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丟丟者草來藍丟丟者水,懸丟丟崖上者刺玫。
尖丟丟者鼻子圓丟丟者嘴,憨丟丟兒裏者笑哈。
……
——花兒《憨丟丟兒地笑》
雲朵隨在牧羊老人身邊,走到了黃河的邊上。
在雲朵的心裏,還牢固地存留著黃河在晉陝峽穀中的樣子,洶湧澎湃著,湯湯****,激烈磅礴著,****湯湯。磅礴激烈著,真如一條橫亙千古的黃色巨龍,濁流千轉,挾雷裹電而來;狂瀾萬丈,撼天動地而去……但是站在了寧夏境內的黃河邊上,雲朵看見黃河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裏的黃河風平浪靜,像極了一麵長長的條形鏡子,映射著太陽七彩的光芒,溫順地鋪展在大地上,自覺接受著風的吹拂,被輕輕的風兒掀起一層一層細碎如魚鱗般的浪花,前浪攆著後浪,又一層一層地向黃河的兩岸湧動,爭先恐後地沒入了河岸邊一簇一簇生長著的菖蒲,還有蘆葦、牛毛氈、天胡荽等水草叢裏……哦!雲朵感到她的心跳似乎也如這黃河的流水,慢下來了。
一曲燈盞奶奶曾經漫唱過的花兒,受到了黃河的激發,在雲朵的心裏像是生出了翅膀一般,從她的喉嚨裏往出飛了呢。
雲朵記得非常清晰,這曲花兒名叫《憨丟丟兒地笑》:
青丟丟者草來藍丟丟者水,懸丟丟崖上者刺玫。
尖丟丟者鼻子圓丟丟者嘴,憨丟丟兒裏者笑哈。
……
牧羊老人在雲朵漫唱這曲花兒的時候,把他斜著關注雲朵的目光,慢慢地移挪開來,看向了他的灘羊群與黃河水。他的灘羊群從單調遼闊的戈壁灘上來到黃河水邊,或許是因為太幹渴了,突然見到了嫩綠的青草和平靜的流水,羊兒們就都一邊啃著青草,一邊嬉鬧在黃河邊上的淺水裏,攪動得平靜的河水泛起一串又一串的波浪……牧羊老人聽著雲朵把那曲花兒漫唱罷,就也和著她漫唱的這曲花兒,漫唱出了一曲:
清湛湛裏者一碗碗水,涼滲滲者我沒喝。
多人夥裏者看下個你,羞臉大了者我沒說!
……
牧羊老人漫唱的花兒應該叫《多人夥裏者看下個你》吧。雲朵這麽認為,是有她的理由的,因為燈盞奶奶就曾漫唱過。不過奶奶漫唱的聲音沒有牧羊老人的聲音渾厚,他的聲音低沉沉的,非常有力度,仿佛他身邊流動的黃河水一般,直擊人的靈魂。雲朵聽著,直覺她此行的一個目的或許是有個結果了呢!
雲朵等著牧羊老人把這曲花兒漫唱罷,便直截了當地問起他了。
雲朵說:“你知道燈盞奶奶嗎?”
雲朵這麽說來,擔心牧羊老人聽不明白,就一句接一句地給老人解釋了。
雲朵說:“她是我的奶奶哩。奶奶嘴裏漫唱的花兒多了去了,我剛才漫唱的那曲《憨丟丟兒地笑》,就是從奶奶那兒學來的。還有你漫唱的《多人夥裏者看下個你》,奶奶也會漫。現在,奶奶不在了,她留遺言給我,說黃河邊漫唱著花兒的地方,就是她靈魂的歸處。”
雲朵說:“我把奶奶靈魂的歸處找到了。”
雲朵快言快語,說得開心,開心著,便想得到牧羊老人的回應。老人回應她了,卻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牧羊老人說:“燈盞奶奶……你的奶奶,我怎麽能知道呢?”
牧羊老人說:“黃河邊漫唱花兒的地方,可不止寧夏這一塊。你把甘肅地麵走過了,如今走在寧夏的地麵上,你再往黃河的源頭上走,還有漫唱花兒的地方哩。花兒就是黃河水滋養生長出來的,花兒就是黃河的靈魂,花兒就是黃河的氣魄。”
從牧羊老人的嘴裏,雲朵沒有問出燈盞奶奶靈魂的歸處,但她並沒有失望。她不僅沒有失望,甚至還感到一種極大的寬慰,這是因為牧羊老人的話啟發了她,使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燈盞奶奶就屬於花兒的黃河……雲朵想到這裏,便把帶在身邊的奶奶的骨灰,又分出一小撮來,拋撒進了黃河的流水裏。
就在雲朵向黃河的流水裏拋撒燈盞奶奶骨灰的時候,牧羊老人給了雲朵一個建議。
牧羊老人說:“賀蘭山的崖畫可好看了。我要放牧我的灘羊,騰不出身子,就讓花花狗陪你去。花花狗比我還熟悉那些崖畫哩。”
就在這個時候,他巨大的倒影,“撲”進了黃河水裏,在清澈的黃河水中,悠悠****,晃晃漾漾……雲朵沒有不接受牧羊老人建議的理由,因為她的先生胡不二,在與她相識相交,並與她結為一家人的日子裏,沒少給她述說雄偉的賀蘭山,沒少給她述說賀蘭山石崖上遠古時摩的崖畫。
雲朵聽從了牧羊老人的建議,她在兩隻花花狗的陪同下,向著賀蘭山去了。
雲朵到了那裏後,心裏直呼不虛此行。雲朵感謝牧羊老人給予她的建議,太合乎她的心境了,而兩隻花花狗,正如牧羊老人說的那樣,確實非常熟悉賀蘭山上的崖畫,這使雲朵難免想起她的先生胡不二。因為胡不二給她說過,說他成長在賀蘭山下,經常去攀爬賀蘭山,觀摩賀蘭山上的崖畫。胡不二給雲朵這麽說時,他沒說兩隻花花狗,但雲朵現在想來,那兩隻花花狗一定也陪著他攀爬賀蘭山,觀摩崖畫……在花花狗的引領下,雲朵走到了賀蘭山崖畫較為豐富的那一處山口上。她抬頭看來,這裏的景色是幽雅的,奇峰聳峙,如虎踞,似龍盤,更或者如寶劍刺天,似斧鉞斬地,雄偉極了。兩峰之間,躍出一道溪流,潺潺湲湲,十分清澈怡人。雲朵拿出手機,在手機上查閱資料,知曉在這處山溝裏有千餘幅各具形態的崖畫……雲朵想要自由地爬賀蘭山看崖畫的,然而忠實的花花狗沒有任由她去,而是一前一後,把她帶到賀蘭山的一處絕壁前,先讓她從低處來看,再帶她攀爬到高處,這樣能更清楚地看到絕壁上崖畫的全貌。雲朵當即被那規模宏大的崖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忘記了饑,忘記了渴,一口氣觀覽了大半天……雲朵感歎古人的智慧與耐力,還有他們的審美。
崖畫的造型無不粗獷雄渾,構圖之樸實、形象之逼真,讓雲朵歎為觀止。
人首圖像是賀蘭山崖畫的主體,其次為牛、馬、驢、鹿、鳥、狼等動物圖形,還有舞蹈與**的場景,當然還有太陽、月亮的崖畫。但讓雲朵最為叫絕的,則是那隻摩在崖壁上的手了……那是一隻女子的手呢。雲朵剛看見時,即感覺到那隻女子的手,像是被賦予了一種神異的力量,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眼睛。她不顧一切地向那半山崖上的崖畫攀爬了去。
是花花狗帶著雲朵到那隻遠古女子的手前去的。
兩隻狗仿佛通著雲朵的心靈似的,在雲朵觀賞了多處崖畫後,倆狗發現雲朵還沒有關注到那隻女子的手,就強橫地帶著她走了。當時的情景是,一隻狗伸嘴叼住雲朵的褲腿,一隻狗用頭頂著雲朵的背,向著那處女子手的崖畫攀爬了去。那隻遠古女子的手,刻得太隱秘了,在一處摩崖的背陰裏,沒有道路可通,唯有巉崖與絕壁。兩隻狗不畏巉崖,不怕絕壁,連扯帶推,生生把雲朵前扯著、後推著,到了那裏,讓雲朵麵對了那隻遠古女子的手。
雲朵必須承認,她的目光在觸及那隻遠古女子手的一瞬間,像被那隻女子的手戳了一下似的,把她的眼睛戳疼了,戳出血來了呢。
受到那隻遠古女子手的吸引,雲朵把她的手伸了過去,想要與那隻遠古女子的手相擊一下。然而她伸錯了手,她伸出的右手,完全無法與那隻女子的手相契合。於是她換成了左手,卻依然無法契合……雲朵自信她的手生得不錯,纖柔白皙,細嫩光滑,但就是不能與那隻崖畫上的手比呢。雲朵不僅當時想了,便是後來的日子裏,隻要眼前閃過那隻遠古女子手的影子,就都會搜索枯腸,尋找一切形容女子手的文字。她搜羅了許多,成語中的即有指如削蔥、手如柔荑、玉指纖纖、柔若無骨、滑如凝脂……再是詩人吟誦的:佳人不忍折,悵望回纖手;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露來玉指纖纖軟,行處金蓮步步嬌;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文章大家們又口吐蓮花,筆下生花,寫出了許多刻畫女子手的佳句,譬如姐姐的手指修長,十指尖尖,十分靈巧;譬如纖纖玉手透著嬰兒的白,好像一下子能擠出水來;譬如她的手是那麽潔白,仿佛一件絕美的藝術品;譬如她那兩隻手美麗得少見,秀窄細長,卻又豐潤潔淨,指甲放著青光,柔和而帶珠澤……在雲朵的記憶裏,這樣的成語、詩句和文句還有很多很多,但沒有哪個成語、哪首詩句、哪段文詞,能夠準確地形容刻在山崖上的那個女子的手。
但雲朵可以肯定的是,那絕對是妙齡女子的手呢!
雲朵還可以肯定,那位女子該是曼妙的,如仙女一般;該是浪漫的,似仙遊一般……雲朵不能自已地想象了呢,想象那位遠古時的女子,她是走在了賀蘭山的這處山口子上,也許為某種事物所觸動,也許完全無意,就那麽毫無意識地伸出了她的手,扶了扶她身邊的那塊崖石,把她手上的汗漬留在了那裏。她是走掉了呢,可她留在那塊崖石上的汗漬,在太陽光的照射下,變成鹽堿化的一隻手印。她沒怎麽在意她的手印,卻有一位深愛她的男子,從此守在她留著汗漬的那一麵崖壁前,依著她汗漬的手印,刻刻畫畫、琢琢磨磨。那位男子太有耐心了,他消耗掉了多少時間呢?一天肯定不能,兩天、三天也不能,非得十天半個月,甚至三十天、一百天都有可能,才把那位女子的手印,刻畫琢磨在崖壁上,造就了一件千古不朽的藝術品!
想象折磨著雲朵,她在此後的日子裏,便是夢中,也會夢見那隻賀蘭山崖壁上女子的手。
雲朵懷揣著她的想象,從賀蘭山崖畫群走開來,與兩隻花花狗一起回到牧羊老人的身邊來了。雲朵沒有什麽保留地,把她在眾多崖畫中看到的那隻女子的手,不加掩飾地說給老人聽……雲朵在給老人述說她的感受與想象時,像她還未離開賀蘭山口的那隻遠古女子的手似的,感佩著,激動著,因此說話的聲音似乎也有點走調,仿佛她喉腔的肌肉在激烈地顫抖一般。
雲朵說:“我看到那隻手了,那隻遠古女子的手。”
雲朵說:“她的手太美了,語言和文字再怎麽豐富,都形容不了那隻手的美。”
雲朵說:“是你的兩隻花花狗帶著我,我才看到那隻女子手的哩。”
老人聽得很仔細,他聽著,又斜眼來看雲朵,不過,雲朵看見他斜看她的臉是笑了的呢。
牧羊老人說:“你不知道吧?我的兩隻花花狗,可是賀蘭山崖畫的守護神哩。原來我也去看賀蘭山崖畫,現在老了,跑不動了,就由我的花花狗代我跑了哩。”
牧羊老人說:“我的孫孫兒在我身邊的時候,也愛跑到賀蘭山看崖畫。”
牧羊老人這麽說來,雲朵是想問他了,問他是不是在保護賀蘭山崖畫。那曆史悠久而又十分美豔的畫作,確實是需要人來保護的呢。頭一個問題還在雲朵的大腦裏盤旋著,第二個問題就冒了出來,那就是老人家的孫孫兒了。他的孫孫兒是誰呀?然而,雲朵自覺那是牧羊老人家的私事,就沒好意思問出口,她因此想起了風先生,想讓風先生站出來給她幫腔了。
雲朵在賀蘭山登高就低觀摩崖畫的時候,即與跟隨她一起觀摩崖畫的風先生交流了體會和感受。關於那隻遠古女子的手,風先生當時就向她說了呢。
風先生說:“世上越是美的東西,就越是迷人,而且還越像是個讓人難以捉摸、咋猜都猜不透的謎。”
有自己觀點、有自己立場的風先生啊,雲朵是很依賴他了呢。可在此刻,雲朵卻感覺到她的身邊不見了風先生,雲朵因此輕聲地呼喚了他一聲……一路往三江源上去,雲朵知覺她是須臾離不開風先生了。當然她還知道,風先生還有別的使命,譬如他死心塌地與她為伴,既不讓她感覺孤單,又要把她行程中的所見與所聞,以他風的能力,回傳給她的閨密肇拉妮、曾甜甜、賴小蟲、操心巧,以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呢。
雲朵見不著風先生,正是因為風先生逮住個時機,在她的麵前失蹤了。
不過那有什麽要緊的呢?聽到了雲朵的輕聲呼喚,風先生自會迅速地攆過來。往雲朵身邊攆來的風先生,吹動了雲朵的頭發,使她黑色的長發飄舞了起來,雲朵因此知覺到,她呼喊著的風先生到她身邊來了。
雲朵的知覺沒有錯,她還沒有開口說話,風先生就先告訴她了。
風先生說:“把你的手機翻開來看看吧。咱不能隻顧自己跑得快活開心,還應該看一看、聽一聽朋友們是咋說的呢。”
風先生的提醒是及時的,從西安城走出來,逆著黃河的流水,向三江源上走著的雲朵,把她的手機設成了靜音。此時此刻,她覺出了自己的這一做法是自私的,因此就朝風先生吐了吐舌頭,拿出她的手機,翻開來看了……她看見了閨密與朋友們的短信,一條連著一條,一條趕著一條,條條都是對她的關心與問候,還有眼紅與羨慕,自然還有關於他們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的情況匯報。而最為特別的是,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幾個有錢有閑的家夥,抱怨雲朵上三江源,怎麽就不通知他們一下呢?他們也是向往三江源的,他們要雲朵到了三江源上不要太急,等著他們自駕車輛上來與她會師,一起把三江源好好走一走,走透了,看個夠。
雲朵翻看著朋友們的短信,熱血沸騰,她給他們回短信了。
雲朵在給他們回信息時,把信息又翻了一遍,她是想翻看到先生胡不二的短信的呢。可是沒有,她因此跺了跺腳,把腳下的幾塊碎石片跺得都飛了起來……雲朵的這個動作,牧羊老人看在了眼裏,風先生也看在了眼裏。牧羊老人看見了沒有說啥,而風先生就不能不說了。
風先生知曉雲朵跺腳的意思,他是必須安慰雲朵了。怎麽安慰好呢?風先生皺著眉頭想了想,他想出了這樣一句話。
風先生說:“世上有一樣東西,比別樣的東西都更忠實於你,那就是自己的經曆,以及經曆中的感受與思考。”
說出這句話的風先生,知曉他的話說得不甚具體,宏觀了些。但他沒改自己剛才的話風,而是說得更宏觀、更不具體。
風先生說:“自己的經曆不會騙自己,自己的努力不會騙自己,自己走過的路不會騙自己,而且會不動聲色地影響你自己,改變你自己。”
風先生說的話,讓雲朵聽得一頭霧水。不過,這又有什麽呢?雲朵還將經曆,還將努力,還將走她的路,那就在經曆中、努力中,還有走著的路上,慢慢地體會、理解了……雲朵是這麽想的,她正想著,手機卻又嘟嘟嘟嘟振動起來。
雲朵查看起了她的手機,她看到一條新短信。這條短信是她的卓瑪央金阿佳發來的呢。
央金阿佳在短信上說:“三江源上的秋季賽馬節就要到了,我們賽馬節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