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發生在刹那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雖然在理論上多維空間跳躍可以使飛船從宇宙的一點瞬間跳躍到任意一點,但現實中操作起來卻很難。由於其他技術發展的落後,最先進的飛船也隻能一次跳躍一千光年,再遠的話,飛船恐怕就會迷失在多維空間的亂流中。我們的宇宙雖然看上去空曠無垠,實則充斥著各種物質,大到恒星、黑洞,小到隕石、彗星。而飛船無論碰上哪一個都會釀成災難。因此,宇宙航行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開辟航線更是極其危險。這一點我深有體會,與我一同畢業的三十個同學中已經有八人魂飄太空。
我對這次的阿娜麗絲人類的回歸之旅還是很有信心的,因為此前進行了大量準備,更因為這條航線是由我親自開辟。
選擇這片空域作為導航點是經過反複斟酌的,首先這裏曾有一個反物質噴泉,在它的作用下,這裏的物質肯定被弄得幹幹淨淨;其次我曾經到過此地並從這裏安全歸來。所以,當飛船完成跳躍從這片空域鑽出的時候,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後來,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便懊悔不已……
當時我正在駕駛艙中操作著“繁霜”號,在我身邊的是繁霜,身後還有十幾個工作人員。
飛船已經完成跳躍有半個小時了,此刻正平靜地在宇宙中航行。這時我操作它等待能源係統再次積蓄跳躍能量,同時令導航係統精確測定航線,以便進行下一次跳躍。“繁霜”號的躍出點距離我初次的航行偏離了大概六光年,更靠近噴泉遺跡核心一些。不過,這還算一次堪稱完美的跳躍。
飛船左側三百萬千米處有一條規模宏大的小行星帶,不過它根本威脅不到我們。飛船的前方探測到某些物質,不過它的密度和質量都很小,幾乎可以忽略。為了讓導航係統盡快定位,我不準備改變航向,因為我認為,照這樣航行下去,至多再過半個小時,飛船就可以進行下一次躍遷了。而這一次我們的目的地直指比鄰三號星。
機庫裏傳來報告:有一艘救生艇忽然發生了故障,險些意外彈射,機械師怎麽也找不出毛病。故障不要緊,意外彈射可有些嚴重,萬一飛船在跳躍過程中發生這樣的事,後果將不堪設想。我決定親自去看一看。作為船長和親王,我是不該這樣做的,可是我還沒有習慣貴族的身份,而以前在航行中大事小事都是自己動手料理。沒想到這個舉動救了我一命,也使我和繁霜從此永隔天涯。
我來到機庫,爬進了故障艇的駕駛艙,在診斷電腦的協助下很快排除了故障。艇旁的兩個機械師欽佩地向我豎起拇指。
就在這個時候,機庫內突然警報聲大作,繼而我感到飛船一陣劇烈地顫抖,我的頭一下子撞在座艙前風擋上,我瞬間便昏了過去。
當我蘇醒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可是耳畔還在回響著淒厲的警報聲。額頭上流下的鮮血遮住了我的視線,我抬手抹了抹眼睛周圍的鮮血,這才發現自己坐在救生艇座艙內。舉目四望,外麵是黑沉沉的太空,看不到“繁霜”號。看來救生艇已經自動彈射了。我看了下表,自己昏迷了五分鍾。這短短五分鍾,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飛船上的警報又是怎麽回事?救生艇已經被修好了,不會無緣無故彈射,難道……我心裏騰起一團不祥的陰雲。
我連忙打開探測係統,“繁霜”號在四萬千米外顯露出熟悉的身影。我一陣輕鬆,心想:過不了幾分鍾,救援飛船就會駛來。
突然,一道亮光在黑暗中閃過,屏幕上的“繁霜”號頓時變得模糊,然後緊接著便消失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再次搜索,可是這一回卻再也沒有出現“繁霜”號的蹤影。
“繁霜”號就這麽消失了,在我的視野裏,也在我的人生之中……
十天後,我被一艘路過的飛船救起。他們探測到爆炸,估計有飛船遇難便趕了過來。對方告訴我,這片空域看似安全,但經常出現一些奇怪的現象,已經有多艘飛船在這裏失事。他們在附近空域搜尋了很久,再沒有發現一個幸存者,甚至連一塊飛船的碎片也沒有發現。
他們詢問我的身份,而那時我的精神瀕臨崩潰,腦海裏全是警報聲與“繁霜”號爆炸的火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把我放在阿雷拉星係,便繼續踏上了旅程。
我在醫院住了一年多,身上的傷早就好了,可是心中的傷口卻難以愈合。因為阿雷拉民政局不能確定我的身份,從我的嘴裏又什麽都問不出來,隻好把我送進了收容所。
這時阿娜麗絲與人類聯盟已經恢複聯係,然而我作為這條航道的開辟者卻不知道何去何從。我最心愛的人和三百個隨行人員在一瞬間像風一樣消散在這條航線上,獨獨留下我!作為這條航線的開辟者,作為這場空難唯一的幸存者,我該如何向他們的家屬和阿娜麗絲的民眾解釋這一切呢?不能!無論如何也不能!我唯有沉默。
後來,一支探險隊來到收容所召集熟悉星際航行的誌願者。我舉起手,船長看了一眼我空洞的眼神,毫不猶豫就收下了我。
啟程半年後,我駕駛著傷痕累累的探險飛船返回了阿雷拉星係。出發時九十七名船員,歸來時僅剩我和四名重傷員。這次航行的代價雖然慘痛,不過結果喜人——我們為阿雷拉找到了一顆儲量豐富的黃金星球。如果不是身份不明,我差點又成了英雄。我有時忍不住會想,為什麽渴望活下去的人死了,而我這個一心求死的人卻毫發無損!上天真不公平。
這次任務完成後,阿雷拉給了我公民的身份和一大筆獎金。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可是我能夠忘記過去嗎?還是不能。多少次我告訴自己,既然命運之神眷顧了我,就應該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可是無論在何時何地,清醒或是夢中,我的眼前總是閃過一些畫麵:時而是繁霜那秀麗的臉龐,時而是“繁霜”號在深空中驟然亮起的那一道光,時而是無數隻攥緊的拳頭憤怒揮舞,時而是無數道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我……我終於知道,我完了,雖然我在災難中幸存,但我的心已經跟隨“繁霜”號一起葬送在宇宙中了。
我隻有一條路可走——歸去!回到“繁霜”號失事的地點。我也許在那裏可以尋求到一絲寧靜,如果還不行,我就在那裏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幾年我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著,那便是“繁霜”號消失前的閃光。那閃光太微弱了,如果飛船當空爆炸,在那麽近的距離所發出的光芒會照亮那片空域。難道“繁霜”號沒有爆炸?它上麵還有幸存者?雖然當時救援飛船已經徹底搜索了那片空域,這些年來也沒有收到丁點兒有關“繁霜”號的消息,我卻始終抱著這個僥幸心理。如果真的還有幸存者,勒在頸上的自責枷鎖會放鬆一些;即使沒有,我也希望找到“繁霜”號失事的原因。
我買了一艘二手的小飛船,又做了一些準備就出發了。飛船離港的一刻,我的心情突然輕鬆了一些。
經過一番周折,飛船終於穿過小行星帶,來到了“繁霜”號失事的地點。十幾年過去了,這裏依舊荒涼,除了偶爾劃過的隕石,什麽也沒有。我有些失望,但冷靜想了一陣便釋然了。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使留有飛船殘骸也肯定在幾光年以外了,好在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尋找。
在五年的時間裏,我找遍了周圍十五光年範圍的空域,依舊什麽也沒有發現,甚至連“繁霜”號上的一顆螺絲釘都沒有找到。那麽大的飛船,即使爆炸再猛烈,也會多少留下些什麽,沒有道理什麽也找不到。我越發覺得“繁霜”號這次空難不尋常。
到現在為止,我隻有一個地方沒有尋找,那就是靠近反物質噴泉遺跡的核心部分。這片區域有六十光年大小,看起來似乎空無一物,可探測係統卻發現了一些物質。這些物質像磷火一樣飄忽不定,時而存在時而又會突然消失。這些物質的密度和質量都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當時營救我的宇航員一提到這些物質就變了臉色。“那是鬼火,可以燃燒一切的鬼火!”他們說道。我的直覺也告訴我,這些未知的物質充滿危險……可是現在,如果我要得到答案,要解開自己的心結,就隻有去麵對它們。
我駕駛飛船向噴泉核心駛去,小行星消失了,拳頭大小的隕石也消失了,光以及各種射線也探測不到了,飛船在這片宇宙最純潔的虛空中無聲滑行……
在前方幾千米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簇光點,它們像是一群五顏六色的蝴蝶在當空舞動,瞬間又消失了。不久,它們又出現在飛船的防護罩上,幻化為一道道七彩的霓虹,並且跟隨著飛船前進,隨後又在飛船尾部的發動機噴口處變成了一道鮮豔的彩色流光。這個時候的飛船就如同一隻渾身光芒四射的神鳥,在黑色的寰宇中振翅翱翔……
危險悄然臨近,電腦報告飛船的動力正在下降,但查不出是什麽原因。飛船就像是撞上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每前進一步都會耗費巨大的能量。電腦又報告,飛船外殼正遭到不明物體的侵蝕。這一點我已經透過舷窗親眼看到,高能量的飛船防護罩已經變得千瘡百孔,一滴滴鐵水般的物體正滲過防護罩落在飛船外殼上。我終於明白“繁霜”號的失事原因:這些未知的物質雖然微小,但它們還帶著反物質的屬性,它們與飛船一旦接觸便會進行湮滅反應。這些反應雖然微弱,但水滴石穿。“繁霜”號之所以沒有留下殘骸,就是因為它們都被這些物質所湮滅。
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我心中反而一片寧靜。十二年前,我就應該與繁霜牽著手消失在這片七彩霞光之中,如今雖然遲了一些年,但我還是來了。
流光還在窗外變化著,那份虛幻的美麗可以媲美著名的軒轅星座極光。突然間,流光凝聚在一起,變成了一柄長矛,猛地向我撞來。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前一片雪亮,似乎有什麽東西徑直刺入了我的大腦深處……
當我醒來的時候,飛船靜靜地停泊在一顆小行星旁邊。我不知道飛船怎樣擺脫了反物質沙漠,也不知道它怎麽會停在這裏,但無論如何,我又一次死裏逃生。
飛船的外殼嚴重鏽蝕,隨時都有失去密封的危險,發動機也已經損壞,短時間內無法繼續飛行。我望著窗外那顆小行星,喃喃說道: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我在小行星上安了家,來時的那些準備都派上了用場。重力發生器使小行星停止了翻滾,懸停在靜止軌道上,變成了神話中的仙山。兩座山峰間的穀地是一塊風水很好的宅基地:四周有岩壁遮擋,地麵平坦幾乎不用修整。我的別墅就安置在這裏,一個居住艙,一個溫室,一個動力艙,構成了可以供我生存的小環境。動力艙反應堆的能量很強勁,大概在我死後還能再運轉二百年。我在小行星的最高峰上建立了一個小基地,安裝了探測器和粒子防禦係統。這顆小行星就在龐大的小行星帶邊緣,大大小小的隕石經常光顧這裏,有了這個防禦係統就可以有效抵禦這些不速之客。當然,事情沒有這麽簡單,那些隕石在以後的日子裏沒少給我帶來麻煩。在較矮的一座山上,我設置了一個導航燈塔。我希望它可以照亮這片危險的空域,不讓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劇重演。不過,後來我總覺得它更像是一點燭光,在為我的繁霜守夜。
這些事情做完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
一個嚴重的問題開始困擾著我:我無事可做了。開始的時候還沒覺得怎樣,我甚至享受到了難得的寧靜。我可以平靜地入睡了,不用再受噩夢地困擾;醒來之後,就仰坐(或臥)在躺椅上久久地望著天空中的小行星帶。一天時間就這麽靜靜流走了。可是過了幾個月之後,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日俱增,時間開始變得漫長,每一分鍾都那麽難耐,我的心中好像有千百隻螞蟻在蠕動。
這樣過了兩個月,我的精神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我開始像狗一樣生活,房間裏一片狼藉,所有的物品都散落在地板上。能摔的東西都被摔得粉碎,饑餓難耐的時候才會到食物生成器前接點東西吃,剩下的時間便躲在房間裏。**的被褥被我撕成了碎片,可是我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撕沙發的蒙布……撕累了我便躺在地板上休息,恢複力氣了便繼續破壞房間裏的東西。這樣的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後來,我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我茫然地睜著眼睛,忘記了睡覺,忘記了喝水,也忘記了吃東西,就那麽躺在那裏。更可憐的是,我還忘記了自殺。那把鋒利的餐刀,那個紅色的泄氣閥門,都曾**著我,可是轉眼間我就把它們忘記了。
我慢慢地陷入迷離狀態……
一個苗條的身影出現在我身邊。她蹲下身,靜靜地看著我,明亮的眼中滿是憐愛與憂傷。她伸出手輕輕將我扶起,然後把秀美的臉龐挨近我的臉輕輕摩挲。她的身體在顫抖,幾顆淚珠從眼中滑落。我認出來了,她是繁霜!我一把抓住她,緊緊抱在懷中,生怕她再次從我眼前消失。我有刻骨銘心的思念要向她訴說,有無盡的孤獨要向她傾吐……
我活了過來,是繁霜救了我!雖然她並沒有真的出現在眼前,但是她的愛在迷離之際挽救了我的靈魂,也挽救了我的生命。
日子恢複了正常,我的心也歸於平靜。經過這次嚴重的心靈危機,我的生命似乎產生了某種頓悟,心中的不安與躁動都被**滌一空。雖然我仍能體味到孤獨的痛苦,但我已慢慢適應這種生活。
我每天定時起床,然後將食物機製造的食物重新烹飪,用過早餐後便到山頂去照料燈塔。這段路程較遠,會耗去大半天的時間,所以我每天隻吃兩頓飯。從燈塔回來之後,我有時會看看書,有時會在網絡上瀏覽一番。遠程星際超級鏈接是我與人類社會唯一的聯係。吃罷晚飯,我通常坐在窗前的躺椅上,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太空,一邊品上一杯茶,一邊慢慢地回憶我與繁霜的往事。想著想著,我有時候就會在躺椅上睡著。
在小行星上,我仍使用阿娜麗絲時間。時光緩慢而平靜地流逝,不知不覺,十年時間過去了。
十年,對於人類來說,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我的身上慢慢起著一些變化,而且這些變化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明顯。我如今四十二歲了,雖然身體還很健壯,但肌體已呈現衰老的趨勢。另外,我的記憶力也在逐步衰退,這讓我憂心忡忡。我拚命告訴自己,繁霜是你這一生唯一的愛人,你們經曆了刻骨銘心的愛戀。她是為了跟隨你,才會埋葬在這荒遠的宇宙角落,而你也是為了陪伴她才來到這裏……可是沒有用,我經常一連幾天想不起她。我有些慌亂,想憑著腦海中殘存的記憶在電腦上繪製一幅繁霜的全息圖像。可是半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繪製出來。後來圖像終於完成,我卻一遍遍問自己,這就是繁霜嗎?我怎麽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傷心不已,在燈塔上望著沉寂的小行星帶和更深處的噴泉遺跡,我抱頭痛哭……
痛哭過後,我冷靜下來。我知道,無論我對繁霜的愛有多麽深刻,無論我對“繁霜”號的遇難人員有多麽愧疚,漫長的歲月已使這一切像雲一樣消散。我應該開始新生活了。
我開始維修那艘停泊了十年的飛船。飛船的情況還好,隻是外殼鏽蝕嚴重,發動機出現了一些問題。我用了半年時間,一點點修複了外殼上的破損,可是對發動機的故障卻束手無策。正巧,一艘飛船為了感謝燈塔及時發去的信息,為我空投了一具發動機。一個月之後,飛船徹底修好了。
我收拾了東西登上飛船,可是坐在駕駛椅上,手指放在啟動按鈕上始終無法按下。一股莫名的恐慌與不安再次從內心深處浮起,我一動不動地坐了四五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裏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最終選擇了留下。當我離開飛船重新踏上小行星的土地,我的人生再次發生了轉變。我終於明白,我之所以忘記了繁霜,記不清她的麵容,是因為我們已經在精神上合為一體。沒有了生死與共的愛情,沒有了夜夜不休的思念,我們現在不分你我,共同享受著生命的快樂。
新的生活開始了,它與從前的日子並沒有什麽不同,還是那般平靜,還是那般悠閑。可是我知道,這一次,我將與繁霜共同走完剩下的時光,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一年過去了,又是一年……
十年過去了,又是十年……
這些日子是那麽的平靜,就像一麵如鏡的湖水,一絲波瀾也沒有。
這些年來,經常光顧這裏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小行星和隕石了。那些如手指或拳頭大小的隕石,隔三岔五地就會撞在防護罩上。大一些的隕石,防護罩對付不了,這時山頂上的探測係統就會發揮作用了。山頂上的探測係統一刻不停地掃描著天空,一旦發現大一些的入侵者,就會自動控製粒子武器將其擊毀。當然,還有一些小行星會脫離原來的軌道來到這裏,這些小行星有的比我所在的行星要龐大得多,這就有些不好對付了。這時,我必須啟動行星動力裝置,改變行星的位置來躲避這些小行星。這是一個危險的過程,好在這些年來隻出現了兩三次。
雖然地處偏遠,我的燈塔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每年都會有一兩艘航船偏離航道誤入這片空域,燈塔都準確地向他們發送了信息。具體有多少艘航船經過,我沒有詳細記載,大概總有七八十艘吧。雖然沒有燈塔的提醒,他們也可能安全離開,不過我還是感到很欣慰,畢竟燈塔建立之後,再沒有發生過空難。我常常想,假如當初“繁霜”號到來時,能有一座燈塔矗立在夜海中,我的一生將會是什麽樣子。
我把這顆小行星命名為“霜天”,來表明這是我與繁霜共同的行星。我們在從前雖然舉行了婚禮,卻還沒有一處固定的寓所,這就算是我們兩個人的家吧。雖然霜天的直徑隻有九十七千米,對我來說它仍然太大了,有很多地方我還從未涉足。不過,我還是花了不少心思來布置這個家,而其中花費心思最多的便是這些小草了。來到霜天不久,我就開始種植它們。草籽是從溫室裏培養的特殊品種,很少的日照就能存活,土壤和保護罩都是霜天的岩石粉碎後製造的。我每天種植十來株,到現在竟然有十萬餘株。它們在這裏生長得很好,不比我這老頭子適應能力差。它們如今幾乎遍布霜天表麵,每當光照的時間到來,無數點微弱的熒光便鋪展開去,那是這荒蕪的空間中最美麗的景色。
下麵要提到的事,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的生命因為這件事而重新煥發了光彩。
那天是我的五十歲生日。我像往常一樣起床、用餐、植草,然後步行到燈塔,靜靜地從望遠鏡中觀望那條小行星帶。
我望著望著,忽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無數顆小行星匯集的龐大天河中似乎排列起一個規則的圖案,像是一排阿娜麗絲字母,它們拚起來的意思是“天,生日快樂”。我嘴裏念叨著這個詞,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我不禁啞然失笑,天下竟然有這種巧合!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感動。
我放下了望遠鏡,開始檢修燈塔設備,過了幾個小時,我有些累了,就準備回去。在出門的時候,我不禁又想起了小行星排列的那幾個字,便鬼使神差地又湊到鏡頭前。我知道自己的期望是不現實的,小行星都在各自的軌道上不停地運轉,不可能還排列著原來的圖案。然而,當我的眼睛望向那片空域,我不禁目瞪口呆——那些字竟然還在那裏!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或是在做夢!然而,它們確實像神跡一樣默默地顯示在宇宙的背景中。
我的眼睛離開鏡頭,木然坐了一陣讓自己冷靜下來。過了一陣,我再次湊近鏡頭,它們還在!是什麽力量可以在同一時間改變近千顆小行星的軌道並讓它們靜止在那裏?我想象不出,我一片茫然……
過了許久,我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這很可能是一種自然現象,是某種神秘的力量幹涉了小行星的運轉,形成了這些圖案。可是,假如真的是某種超自然的生命在顯示它的存在呢?我記得以前也曾經出現過一些字母,隻是從來沒有在意罷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必須要做些什麽。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荒唐透頂,但還是決定試一試。可是用什麽辦法才能和這個超自然生命體聯係呢?我想到了那些小草,它們是我能夠控製的最大的物體了。往常小草的照明燈都是同時點亮,在我調整了照明網絡之後,幾萬盞小燈在霜天表麵形成了一串字符:你是誰?而後,我對準小行星帶密切觀察著。幾個小時過去了,千萬顆小行星沒有一點變化。我放下望遠鏡,暗自嘲笑自己大驚小怪。
然而就在十天之後,當我再次不甘心地觀察小行星帶的時候,我赫然看到群星排列成兩個字:繁霜!
我無法形容當時自己的心情,那是我一生中見到過的宇宙間最壯觀的景象,我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我連忙又在行星表麵寫下幾個字:當我離去,或許不再歸來。這是我離開阿娜麗絲,獨自去探索回歸航線前對繁霜說的最後一句話。
幾天後我得到了回答:一生守候。
從前繁霜就是這樣回答的,時隔幾十年,它再次靜靜投射在黑沉沉的天幕。我看著它們,往事一幕幕展現在眼前。壓抑了一生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噴薄而出。我伏在地上,像個嬰兒一般號啕大哭。
我和繁霜重新取得了聯係。在生命臨近終點的時候,我的人生又從以前的斷裂處重新銜接。
“這些年,我都在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在看著你。”
“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不。”
“不願見我?”
“晝思夜想。”
“你到底在哪裏?縱然相隔整個宇宙,我也要去!”
“我在另一個世界……”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飛船突破了宇宙的界限。”
我與繁霜的交流是極其困難的,幾個字的回答往往要等上十天半月,甚至更長。以上這些簡單的對話,耗去了我半年的時間。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改變行星的軌道排列,已經是一個奇跡了,可是我的生命已經無法承受過多的等待。
我反複思考著這些對話。對話雖然簡單,但我還是從中厘出了一些頭緒。繁霜所擁有的力量竟然能夠影響行星的軌道,這簡直可以譽為神跡。可是擁有如此強悍力量的她卻不能前來與我相會,看來我們之間確實隔著一個無法突破的屏障。那麽繁霜究竟在哪裏?能夠知道我的情況,肯定不會很遙遠。我的目光最後落在小行星帶背後的那片虛空。“繁霜”號就是在那裏失蹤的,我也險些在那裏喪生,那裏一定隱藏著一個宇宙間最大的秘密。
我通過星際鏈接下載了大量關於反物質和反物質噴泉的書籍。經過一年的苦讀,我的腦海裏填滿了關於反物質的資料,我已經站在人類反物質研究的最前沿。雖然我得到的這些知識絕大部分都是未證實的猜想和假設,但結合我與繁霜的經曆,一個模糊的想法逐漸清晰。
“你們穿越了噴泉的核心?”
“是。”
“你們抵達了另一個宇宙?”
“是。”
“兩個宇宙類似?”
“反物質宇宙。”
繁霜的回答證實了我的推測。
反物質的奧秘在我們這個時代仍然沒有形成一個共識。作為構成所有星係和我們人類自身的物質的鏡像,反物質明明應該大量存在於宇宙空間,可它們偏偏蹤跡難尋。當然了,也幸虧如此,否則整個宇宙恐怕早就在爆炸中毀滅了。存在就是道理,至於個中緣由,那是科學家們應該操心的事。反物質噴泉就更加神秘了,它們就像火山一樣,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在宇宙的某個地方爆發。
反物質噴泉是怎樣形成的呢?科學家認為,那是另一個反宇宙與我們所在的宇宙相互突破了各自的屏障,一部分反宇宙物質進入我們的宇宙,從而形成了反物質噴泉。
事實證明,在我們的宇宙之外確實還存在著一個類似的反物質構成的宇宙。兩個宇宙雖然不是互為鏡像,但是達成了正反物質的守恒。兩個宇宙緊緊貼在一起,就如一對連體嬰,但它們均被一層無法打破的宇宙殼包裹著。不過,宇宙殼也不是無懈可擊的,它一定存在著某些縫隙或針眼,使得一些物質可以相互滲透。
噴泉爆發期間,正反物質相互湮滅,所有的物質都會化為烏有,沒有人能靠近噴泉核心。那麽,噴泉沉寂之後,是不是宇宙殼的縫隙就消失了呢?看來不是,不然“繁霜”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穿越噴泉核心,到達了另一個宇宙。按常理來說,“繁霜”號是由正物質構成的,它駛抵反物質宇宙之後理應在正反物質的反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可事實是繁霜還活著。那麽,在飛船穿越宇宙殼的時候一定經曆了某種神奇的際遇,使飛船和乘員在一瞬間改變了自身的物質屬性。這個想法讓我非常激動。如此看來,噴泉核心就是連接兩個宇宙的轉換通道。那個位置距離我這裏不過幾光年,我的飛船雖然破舊,但行駛這點路程卻非常簡單。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繁霜,得到的回答卻是:“那是條死路。”
“‘繁霜’號卻做到了。”我回複道。
“許許多多次,隻有那一次成功。”
繁霜的話如一盆涼水,瞬間澆滅了我的熱情。不可否認,她的話很有道理,她所在的世界科技水平一定遠遠高於這裏的人類,否則不可能打破宇宙的界限操縱這裏的小行星。既然他們都束手無策,我如果孤身前往,後果可想而知。
命運便是這般殘酷,我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得到了愛人的消息,可是無法見到她,更無法擁抱她。不過,我仍然感謝上蒼,因為我至少知道繁霜還活著,我還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對我的愛!
我依舊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這些日子裏,我不再孤單,上天在我的生命接近終點的時候給了我一份意外的禮物——與繁霜恢複了聯係。
“這些年來還好嗎?”我問。
“還好。”
“我每天都在為你祝福。”我說道。
“我也是。”
“我在這裏守候著你,希望你天天快樂。”
“離開這裏吧,去開始新的生活。”繁霜說道。
“我的生活已經凝固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天。”
“我們今生也不可能相逢了。”
“可是愛還在。”
“歲月證明了我們的誓言。”
“我不後悔,我會在天幕這邊望著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
時光悄然逝去……轉瞬又是二十年過去了……我在飛快地變老……
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在天幕上與繁霜無聲地交談,那些柔情似水的情話出自一個白發老翁顯得幼稚可笑,可是我的心卻能從那些詞語間體味到溫情。我對生活又有了期待,心也再次悸動起來。
可是,沒有人能違抗自然規律,即便我的心如少年那般年輕,但我的身體真的衰老了。以前我從山穀爬到燈塔需要兩個小時,現在卻延長到半天。我在燈塔儲備了水和食物,還有一張床,太疲憊的時候就在燈塔過夜,轉天再回山穀。可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再也爬不上這座不大的山峰。
我病了,一連半個月臥床不起,幸好那陳舊的醫療係統發揮了作用,把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不過,我的一隻手和一條腿卻變得不那麽靈光了。
我拄著拐杖,花了一天時間才爬到燈塔。我告訴繁霜自己病了,不過已經痊愈,不用擔心。繁霜叮囑我一定要保重身體。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繁霜突然失去了聯係,過了幾個月才等到她的留言:“對不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所以耽擱了。”我猜測,她肯定也病了,隻是怕我擔心才沒有言明。
又過了兩年,我再次病倒了。看著各種儀器在我身旁忙碌,我明白那是徒勞的,因為我感到體力正在飛速地從我身體中消逝。我告訴自己,不能默默地死在**,我必須做些什麽。繁霜已經半年時間沒有消息了,我預感到她那裏發生了什麽。我詢問儀器,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幾天,或者幾個小時。”儀器冰冷地回答。
我關閉了醫療係統,掙紮著穿上了宇航服,一瘸一拐地向山穀外走去。
我的神誌還清醒,我的身體還能動,我還有一些時間,那艘老舊的飛船還能航行……我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去與我的繁霜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