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際遇總是喜憂參半。

比如剛剛被卷入一場權力爭奪戰中,就接到了北京的一紙借調令;比如前幾天還聽說北京正被霧霾籠罩苦不堪言,現在卻豔陽高照晴空萬裏;再比如出了北京站才發現地鐵因為備戰奧運被封,出租車站排起了長龍,但走過去一點的公交車上卻空無一人。

季默陽惶惶然剛踏進車廂,就聽身後一個女孩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說:“能借您電話用一下嗎?”

季默陽愣了一下,環顧四周,除了女孩和自己,車廂裏空****的,也沒有別人,連拉環都保持靜止狀。

確信她是在跟自己說話,季默陽回過了頭。

女孩有著典型北京大妞的特征,高高紮起的馬尾辮,露出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用眯起的眼睛大剌剌地看著季默陽,一點也沒有畏懼的神色。

季默陽坐到一個位置上,她跟著季默陽坐在了季默陽後麵,說:“能借我用一下嗎?我出門急,手機應該落在我姐姐家了,能讓我打一下看看嗎?”

季默陽沒有轉身,直接將手機向後伸了過去。

“謝謝啊。”她接過手機迅速撥了出去,“喂,喂,姐嗎?手機是不是落你家了。噢,噢,太好了,可嚇死我了。不說了啊,我借別人手機打的,回頭記得把手機帶給我啊。”

她打完電話,將手機遞還給季默陽,說:“您這是去哪兒啊?我幫您刷卡唄。”

季默陽說:“不用了,一會兒我自個兒買票。”

她繼續說:“那哪成啊,借您電話用了,忒不好意思了,幫您刷卡也是應該的。”

說完,她跑到中間公交的連接處,叮的一聲,接著又叮的一聲,連刷了兩次。然後跑回來,繼續坐到了季默陽的後麵。

她趴在季默陽身後的椅背上,問季默陽:“您這是來出差嗎?還是上學啊?”

季默陽說:“我是借調到這邊工作,才一年。”

“哦,借調?那您是在哪個站下車啊?”

季默陽沒回她,眼睛瞟向了窗外,隔著窗玻璃,外麵的嘈雜仿佛靜音了一般。他們好似被隔絕在塵緣之外,女孩的聲音也變得尤其清晰。

“您別誤會,我隻是想知道您在哪個站下,好幫您刷卡。現在北京的公交卡呀,上車刷一遍,下車還得刷一遍。”

季默陽隻好回她:“魏公村。”

“啊,那我們還真是同路呢,我到安河橋。都是往海澱那邊兒去的。”

都是坐同一輛車,可不就同路嗎?心裏想著這女孩說話挺有意思,但他並沒有心思與她對話。

季默陽的思緒還沉浸在原單位的人事關係上,因為各種角力,季默陽毅然選擇了借調到北京。無論如何,新的生活方式都會為自己重新開啟一扇門,哪怕前路充滿了迷茫和挑戰。

車子啟動,過了崇文門,過了前門,過了複興門,車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

她一直都在尋找著話題,“北京很大,但我家是郊區的,在百望山那邊,您知道嗎?那是北京的北郊了。”

“前兩年姐姐嫁到了北京站附近,就隔三岔五過來玩兒。”

“您看,複興門橋,西直門橋,北京的橋也忒多了,但都是公路立交橋,下麵不是河流,而是車流。”

“哦,您去魏公村,那裏不是部隊大院嗎?您不會是兵哥哥吧?”

“您知道嗎,百望山那邊也有好多部隊,我經常能看見他們出來買東西,穿軍裝的人可真神氣。有一次……”

車子經過車公莊,季默陽已經快要迷迷糊糊睡著了,但她並沒有打算停止說話的意思。

車到動物園的時候,她直接就把季默陽拍醒了,“嘿,嘿,您快瞅瞅,那裏就是動物園,您知道動物園嗎?雖然大家都說去動物園,其實並不是真的去動物園看動物,是去動物園對麵的服裝批發市場,女孩兒尤其喜歡去那裏淘衣服,便宜著呢。”

“哦,對了,我該下車了,我得在動物園換車。”

“還有,我會跟前邊兒的售票員說一聲的,我先幫您把下車的卡刷嘍,免得到時候她不讓您下車。”

她匆匆忙忙地跑到車門口,和售票員嘀咕了幾聲,又回頭跟季默陽喊:“我下車了,謝謝您的電話。”

季默陽以為這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萍水相逢,劇情俗套到不能在記憶深處留下烙印。

季默陽的生活也因為需要重新適應新的環境而變得忙碌起來,突然沒有了鉤心鬥角、人事紛爭,季默陽一時無所適從。每天,季默陽都想盡辦法把時間排得滿滿的,他去對麵的理工大學跑步,去民族大學看演出,去人大聽講座,甚至跑到德勝門的解放軍歌劇院看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

偶爾,季默陽也會坐著來時的那班公交車去北京站,看人來人往,收集一些創作素材。

每次從崇文門下車,季默陽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天遇到的女孩,她有些高聳的額頭,微沁的汗珠,還有她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

看著人海中每一個與她相似的身影,季默陽啞然失笑,自己這是怎麽了,一個毫不相幹的人,竟然就此刻進了自己的腦海。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了,夏天也像一個調皮的孩子,來得快走得也快。季默陽的創作進入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旺盛期,他欣喜於這種極佳的狀態,常常對著窗外筆直的杉樹敬禮,為自己加油鼓氣。

也就是在一次文章獲獎後的黃昏,季默陽意興闌珊地在窗前發呆,那個女孩竟然給他來了電話,“喂,是兵哥哥嗎?您還記得我嗎?”

季默陽有點慌張,“嗯”了一聲,手機差點掉到了地上。

她在那頭激動地說:“啊,謝謝您還記得我,我叫董漾,我又來北京了。”

季默陽又“啊”了一聲。心想,她不就是北京人嗎,怎麽說又來北京了。

“我在304醫院呢。”

“啊,你是病了嗎?”季默陽突然有些擔心起來。

“哦,沒啥,就是有點小毛病,過來看看,順便去我姐家。我姐生了個小外甥,別提多可愛了,我得去看看。”

“我過來看看你吧。”說出這句話,連季默陽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醫院門口,季默陽見到了久違的北京女孩董漾,她仍然紮著馬尾辮,隻不過頭發似乎稀疏了許多。

季默陽說:“你還好嗎?”

董漾隻是站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笑容在她臉上洋溢著。初上的街燈下,她全身發出暖暖的光。

季默陽說:“我請你吃飯吧,這裏有一家不錯的涮羊肉,你們北京人不是都愛吃這玩意兒嗎?”

董漾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但很快,她的招牌笑容掩蓋了一切。

她點點頭,說:“成,今兒跟您混。”

那天,她一直捧著腮幫子,安靜地坐在那裏看季默陽吃。季默陽說:“董漾,你也吃啊。”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說:“我不吃,我就想看著你吃。”

季默陽看著她一臉嬌羞的樣子,歎口氣說:“你都瘦成這樣了,還不多吃一點,別弄得你姐姐以為我虐待你似的。”

“我姐姐?她才不會管我呢,嘿,對了,你怎麽管教起我來了?還真有點教官的樣子呢。”

季默陽愣了愣,夾起一塊羊肉送了過去。

她一扭頭,大叫一聲:“我不吃!我真的不吃!”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天,季默陽送她走,從魏公村走到了人大,走到了黃莊,走到了中關村,董漾說:“您回吧,都走這麽遠了。”

季默陽說:“沒事,我都習慣了,走再遠也不累。”

董漾說:“您這是要跟我一路走回去嗎?我家可遠了,到安河橋還得換車呢。”

季默陽說她:“這麽遠,可得小心了。”

“沒事兒的,你看我這樣兒,歹徒還不得靠邊兒走哇。對了,北京地鐵四號線就要通了,以後就能經常過來看你了。”

季默陽點點頭,送她上車,看著公交車遠去,漸漸成了一個黑點。

夜深人靜,季默陽也變得慌不擇路,跌跌撞撞。但好歹,季默陽認識了董漾,一個可愛的北京姑娘,就好似夜路中找到了一盞明燈,一下子照亮了整個北京的夜。

時間像流水一樣,永遠也不知道它流向何方,但我們仍然要孤獨前行。

那個叫董漾的姑娘,再也沒有來過電話,季默陽隻能像懷念一方水土、一枚信箋一樣懷念她。

奧運會過後,來北京旅遊的人更多了,街上到處都擠滿了人,但沒有一個是董漾。

季默陽想過打電話給她,想過給她寫信,但他終究什麽也沒有做。年輕,讓自尊勝過了一切,也錯失太多美好。

再次獲悉董漾的消息,是在2009年的春天,季默陽從老家過完春節回到北京,也要正式與北京做一次完美的告別。

季默陽感激這段短暫的歲月讓他有了稍息的安寧,讓他重新找回了自信。如果說有遺憾的話,就是剛剛萌動的愛情,可能就這樣無疾而終。

還記得那天晚上,董漾說,北京太大了,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到安河橋來,那裏的橋真的有水,水中有我的影子。

季默陽並不懂她話裏的意思,隻是笑著看她的臉,她的臉在路燈的映襯下沒有那麽蒼白,額頭光潔,眼神明亮。季默陽說:“董漾,如果有一天,我離開北京了,你會來找我嗎?”

董漾昂起頭,說:“你要去的地方,一定很美,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會去找你,就像你一定會來找我一樣。”

董漾的話突然充滿了哲理,一點也不像第一次遇見她的樣子。

季默陽被她的多麵牽引著,走了一程又一程,仿佛夜是永恒,路永遠也走不到頭,而他們也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董漾的電話來的時候,季默陽正在收拾行裝。看到窗外的杉樹重新煥發了生機,絲絲的綠意像伸出的致意的手。

原本,季默陽打算收拾完行李,就坐上北京新開通的四號線,去安河橋,去看看橋下的水,去聽聽百望山的風聲,因為他們有過約定,董漾會在那裏等他。

對,這也是一次告別,當然,也可能是一種重逢。不管怎樣,季默陽會以一種特別的儀式給這段緣分一個好的結局。

電話響了三下,季默陽迫不及待地接聽。電話裏是一個與董漾相似的聲音:“喂,您好。”

季默陽回她:“您哪位?”

“我是董漾的姐姐,董漾走之前有句話讓我捎給您。”

“董漾,她去哪兒了?”

“她,她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電話那頭啜泣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季默陽手上的行李“啪”地掉到了地上。

“她說,感謝你給了她愛的感覺,在她生命最後的時刻。”

季默陽撿起地上的行李,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不遠處就是新開的四號線。季默陽走進去,大廳明晃晃的,異常刺眼。人們爭先恐後地進站,擁擠成一條條長龍,他們的臉上寫著疲憊,也寫著憂傷。

地鐵呼嘯而來,他想起電影《太陽照常升起》裏的台詞:阿遼沙,不要怕,火車在上麵停下了,他一笑天就亮了。

站台上亮如白晝,可為什麽自己的眼前一片黑暗呢?季默陽想不通,也不再去想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問題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看到地鐵的箭頭指向安河橋北,董漾說過那裏有水,有著北京少有的河水,河水裏有她的影子。

地鐵來了一輛又一輛,季默陽終究沒有勇氣踏上去。

地鐵拉近了人世的距離,卻拉不近隔世的緣分。

也許,最好的告別,就是不辭而別;

也許,最好的紀念,就是不如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