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公轉三十七億三千一百萬圈。
靈飛仰臥在休眠艙裏,木然望著眼前的一片星空。星際穿梭器的穹頂正緩緩閉合,星空逐漸掩去。他突然感到一絲徹骨的寒冷……大腦中有那麽一瞬出現了空白。
恢複知覺的時候,**已經從休眠艙內退去,穹頂正在開啟。僅僅一瞬間的空白,卻已使靈飛進行了一次漫長的旅程,從宇宙的一端來到了另一端,足足跨越了十三個星係……
其他旅客紛紛離開休眠艙,興衝衝地向穿梭器外走去。靈飛還在發呆,他沒想到花費了全部積蓄外加祖傳的房屋和農場換來的旅行會這麽短暫。
短暫不好嗎?至少生命不必浪費在無聊的旅途中,可是這對他來講又有什麽意義呢?
靈飛沿著傳送帶來到星際航行中轉站的休息大廳。許多靈豚正興奮地圍攏在一麵巨大的舷窗前,他也禁不住擠過去。
群星散布在深邃漆黑的太空裏。在這寒冷沉寂的背景下方,漂浮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行星。它的表麵大部分被海洋覆蓋,一片片白雲在大氣中飄**。由於海水的渲染,它通體散發著溫潤明亮的藍色光芒。星際中轉站如同一葉孤舟懸浮在這片光明之海上方。
這般壯美的景象,在整個靈豚文明圈中可以說數不勝數,但是唯有這裏會讓每一個靈豚心中引起共鳴。因為這是靈豚的母星。一億年前,靈豚種族在這裏誕生;兩千萬年前,文明孕育而生;九十萬年前,靈豚從這裏出發,走向群星深處,形成靈豚文明圈。這個過程中,母星幾乎耗盡了所有資源,變得滿目瘡痍。如今靈豚的政治經濟中心已經轉移到十萬光年外的重生星係,母星被設立為星球紀念公園。這裏的工農業設施全被拆除,經過幾萬年的休養生息,終於恢複了生機勃勃的景象。
見到母星的一刹那,靈飛一陣眩暈。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時代,正依偎在母親的懷中……
天地往返器滑入母星大氣層,降落在三號大陸。靈飛乘車前往曙光半島。傳說靈豚文明的創始者,那個和自己有著同樣名字的偉大英雄,就是在這裏從海洋踏上陸地的。
進入酒店,當客房門在背後關閉的一刹,靈飛終於抑製不住內心的情感,匍匐在地板上痛哭起來。多少年來的苦悶、孤單、無助、絕望,都在這一刻盡情宣泄在靈豚最初的土地上。
靈飛出生在憶海星係的三號行星,距母星三十萬光年。三號行星是一個紅土高原遍布的貧瘠世界,生活用水全部取自地層深處。他很熱愛那裏,經常坐在城外的山丘上久久地凝視著紅色的平原與遠山。沉靜的城市,錯落有致的水田,高聳入雲的鑽井塔……母星的美麗景象經常出現在媒體中,他雖然十分憧憬,但從未想過離開故鄉去母星。然而,幾年前,莫名的歸依感油然而生,他迫切地希望回到母星去看一看。終於,強烈的衝動使他賣掉了所有家產,踏上了回歸之路。
雖然靈豚文明已經擁有幾百個星係,但對於普通民眾來說,星際旅行是異常昂貴的。宇宙遷徙浪潮初期,不時有移民在老年的時候不惜傾家**產也要回到母星。不過,那僅限於最初的移民。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事情愈漸稀少。
到達母星的最初一段時間,靈飛四處觀光遊覽,不過總是單獨行動,從不和其他靈豚交談。他經常在某個地方傻傻地待好幾天,苦苦尋找失落已久的靈感。
最後,他回到曙光半島租了一棟小房子,在音樂廣場找了一份工作,可是除了每天晚上的音樂會,他總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要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而這件作品關乎他生命的意義。
深夜,天空中忽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雨滴掉落在屋頂、街道和田野間,曙光半島籠罩在濕漉漉的雨霧中。
黑暗中,隻有這座小房子的燈還亮著。房間的窗戶沒有關,雨水打濕了窗簾,又灑落在地板上。屋內寂靜無聲,音樂合成器的屏幕上顯示著複雜的樂譜,靈飛伏在合成器前的桌子上睡著了。
忽然間,停止的電腦屏幕躍動起來,靈飛的樂譜被一一修改。音樂符號時快時慢地出現在樂譜中,就好像有人坐在和成器前繼續創作。
片刻,一段樂譜被修改完畢,屏幕轉換為播放模式。但不知為什麽,音箱並沒有響,隻有屏幕上的波形在像海浪般起伏,時而翻湧,時而平緩……
這時,靈飛換了個姿勢,電腦屏幕馬上又沉寂下來,修改的音符全部隱去,樂譜又恢複原狀。
窗外,雨悄然停了,一縷曙光射進房內。
靈豚對音樂有著近乎狂熱的喜愛。他們最大的享樂,就是聽一場音樂會。每當冥紅星出現之日,靈豚會聚集在音樂廣場聆聽最著名的音樂家演奏樂曲,並如癡如醉地隨之高唱。在靈豚的世界裏,音樂家的地位遠遠高於政治領袖和宇宙探險家。
靈飛就是一個音樂家。十歲的時候,他完成了第一部曲子的創作,成了憶海星係的天才。二十歲,他就成了靈豚文明最著名的音樂家之一。二十三歲,他的《星空之舞》被載入靈豚文明史,成了每場音樂會的保留節目。靈飛的名字家喻戶曉,幾乎比肩傳說中的那位英雄。就在那一年,靈飛和靈舞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憶海星係轉播了婚禮的盛況,大家都為他們最崇敬的音樂家能夠有一個美好的歸宿感到歡欣鼓舞。隻有一個人傷心,那人便是靈閃,他當時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宇航員。
誰都沒有想到,靈飛的婚姻會成為他生命的轉折點。此後的數年中他沒有完成一部作品,後來的《星之組曲》遭到了空前失敗,“有史來最糟糕的音樂”“這是對憶海音樂界的褻瀆”“天才變成了蠢材”等等惡評鋪天蓋地而來。
靈飛與靈舞的祖輩在移民憶海星係的時候就是至交,他倆青梅竹馬,高中時代便成為戀人。大學時才分開,一個成了音樂家,一個進了星際探險隊。由於職業的不同,他們很少見麵,兩顆心才漸行漸遠。為了挽救感情間的裂痕,他們選擇了結婚。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的,他們的感情已經走到了盡頭。靈閃的出現,更是使矛盾變得公開化。靈飛的生活沉浸在猜疑、憂鬱、苦惱之中。
靈飛的音樂創作陷入困境,婚姻的陰影隻是表麵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厭倦了從前的音樂。靈豚們總是滿足於原來的音樂,他們的靈感冥冥中全部來自冥紅星,所有的創作都在圍繞原有的主題和旋律,靈飛洞察了這些音樂的缺點與不足。他在尋找突破,而突破注定是艱難而痛苦的。
一年前,靈飛的創作進入了死胡同,他一怒之下刪除了編寫數年的手稿。他知道,自己得重新開始。
與此同時,靈豚文明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多少年來,靈豚始終是孤獨的,他們渴望遇到另外一個智慧文明。可是,他們踏遍了所能抵達的每一個星係,隻找到了一些簡單的低等生物。就在這一年,宇宙探測群收到了來自冥紅星的無線電波。實際上,這些電波從史前時代就在向他們發射,隻是現在才成功破譯。電波的內容是一封問候信。冥紅星的智慧文明在向宇宙中的其他文明發出問候和邀請。靈豚文明歡欣雀躍,他們馬上開始設立星際穿梭航路,編組星際艦隊,要以最快的速度向冥紅星進發。
靈舞也報名參加了星際艦隊。靈豚文明圈與冥紅星相距八百萬光年,靈豚還從來沒有抵達過那麽遠的地方。靈飛知道那意味著除了影像傳真,他們在有生之年將永遠分別。
“與其他智慧文明的相逢是我一生的夢想,那會是靈豚最偉大的一幕。”靈舞興奮地說道。
“為什麽不考慮我的感受呢?我們畢竟是夫妻。”靈飛傷心地問道。
“我是一名宇航員,為了靈豚文明,應該舍棄個體的利益。”靈舞平靜地回答。
“別把自己說得那麽偉大,你去……是因為他也在船上。”靈飛氣憤地說。
“隨你怎麽想吧,你愛的不是我,是音樂。”靈舞也氣憤地回複。
無聲的淚水簌簌而下,但他們哭泣的時候是在各自的臥室中。
靈舞走了,憶海三號行星對靈飛失去了意義,他的生活在這裏終結,他的靈感在這裏枯竭。他必須離開這裏,去尋找自己的新生。
抵達母星之後,靈飛的心情好了一些。在巍峨的喜尼亞雪山,在浩瀚的金格沙漠,在維索火山的廢城遺址,在海浪翻湧的曙光海灘,在靜謐幽深的海底……靈飛流連忘返。他仿佛看到一幕幕曆史在眼前浮現,曾經逝去的時光如同河流一般流淌,無數音符在其中閃爍躍動,匯聚成無比美妙的樂曲。那就是靈飛所夢想的樂章,可一旦他去觸摸,音符又四散開去,變得雜亂無章。不過,他至少看到了希望。
靈飛不知道,當他在母星的各個角落尋找靈感的時候,一股神秘的力量注意到了他,並對他產生了興趣。
雖然有了希望,可靈飛的創作仍然毫無進展。他把靈光一顯的旋律分別記錄下來,但是它們無法組成自己夢想中的樂章。
生活是枯燥的,靈飛每晚九點到音樂廳上班。如今,他的名字早已被靈豚們遺忘,他隻能在樂隊裏當一名普通的樂手。可是,靈飛對音樂的熱愛沒有絲毫改變,每當音樂響起,他便忘我地投入音樂之中,盡情地為觀眾表演。表演結束,他便把自己關在屋裏,創作那支完美的組曲。
就這樣,幾年過去了。
靈飛的心一天天滑向絕望的深淵。音樂合成器上的樂譜已經初具規模,但那並不是他想要的,他晝夜不停地修改,但越修改越不理想。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所追求的目標也許傾盡一生也無法達到。那麽,自己還有什麽生存的理由呢?
剛剛抵達母星的時候,他還經常收到靈舞的影像傳真。看上去她過得很好,她的容貌還是那麽美麗,幾乎一點也沒有變老。她總是微笑著向他訴說旅行中的奇聞趣事,告訴她艦隊已經航行到了什麽地點。她絕口不提他們之間的矛盾,似乎早已把那些爭吵忘記了,不過她也從來沒有對靈飛說過想念之類的話。靈飛把每次傳真都反複看許多遍,但是從來沒有回複過。
最近一年,靈舞再沒有傳真發來。靈飛從媒體上得知,星際艦隊在順利向冥紅星進發,距離其隻有不到兩百萬光年了。他總是在深夜久久地觀看靈舞從前的傳真,她的臉龐,她的微笑,她的輕聲細語……他的心都快碎了。
她是幸福的,因為她正在向她的理想接近;她是快樂的,因為有靈閃——她新的愛人——在身邊陪伴。可是自己呢?沒有誰在意,也沒有誰思念。他已經變得一無所有。他終將一事無成,最後孤獨一人默默死去。
雨水又一次降臨,把夜色中的曙光半島洗刷得一塵不染。然而,雨水洗不掉靈飛心中濃鬱的憂愁。
靈飛一夜沒睡,他一動不動坐在窗前,呆呆地望著沉睡中的城市。他的背後,音樂合成器的電腦屏幕分成兩個畫麵,一麵播放著靈舞的傳真影像,一麵是密密麻麻的樂譜。
雨不停地下,漸漸澆滅了靈飛心中的火焰。他站起身,推開了房門,走入濕漉漉的雨幕中。他沿著無人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雨水片刻間打濕了全身。
穿過街道,穿過音樂廣場,穿過田野,穿過海灘,他來到曙光岬角的頂端。大地仍舊籠罩在夜幕之中,黎明不久就會來臨,隻是他再也看不到了。他望著懸崖下不停翻湧的海浪,縱身跳了下去。
“為什麽要自殺呢?”
“因為我看不到希望。”
“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不是嗎?”
“我已經一無所有。”
“你所擁有的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你有愛著你的妻子,有你所熱愛的音樂。”
“他們早就離我而去了。”
“那就讓我們看看是不是這樣。”
冰冷的海水把靈飛打醒,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灘上。一定是海浪把自己衝了回來。他記得在被海水淹沒之後,好像有誰在和自己說話,可那是不可能的。他想,那一定是自己的幻覺。
他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小屋。他出去的時候沒有關門,雨水已經打濕了房間。他找不到躺下的地方,隻得坐在音樂合成器前。他不經意地望著電腦屏幕,眼睛突然放射出異樣的光彩。
屏幕上,靈舞的影像已經隱去,全屏顯示著他的樂譜。而樂譜上的符號正時快時慢地變化著,就像是誰正在修改著樂譜。靈飛腦海中響起修改後的旋律……
天哪!天哪!這不正是自己尋找了數十年的旋律嗎?!是誰?是誰在幫助自己修改樂譜?不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天才!自己是在做夢嗎?
“你,你是誰?”靈飛在電腦上寫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這是不是你夢想中的樂章?”電腦中出現一行文字。
“你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音樂家。”靈飛激動地寫道。
“最偉大的音樂家是你,這篇樂章是你的傑作,我不過稍加修改。”
“不,它是我們共同完成的……感謝你讓我獲得了新生。”
“別高興得太早,再看一看吧。”
靈飛仔細閱讀樂譜,那的確是一篇前所未有的完美樂章。可是,它的低音是如此渾厚低沉,它的高音是那麽高亢激昂,它的節奏是那麽錯綜複雜,沒有樂曲會這樣譜曲。換句話說,靈豚世界還沒有樂手能夠演奏這支樂曲。
“它是完美的,但是沒有一個樂團能夠演奏。這是一首隻能看卻不能演奏的樂曲。”靈飛消沉下去,又忽然激動起來,“您,既然您能夠這麽修改,也就一定能夠演奏。”
“不,我也不行。”屏幕上緩緩出現這行字。
靈飛頹然倒在椅子上,他終於明白,自己的追求終究是不切實際的。
“也許,也許我們兩個合在一起才能做到。”
“對,我們可以製造新的樂器,尋找更加天才的演唱家。”靈飛再次激動起來,“您,您到底是誰?我該如何感謝您呢?”
“上帝。”過了許久,屏幕上才出現兩個字。
靈飛知道對方不想透露身份,他鄭重地寫道:“衷心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不必,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開心。記住,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我就是這麽過了漫長的歲月。”
“是您!在大海中與我交談的就是您,我聽出來了,是您救了我。”
“我現在也不知道這麽做是對還是錯。”對方的語氣冷淡下來,接著屏幕忽然關閉了。
靈飛再怎麽詢問,對方都不再言語。
他不知道什麽地方得罪了對方,他擔心對方會從此消失不見。好在第二天,當他坐在音樂合成器前,對方又出現了。
“我們開始設計新的樂器吧。”
這行字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靈飛欣喜若狂。他馬上寫道:“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呢!我的……上帝,如果有什麽冒犯之處,希望您諒解。”
“不,這至少不是你的錯……我們開始吧。”
他們開始夜以繼日地工作,十幾天後,三種樂器的設計方案完成了。但是還遠遠不夠,他們有大量的樂器需要改造或者全新設計。
對音樂的共同喜愛,使他們的合作很愉快,他們幾乎不需要溝通就能理解對方的意圖。這種默契是靈飛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對方的音樂造詣讓他心悅誠服。
這段時間,他們除了工作很少聊天,即使有也基本上是靈飛在說,而對方隻是聆聽。但是靈飛覺得,因為音樂,他們的友情仿佛已經延續了數十年。
“您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知音。”有一天,靈飛禁不住在屏幕上寫道。
“我也是。”
“難道還不能把您的情況告訴我嗎?我們不能見麵嗎?”
“不能,”屏幕上的文字很緩慢,“如果你知道我是誰,恐怕我們的合作也就到此為止了。”屏幕上又寫道:“不過,我應該告訴你另外一件事。”
屏幕上出現靈舞的照片。
“不要再提她了。”靈飛的思緒又淩亂起來。
“你的心告訴我,你一直在深愛著她。別再掩飾了,我的朋友。”
“可是,可是她卻拋棄了我。她已經有了新歡。”
“那是因為你的忽視。相信我的話,雖然有許多追求者,但是直到現在她心裏隻有你一個。”
“您的話讓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可是,我們再也見不到對方了,到現在連影像傳真都沒有了,恐怕我傷了她的心。不過,這樣也好,她可以專心於她自己的事業。我甚至希望她忘掉我,和我在一起有什麽好呢?我希望她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靈飛寫道,“能夠有您這樣的朋友,我已經知足了。”
“謝謝你,我的朋友,可是我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對我來說,還有什麽更糟糕的呢?”靈飛苦笑。
“你有多長時間沒有收到她的傳真了?”
“將近一年。我從來沒有回複過她,想來她已經喪失了耐心。”
“不是這樣的,那是因為她們遇到了危險,已經陷入困境。”
“不可能,不久前媒體上還在說前往冥紅星的星際艦隊進展順利。”
“他們在說謊,此刻靈豚文明的上層領導機構已經亂成一團,他們嚴密封鎖了真實的情況。他們在努力尋找對策,但是那注定是徒勞的。”
“我不能相信您的話。”
“還是看一看這些影像傳真吧!它們被審查部門截留了,並沒有傳送給你。”
屏幕上傳來一封信件,打開後出現靈舞的影像。
“靈飛你還好嗎?這麽長時間沒有跟你聯係,對不起。最近有幾名船員病倒了,飛船上人手短缺,所以非常忙。聽說你到了母星,真羨慕你……”靈舞雖然仍保持著微笑,可是她的表情中有著一絲疲倦。這時,她身後有一個靈豚在急促地呼喚她,“好了,不說了,回頭聯係。”
影像關閉了。靈飛認出呼喚靈舞的是靈閃,他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快。
接著又一封傳真打開,靈舞的臉龐顯得非常疲倦,眼角流露著憂鬱,她的話語有些淩亂:“靈飛,不知為什麽,最近經常夢到你……不知道是怎麽了,船員們一個接一個得了怪病……病倒的人超過了一半……剩下的人幾乎已經不能維持飛船的正常操作……其他的船上也是這種情況……我們距離冥紅星隻有幾十光年了,我們不能放棄……司令官準備放棄一些飛船,把健康的船員聚集在一起……靈飛,為我們的成功祈禱吧……我,我需要你的支持……”
又是一封傳真,靈舞的眼神中滿是恐懼。“天哪,究竟是怎麽了……病倒的船員發生了嘩變……他們見到同類就互相殘殺……他們控製了一些飛船,正在四處攻擊其他飛船……我們的任務失敗了……靈飛,親愛的,我太倔強了……好多話我一直沒能對你講……我是愛你的,我的心裏隻有你一個,可是我不能看著你消沉下去……我必須離開你……這樣你才能找到從前的你,創作出更加傑出的作品……如果還有來生,我……我還是會選擇與你在一起……”淚水從靈舞的眼中奪眶而出,背景聲音中隱隱傳來靈豚的慘叫聲……
靈飛已經不知所措,他衝到屏幕前叫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他們怎麽了?請你告訴我!”
“這都是你們靈豚惹的禍,”屏幕上的文字顯示道,“還記得你們收到的冥紅星電波嗎?你們認為是外星智慧生物的邀請,可是你們忘了,這電波在你們還沒有形成文明之前就一直在向母星發射。如果對方是智慧生物,那麽這麽漫長的時間,他們早就來到母星了,還用得著你們去登門拜訪嗎?”
“也許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星球能夠產生文明,畢竟智慧生物在宇宙中微乎其微。”
“讓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一看吧,這是你們接收到的冥紅星電波。”
屏幕上出現一串規律的波形。
“讓我們根據它的規律轉換一下,你看一下是什麽。”
屏幕上出現了靈飛熟悉的界麵。
“我的天,那是一首樂曲。”靈飛驚叫起來。他讀著那樂譜,腦海中響起音樂旋律,他頓時覺得頭昏腦漲昏昏欲睡。
“不錯,這是一首樂曲,一首奪魂攝魄的催眠曲。隻不過抵達母星時功率太小,並不能對你們產生太大影響,可是一旦距離足夠……”
“飛船上的船員就是因為受了它的影響才那樣。”靈飛恍然大悟。
“冥紅星上的生物根本不是什麽智慧生物,它們是病毒,消滅所有智慧生命的病毒。”屏幕上的樂譜又轉化為完全陌生的基因序列。
“那麽靈舞她……”靈飛頹然從椅子上滑倒,隨後又跳起來對著屏幕祈求,“我不知道你是誰,也許真的是萬能的上帝吧!我求求你,救救靈舞吧。”
“我為什麽要幫助你呢?”屏幕上的文字冷冰冰的,“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又有誰來理會我呢?”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哼……也許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隻要能救靈舞,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真的嗎?”靈飛似乎感覺到對方在冷笑,“那麽你就再從曙光岬角跳下去吧。”
靈飛愣了愣,轉身衝出了房間……他像一陣風,在消散之前也要奮力前行;他像一道流星,在逝去的一刻也要燦爛閃耀……
他來到曙光岬角的盡頭,沒有一絲猶豫便張開雙臂撲向大海……
冰冷的海水已經浸沒了他,他感到窒息。他在掙紮,他在漸漸失去知覺……他就要死了……可是他的心中充滿了喜悅,沒有一點悲傷和恐懼……他這些年雖然活著,心卻死了,可是現在……他的心頭是一片光明……“感謝你呀,我的愛人;感謝你呀,我的音樂;感謝你呀,陌生的朋友……你們讓我的生命有了意義……如果我的行動能夠彌補這麽多年對你的忽視……如果我的行動真的能夠拯救你,我的愛人……那麽請在世界的盡頭為我歡笑……”靈飛昏迷前這樣想道。
靈飛的身體像一片落葉,飄過遷徙的魚群,飄過廢棄的海底城,向海洋的最深處沉去……他沒有想到過奇跡再次出現,但它確實發生了。
他蘇醒的時候,不是在海灘,也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在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氣泡之中。
透過氣泡發出的光亮,他看到周圍是一團黑沉沉的海水,幾條發光的魚正在海水中遊動。兩側陡峭的懸崖像兩堵牆壁,一直向上延伸而去。峭壁上還飄浮著一縷縷黑褐色的海草。
自己一定是在海底。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薄薄的氣泡會破裂開來。
“不是一直想見麵嗎?希望沒有讓你大吃一驚。”熟悉的聲音在靈飛耳邊響起。
靈飛向腳下望去,他看見海溝底部填滿了一種灰白色的物體,像是堆積如山的凝膠,又像一隻龐大無比的蟲蛹,似乎還在微微蠕動。
“是你嗎?朋友,可是……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恐怕要到你們史前的神話中去尋找了。不過和你們一樣,我也已經變得麵目全非了。”
“我知道了,你是天鯨。”靈飛心頭一涼,他想起了史書中記載的那場靈豚滅亡天鯨的戰爭。
“對,我就是早該被你們滅亡的天鯨。”灰白色的物體劇烈顫抖起來,猛地如山峰一般向靈飛壓來,可是中途又停頓下來。“我已經太老了,老得連仇恨都忘記了,就饒恕你們吧。這些渺小的生命。”
“我的朋友,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去做了,那麽你承諾我的事情呢?”靈飛問。
“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幫助一隻靈豚,也許就為了這一聲朋友吧。”
灰白色的物體從中裂開一道縫,吐出一個氣泡。
靈飛看到一個**的女性正在氣泡中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