統再度出現疾病活動的征兆。如果繼續下去很可能會病變成惡性腫瘤。我已經聯係了拉薩醫院,準備讓她接受住院治療。

“孩子會有影響嗎?”娃娃問我。

“恐怕保不住了”,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如實回答。

“不,我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在我以往的認知當中,娃娃的性格像江南女孩兒一樣溫婉柔和,但是這一次她的態度很是固執和堅決,無論我怎麽勸說,她就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後來,我們的交流變成了爭吵。之後,又變成了長時間無言的沉默。

滿天繁星在夜空中閃爍。地球誕生以前星星就懸掛在夜空,沒有什麽能夠讓它們產生變化,它們還將這樣存在下去,不為外事所動,直到永遠。

一道細細的線條從天邊升起,看似緩慢,但堅定不移地向著星空之上延展。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很快,夜空中出現了成千上萬道銀亮的線條,它們不斷延伸,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張大網,把星空割裂成一塊兒一塊兒的。

突然間,一道強烈的閃光從南方亮起,瞬間照亮了夜空。與此同時,各個方向又亮起了同樣的閃光。一時間,夜空仿佛白晝。

我和娃娃的臉霎時變得蒼白。我們意識到,那些密集的線條是洲際彈道導彈的飛行尾跡,不知道是誰啟動了這些可怕的武器。但無論是誰,在這個靜謐的夏日夜晚,地球的末日降臨了。

我和娃娃緊緊相擁在一起,絕望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黑夜與白晝不斷交替……

也許是墨脫的地理位置太過偏遠,也許是飛向這裏的導彈出了故障,總之讓人惴惴不安的時光過去了。全球核戰歸於沉寂,墨脫這個小地方竟然幸存下來。

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和娃娃的臉上掛滿淚痕。我們為人類的境遇感到悲傷,也為自己將來的命運憂心忡忡。

太陽照常升起,但是上萬次核爆炸掀起的塵埃遮蔽了大氣層,明亮的白晝不見了,地球開始進入核冬天。

有些人雖然躲過了核爆炸,但放射性物質侵染了他們的身體。許多人在幾年內會陸續死去,此後的幾代人也將受到影響。

村裏的電力徹底中斷了。人們在村中心的小廣場點燃了篝火,所有人都圍坐在篝火旁,從火光中尋找溫暖和光明,從其他人的目光中尋找慰藉。

沒有陽光,植物無法進行光合作用,會在短時間內枯萎死去。牲畜會因為缺少食物逐漸死亡,人類也不能幸免。

那場爭論無疑是娃娃贏了。不會再有醫院,也不會有治療。娃娃很可能會死去,我們的孩子會誕生,但是我們無法給孩子一個有希望的未來。

我們假裝那個夜晚沒有事情發生,一切都還跟原來一樣。原來的作息,輕鬆的交談,會意的微笑……但是彼此眼睛深處的那絲憂慮讓我們都知道,時光已無法再回到從前。我們開始經常性地陷入沉默。

這一天,娃娃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在黑暗深淵的經曆是真的嗎?”

我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說:“我回憶了無數次,我覺得是真的吧。”

娃娃沉默了一下,又問:“那麽,你有沒有想過,影人的事情可能會和你的經曆有什麽聯係呢?”

在影人剛剛出現的時候,我就隱隱感到一絲不尋常。自己才回到地球,人工智能就產生了自主意識,這種巧合未免太耐人尋味了。我又想起自己在黑暗深淵的離奇經曆以及身體發生的巨變,我覺得這一切的背後必然有著某種聯係。不過因為身體產生的變化,我一直抗拒沒有深想。現在娃娃問起來,我猶豫了一下,慢慢說道:“我認為有聯係。”

娃娃若有所思,然後肯定地說道:“我認為第一個產生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是女媧。”

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娃娃忽然說道:“也許我可以做一些事情,為了我們的孩子。”

娃娃開始在電腦前忙碌起來,所有的備用電池能量都耗盡後,她又伏在油燈前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呢,不得不為了生計花費越來越多的時間。上午,我帶著村裏的人到山穀的河裏去捕魚。由於習俗原因,藏族人是不吃魚的,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下午去放牧,村前的那塊草原已經枯死,很快就被牲畜啃光了,我們不得不到越來越遠的地方尋找牧場。

雖然日子越來越艱難,但還好我們活著。撫摩著娃娃漸漸隆起的小腹,看著她依然紅潤的臉龐,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不禁暗自慶幸,對未來也多了一絲期望。

在核冬天的永夜裏度過了一個月,氣溫已經下降到零下四十多度。雖然這裏的藏民常年生活在高原嚴寒中,可是現在的溫度顯然已反常。所有人都躲在房子裏,圍著爐火瑟瑟發抖,而且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每個人的心裏都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我的身體被莫名其妙地改造成半人半機器,這讓我一度深感不安和絕望,甚至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如今,這具身體反而讓我成了唯一能夠在核冬天裏自由行動的人。

河流已經封凍,沒法再去捕魚。我每天要采集大量的植物,用來做牲畜的飼料和取暖的燃料。雖然周圍的植物都枯死了,但好在這裏有豐富的林木資源,隻是我外出的路越走越遠了。

這一天,我花費了三個小時,翻越了一道山梁,找到一片枯死的樹林。又用了一個小時,砍倒了兩棵一米粗的大樹。我的身體雖然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可經過機器強化之後,不僅能抵禦極端溫度,力量和敏捷度也得到大幅度強化。我用繩子可以拉動兩棵樹,隻是要翻越山梁卻要費一番功夫。

四個小時後,我終於把樹拖到了山梁上。小村就在另一麵的山腳,已經能夠隱隱看到屋舍中的燈火。我心裏一陣輕鬆,剩下的路全是下坡,要省力多了。這兩棵樹夠村裏用上兩天了。

就在這個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我抬頭向天空望去,隻見兩個紅色的光點兒向著小村撲去。我心裏一陣不安,扔下肩上的繩子,拔腿向村中跑去。跑到一半的時候,幾團火球從村中升起。然後,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如雷鳴般響起。

當我趕回去的時候,小村已經不複存在。一個木製的牲口棚還在燃燒,火光映照之處,焦黑的燃燒痕跡和殘垣斷壁到處可見。我找到了我們的小樓,一枚炸彈落在了院落中,小樓已經倒塌成一片廢墟。我瘋了一般撲到廢墟上,用手搬開碎石,尋找著娃娃。

終於在一堵殘牆下麵,我找到了娃娃。她蜷縮著身體,手和腿護著小腹,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但是她的心跳已經停止,她永遠不可能再醒來。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和未曾謀麵的孩子。我抱著娃娃,無聲地哭泣。天空一團漆黑,我的心也沉入無底的黑暗深淵。

娃娃的手中握著一條項鏈,圓形的項鏈墜裏是我和她的合影。

我把項鏈掛在自己項間,然後把她和孩子埋在山坡下。墳前沒有留下標記,我默默看了一陣,轉身離開。

離開了墨脫,我沿著河穀一直向南,翻過雪山,來到山南地區。這裏沒有遭到核彈攻擊,但是這裏的情況並不好。人們因為饑餓和疾病大量死去,幸存下來的普通藏民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極夜和寒冷為什麽會突然降臨。他們在恐懼中惶惶不可終日。

我繼續向南,來到了平原地區,然後向西。我不停地向前走,右手是巍峨的喜馬拉雅山脈,左手是廣袤的印度平原。我的目的地是加德滿都的宇航中心。那裏在核戰前就遭到了轟炸,損失慘重,但正因如此,才躲過了這次核彈的攻擊。也許,我在那裏能夠找到曾經的同事。

經過了無數的村莊、鄉鎮和城市,村莊和小鎮看上去沒有遭到破壞,但城市全都在核彈的攻擊下變成了廢墟。一路上我沒有遇到一個人,也許人都已死去,也許躲在什麽地方吧。加德滿都曾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現在人跡全無,一片荒涼。

一個月後,我終於到了加德滿都。但是我大失所望,這裏同樣被核彈夷為平地。宇航中心更是被“重點照顧”,隻剩下四個碩大無比的彈坑。

我失去了目標,開始四處遊**。我沒有去印度次大陸,因為那裏可能已經成為人類的禁區。於是,我在喜馬拉雅山穀中尋找可能的幸存者。

終於,三個月後,我在亞東縣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幸存者。令人高興的是,這一千餘人裏大部分曾是宇航基地的員工。他們已經成立了反機器人組織,為首的正是我的班主任曾若輝。於是,我加入了他們。

與老師的交談中我了解到,在我逃離宇航中心之後,形勢並沒有那麽糟糕。雖然銷毀了大型計算中心和一些與人工智能相關的高新技術成果,使人類損失慘重,技術水平倒退了一百多年。但是在與機器人的戰爭中人類始終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取得了幾次大會戰的勝利。分布於亞洲、歐洲和美洲的機器人自動製造中心被摧毀殆盡,非洲的機器人基地也在苟延殘喘。由於海洋的阻隔,機器人隊伍得到壯大,它們以影人的名義宣布建立國家。於是,雙方進入相持階段,甚至在一段時間裏出現了難得的平靜。一些人類組織在私下接觸影人,試圖通過談判解決問題,而影人也表現出合作的意願。誰知道在那個夜晚,影人通過未知的手段控製了幾乎所有的核武器,並毫無征兆地進行了全球無差別攻擊。人類文明毀於那一天瑰麗的群星之下。

我把沿途見到的景象告訴了老師,老師沉默不語。

我們已經站在末日的盡頭,如果不能消滅機器人,人類將在不遠的未來徹底消失,他最後說道。

我們的反抗組織叫作“新人類反抗聯盟”。雖然不足兩千人,但是有諸多工作需要完成。通信團隊通過大功率無線電尋找各地的幸存者,並建立聯係,甚至重新控製了兩顆殘存的通信衛星;偵察團隊借助一顆原屬美國的導彈預警衛星,偵察和監視機器人的電站和製造中心;剩下的人組成後勤和戰鬥兩個團隊,其中後勤團隊保證整個組織的食物和燃料補給,在核冬天的永夜中做到這一點,無疑是極為困難的。戰鬥團隊的人數是最多的,因為無差別的核攻擊,大家對機器人產生了刻骨的仇恨。不過相較其他團隊,除了加強駐地的防禦,戰鬥團隊暫時沒太多的事可做。

半年過去了,雖然極夜還在繼續,但是溫度似乎有了些許升高。外界也終於傳來一些好消息:通信團隊找到了分散於亞洲和歐洲的一萬八千餘個幸存者群落,他們已經建立了三百多個反抗組織,並且與我們建立了緊密的通信聯係,以協調下一步行動。算起來,這兩個大陸的幸存者超過了五千萬。當然這隻是初步估計,肯定還有大量的幸存者沒有取得聯係。如果再算上其他大洲,預計幸存者會超過一億人,而這些人將是我們與機器人決戰的最後力量。

與此同時,偵察團隊對印度次大陸和青藏高原的偵察宣告完成。他們發現了十二個機器人工廠、八個電站和兩個信息中心。他們的任務已轉向西南半島和東亞,甚至更遠的地方。

這段時間,一些附近的幸存者不斷加入我們。他們來自尼泊爾、不丹和印度,甚至更遠的地方。他們雖然有著不同的膚色,分屬不同的國家,說著各自的語言,但是對機器人的仇恨是一致的。

戰鬥團隊擴充到了大約三千人,擁有十三架戰鬥機和六架運輸機。另外,武器裝備和通信設備也比較充足。

我們開始向各個方向派出小分隊尋找幸存者,並且尋找散落在各地的食物和武器。後來,我們對機器人基地也進行了偵察。

又過了兩個月,我們決定對日喀則的機器人基地發動攻擊。那裏距離我們最近,威脅也最大。

由於戰前經過了無人偵察機的周密偵察,又進行了全頻段阻塞幹擾,攻擊進行得很順利。在死亡四十二人,重傷二十二人,輕傷一百人的代價下,我們徹底摧毀了機器工廠和一個供電設施,消滅了十三個人工智能機器人和大量的自動武器,算是取得了一次勝利。

這次勝利不僅使我們掌握了機器人大量的相關信息,也讓我們了解到機器人工廠雖然在自動運轉,但是生產的卻是低智慧的自動機器人,而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機器人非常少。可見那些自稱影人的人工智能因為未知的原因,無法對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機器人進行大規模複製或生產。此外,還有一個發現,經過對影人的解剖研究,發現它們的構造與我有諸多相似之處。現在可以確認,娃娃的猜測是正確的——人工智能的源頭來自黑暗深淵,與我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係。這讓我有些尷尬,好在這個發現被老師封鎖了,隻有兩三個人知道。

攻擊雖然取得成功,但自身暴露的風險也急劇增加。影人大幅增加了對我們所在區域的偵察頻度。好在我們早有準備,全體搬遷到山穀中的一個隱蔽的地下軍用基地。

安全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是我們的活動範圍大為受限。除了特遣小分隊可以外出隱蔽活動,絕大部分人都躲藏在山體深處。

曾老師找到我,詢問了一些我和娃娃在墨脫的生活。我看著他猶豫的樣子,說道:“老師,您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吧。”

“你應該看到對影人研究的詳細報告了吧?”他問我。

“和我的身體構造高度一致,”我回答,“娃娃懷疑‘拓天’號飛船上的主控電腦女媧就是第一個產生自主意識的影人,現在我也這麽認為。”

“我能夠相信你嗎?”老師又問我。

我點了點頭,堅定地回答:“老師,我非常確認,我是人類。”

我的身體的構造在宇航中心的時候就已經被詳細研究過了。根據逆向研發,各個器官的仿製也接近完成。現在看來,核戰之後的地球環境對人類個體在野外的生存構成了嚴峻的挑戰,而人工智能機器人則因為構造不同而獲得了極大優勢。在這種此消彼長的事態之下,一旦影人實現了數量方麵的突破,那人類將喪失最後的希望。老師的想法是,運用人造器官對戰鬥人員進行身體強化,從而使人類在之後的戰鬥中至少不落下風。但他唯一擔心的是,源自黑暗深淵的技術是否會對人類帶來潛在的風險。這也是他找我談話的目的。

曾老師得到我的答複之後,很快通過了對士兵進行身體強化的計劃。但是有意願參與的人寥寥無幾。顯然,這項計劃就像當初我發現自己變成了半機器人之後產生的自我認知問題一樣困擾著其他人。

不過,惡劣的環境、嚴重的饑荒以及各種致命的疾病和許多的高輻射禁區嚴重威脅著每一個幸存者。在經曆幾次戰鬥之後,經過強化的士兵展現出卓越的戰鬥和生存能力,這也使願意接受強化的人逐漸增加。後來,在與機器人的戰爭後期,人類強化的士兵越來越多。

隨著戰爭的持續,反機器人的抵抗組織規模很快超過了兩萬人,並且世界各地的幸存者逐漸建立了緊密聯係。一個不同於國家概念的囊括所有人類的組織成立了。它延續了我們組織的名字――新人類反抗聯盟。組織內權利得到集中,結構得以穩固。在核打擊後,人類開始齊心協力與機器人展開全麵戰爭。

戰爭又持續了一年,我們取得了一係列的勝利。青藏高原和印度次大陸的機器人幾乎被消滅殆盡,但是我們仍然看不到戰爭結束的跡象。因為機器人的製造工廠總是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絲毫沒有後繼乏力的現象。

不久之後,我們總算等來一個好消息:極夜過去了,在大氣層漂浮的塵埃終於散去。地球再度沐浴在久違的陽光之下,而且核打擊造成的輻射汙染也在地球強大的自愈能力下逐漸消除,地球又變得適合人類生存。

與此同時,也有一個壞消息傳來。總部位於土耳其的西亞分支遭到了機器人的致命打擊,不僅反抗基地被摧毀,人員損失更是超過八千人。

更糟糕的是,世界各地的人類基地相繼受到重創。從獲得的戰況來看,參戰的影人數量呈幾何級數增加,且機器人在戰役規劃和戰役靈活性上變得愈加強大。它們總能找到人類的防禦弱點,迅速做出反應,給人類以致命一擊。看來陽光不僅給人類帶來了光明,也讓機器人通過太陽能電站獲得了補給,找到了大量生產影人的辦法。

戰爭形勢急轉直下,人類複興的曙光乍現之後又迅速暗淡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幾乎再沒有得到什麽好消息。各地的分支相繼與我們失去了聯係,他們要麽被機器人消滅了,要麽就是轉入地下隱藏。

雖然我們接連與機器人爆發了幾次衝突,雙方互有勝負,但是我們能夠感覺到機器人正在醞釀著一次大規模的攻擊。這次攻擊也許將決定我們的命運。

為了加強防禦,我們進行了戰略收縮。大部分人又回到了位於亞東的地下軍事工地。

寬大的隧道裏麵人滿為患。大部分人都沉默著,即使說話也是竊竊私語,從他們的表情裏隱隱能夠感受到慌張和絕望。

這一次是我主動去找曾老師。

他現在是人類的最高領袖,每天找他的人絡繹不絕,會議更是一個接著一個。不過,他還是抽時間和我進行了一次私人會談。

“成為人類領袖的感覺一定不錯吧?”我打趣道。

曾若輝看似平靜但臉色陰沉如水,他沉聲道:“據可靠情報,我們周圍新增加了六個機器人製造中心、兩個指揮中心和十八個前進基地。而且新發現的影人超過了八百……情況不妙啊……估計它們將在一周內從印度、西藏、尼泊爾三個方向發動總攻擊……”

“是不是要向東突圍了?”我問。

圍三缺一,很古老的戰術。東南半島的緬甸一線恐怕已經張開了一張大網在等著我們。

我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我有一個辦法。”

“說來聽聽。”老師立刻說道。

他的眼中閃著微光,我感覺他不是對我的辦法有多高的期望,而是下意識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

我攤開攥成拳的右手,露出一條銀色的項鏈。然後打開橢圓形的吊墜,裏麵是一張我和娃娃的合照。我取下照片,拿下了在照片背麵粘著的一個米粒大小般的黑色芯片。

我說道:“在墨脫的時候,我們認為‘拓天’號的主控電腦女媧很有可能是第一個覺醒了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您知道,娃娃是女媧的主設計師。從某個角度說,女媧就是娃娃的一個簡單鏡像。所以娃娃就編製了一段特殊的小程序,如果能夠將它植入人工智能……抱歉,我不知道它的具體作用,也許什麽都不會發生,也許會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

老師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可以試試。不,必須試試!立刻,馬上!”

第二天晚上,我跟隨一個五十人的突擊小隊前往位於日喀則的一個機器人指揮中心。與此同時,曾老師親自帶領大部隊向孟加拉國達卡的機器人大本營發動大規模攻擊,用以轉移敵人的注意力。行動比較倉促,局勢已然到了緊急關頭。

我們耐心地尋找敵方的薄弱點,然後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兩道封鎖線。但是,在中央主控機房行進的途中,我們被一個潛伏哨發現了。於是,潛伏轉為強攻,並留下一個班掩護,其他人迅速向前。大部分人倒在衝鋒中,在進入機房後,我們隻剩下八個人。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鍾,六個人分成兩個小組守在出口,一個人跟我進入控製室。當我連接了一個硬件接口的時候,遠處的門口開始激烈交火,虛擬映射地址建立的幾秒鍾裏,交火就停止了。機器人奔跑的特有金屬聲不斷地靠近控製室,我沒有猶豫地將娃娃的程序載入了機器人的中央控製電腦。

那一刻,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是我清晰地感到一定有什麽改變了。

我轉過身,兩個影人在前,後麵跟著四個機器人士兵。它們舉槍對準我,仿佛下一刻就會有致命的子彈從槍口中噴出來。但是……沒有下一刻,時間突然凝固了。它們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眼中靈性的光輝一下子消失了。

我從它們身邊走過,來到控製中心外麵,抬頭仰望著天空。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核戰之前,在墨脫的那個美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