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火種飛船離去之後,尼雅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然而平靜下湧動著末日臨近的恐慌。離去的人類命運會怎樣?他們能否在宇宙的另一端重建文明?那不是大家所思考的事了。留在尼雅行星上的人們來不及撫平失去親人的傷痛,便開始了末日前的掙紮。
父親還是像從前那樣很少回家,母親偶爾還會帶我出去旅行。火種飛船計劃耗盡了尼雅的資源,外麵的景致與從前相比有了很大變化。大片的森林被砍伐一空,隻剩下密集的樹墩;一條條河流幹涸了,**的淤泥散發著陣陣惡臭;田野裏的植物也因為缺少灌溉而枯黃;公園沒有人管理了,一派荒廢的落寞景象;公路上的車輛也少了,重要的路口還設立了檢查站……後來,母親就不帶我出去了,她說外麵不安全。
母親在商店裏采購了大量的食物、飲用水等日常用品,甚至還包括一把手槍。她為家裏安裝了大量安全設備,把家裏弄得像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
接著,母親開始教我學習各種文化知識。在外麵玩慣了,一提學習我便頭疼,於是我又用大哭、耍賴等手段表示抗議。不知為什麽,曾經和藹可親的母親變得異常嚴厲,她不但不理我的哭鬧,還動不動就賞我一巴掌。無奈之下,我隻得乖乖聽從。
新聞裏幾乎沒有什麽好消息,不是哪裏發生了饑荒,就是哪座城市開始大麵積停電停水,後來還有越來越多的集體自殺的消息,有幾個地方還發生了暴動。
一天深夜,我正在熟睡,忽然感覺有人把我輕輕抱了起來。我睜開蒙矓的睡眼,發現是父親。他見我醒來,低聲說道:“寶貝,我們要換一個地方安家了。”
車子就停在門口,母親正在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車內裝。
車子向城外駛去,我驚訝地發現,原本車輛稀少的道路又變得擁堵。各種嘈雜聲透過車窗傳進來,吵得人心煩意亂。
伴著車子的搖晃,我又睡著了。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房子很小,周圍沒有經過粉刷的水泥牆壁泛著冰冷的灰色微光。房間沒有窗戶,所有的光源來自屋頂上一盞小小的吊燈。房間裏隻有一張鐵床,家裏的行李散亂地堆積在角落。
父親說:“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雖然簡陋,但……應該是安全的。”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它處在地下八百米的位置,上麵是綿延的群山。據說,這麽厚的岩石和土壤可以抵擋星潮的輻射,整座城市的居民——除了一些寧死也不願離開家鄉的老人——幾乎都搬到這裏來了。
生活從這天開始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我沒有精彩的動漫節目看了,喜歡的玩具也都丟在原來的家裏了;沒過多久,由於電池耗盡,也沒有電子書可以閱讀了;食物是統一供給的,難吃得要命。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逐漸適應了這樣的生活。我開始有了新的樂趣:和母親一起在水泥牆壁上用彩筆繪出一幅幅美麗的圖畫,伏在母親的懷中聽她講一個個有趣的童話,與別的小夥伴在昏暗的隧道裏嬉戲玩耍……
父親依舊很少露麵,其他夥伴的父母都待在房間裏無所事事,似乎隻有他一直不見蹤影。母親也在日夜思念著父親,由於電話在這裏沒有信號,她也失去了父親的消息。雖然母親極力掩飾,但是我還是看得出她的情緒很低落。
在母親的期盼中,父親終於回來了,正在和夥伴們玩得開心的我被母親拉了回來。父親坐在床邊等我。幾個月沒見,父親消瘦了許多,臉上還胡子拉碴,我幾乎沒認出來。他一言不發,拉起我就向外走,沒有像從前那樣抱抱母親。
我們坐上一輛汽車,向地下城深處駛去。我回過頭,從車窗裏看到母親的身影逐漸遠去。汽車在地下城成了稀罕物,隻有政府部門才能使用,車裏還坐著兩個軍人。
“為什麽不帶上媽媽?”我預感到出了什麽事。
父親仍是陰沉著臉不說話。
車子行了很久,直到前麵出現一個巨大的鐵門才停下。鐵門兩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鐵門上麵寫著:軍事禁區。
父親下車與那些人交涉了很久,對方才不情願地開啟了大門。
裏麵是另一番景象:隧道比地下城寬闊了許多,明亮刺眼的燈光把周圍照得明晃晃的。我恍然覺得自己回到了陽光普照的地表。
汽車又經過了幾個檢查站,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父親拉著我的手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一個半球形的大廳。走廊裏人們的著裝從軍裝變成了白色的工作服。大廳內是一排排弧形的工作台,上麵堆滿了電腦和各種操作儀器,五顏六色的指示燈不斷閃爍著。大廳的牆壁和穹頂是一塊塊屏幕,上麵分別顯示著原野、森林、海洋等景象。站在屏幕前,我似乎感受到了溫暖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父親把我帶到一張工作台後坐下。我注意到大廳裏麵座無虛席,大家都在忙碌著。
我左瞧瞧右看看,很是新奇了一陣,可是過了很久大廳裏也沒什麽變化,大家都像木頭人似的坐著,我便覺得很無聊。看看父親嚴肅的臉,我不敢多說,隻得在椅子上發呆,後來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父親搖醒了。這時,大廳裏充滿了人們的低語聲,大家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大屏幕。我預感到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也在屏幕上搜索,可是那些畫麵似乎沒有什麽變化。
這時一幅小圖像被大幅擴大,那圖像我在銀湖衛星上見過,正是瑰麗中充滿恐怖的阿特拉斯星核。不過,星核中心的星潮現在擴大了數十倍,像一盞強力探照燈,正直直對準屏幕。我正看得發呆,圖像突然變成一團漆黑。有人突然驚叫道:“衛星完蛋了!它來啦!”聲音戛然而止,繼而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屏幕上的圖像晃動了一下也都消失了。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如同雕像一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過了十幾分鍾,喇叭裏有人說道:“啟動備用係統。”大部分屏幕又都亮了起來,顯示的圖像與原來差不多。星潮照射尼雅的時間隻有幾分鍾,然後便湧向更遠的宇宙空間了。輻射摧毀了原來的探測器,現在開啟的是存儲在防護設備中的備用係統。
我睜大眼睛在畫麵上尋找它與從前的不同。過了一陣我欣喜地發現,在毀滅性的星潮照耀後,地麵的所有景物沒有什麽變化,樹木還在和風下微微擺動著枝葉,鳥兒還在天空中翱翔……
出乎我的意料,大廳中的氣氛還是沉悶的,人們的表情依舊肅然。
四天後,父親再次帶我來到大廳。剛剛踏進大門,我就被屏幕上的圖像驚呆了:才僅僅四天,森林裏的樹木全部掉光了葉子,隻剩下枯黃的樹幹,藍藍的天空中空無一物,默默翻湧的海麵飄著層層死魚……
父親輕輕撫著我的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尼雅已經變成了一顆死星,以後的日子將會怎樣呢?我不知道。
那一年我十四歲,那幅生命絕跡的畫麵是我童年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