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安的腿徹底好了。

黃安母親的病也治好了。

花費十多萬,黃安他娘很心疼,嘴裏總嘮叨,花這麽多錢,一大把年紀了,死也死得。不過,就是有一點遺憾,到這時還沒有抱孫子。

黃安笑著說,這不還容易,你看上次來的那葉紫行不?要行,娘你說一句,今年就給接過來?

他娘說,那葉紫家庭怎樣?

家庭很苦,黃安說,她原來姓胡,叫胡雲,現在的名字是老板改的,就她一個人,家裏沒親人了。

黃安他娘欷歔著說,這孩子可憐,娘同意了。

黃安用車把他娘送回去了,讓徐清蓮跟豹子一起,先到杭州。豹子在杭州幹過,哥兒們多,對杭州熟悉,黃安讓他先到杭州,考察項目,進行投資,想幹一番事業。

黃安剛回家,王貴就把事情料理好了。王貴說,大哥,下步你該怎麽辦呢?

黃安說,你問得好,我也正想跟你說呢。這次大哥病了,娘也病了,多虧了弟兄們。這也讓我有時間去思考很多問題。在紫藤那這多年,摸爬滾打,耗盡了心血,到頭來還是被炒了。雖然紫藤待我也不薄,給了一百多萬,算起來年薪也有三十多萬,這在開放的城市也算是高薪了。但是,幹到底還是給別人打工。自己混點錢,到頭來也沒有家業。要想改變這種狀況,就必須自己闖世界,打下一片天地。二舅說,這個世界還需要這個世界的人去建設,有道理。這些天,我們的兄弟幫了我大忙,也感覺到兄弟們的力量。我已經讓豹子到蘇州杭州去了,探探路子,如果好,就在那發展。在那發展,目前錢有一些,人嘛,還是自己的弟兄,至於項目,得考察。

大哥想得遠,王貴遲疑著說,要不,把錢帶回來,在家發展?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隻是家裏環境太差。上次回來我已調查過了,辦個企業,光手續就好多道,即使企業辦了,生存也難。

你說得也是,不過這隻是時機問題,商城還是有很多資源可開發的。如旅遊業、飲食業、礦產業,還有就是房地產開發,很混錢,大哥你沒有看出來?

我看出來了,隻是這人心不好辦。黃安說,商城算什麽?什麽都不是。要在商城投資,還是要等機會。其實,黃安想得對,現在回來,在人們的眼裏他仍是地痞無賴,等將來回來,有錢了,就不一樣了。

王貴說,對了,這些天,你病了,忙著忙著,把一件事忘了。

什麽事情?

王貴說,那春在北京給領導開車。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確實不錯。電話裏,他說很想念我們,還問到大哥你的情況。我跟他說了,他很高興,他說,家鄉太窮了,要不是太窮,他也不想離開。他還說,現在孩子也有了,很幸福,讓我們不要為他操心。我對他說,不為你操心,這說明你小子混好了,我們這些當哥的當然為你高興。要知道,宰相衙門三品官,在家鄉,你算是大官了。那春說,那算啥?為領導服務唄。我說你別看這是小官,要不是你小子在北京,你家的事能擺平?還驚動縣太爺。這麽一說,他小子也沒了話,隻是說,跟大哥說,要是弟兄們有啥事情,就用這個電話聯係,他會盡力幫忙的。他又說,弟妹是北京人,對家鄉的事不大了解,又是學生出生,看不慣打打殺殺的事情。

黃安說,噢,原來是這樣,明白了,這小弟妹怕是看不起我們這幫弟兄。

我沒想那多,我想她是不支持那春管家鄉的事。王貴說,上次那家超生,打錯了電話,是那春的老婆接的,在電話裏就把她公爹說了一頓,說什麽思想太舊了,簡直可怕,要那多孩子幹什麽?還長歎,無知呀,愚昧呀,把個那老頭氣得對電話裏哭了起來。

大城市裏的小姐,她不理解農村情況,有情可原。黃安說,隻是這弟妹說的話,不能不令人深思。我現在是沒有孩子,可農村誰家不生兩三個孩子?農村又窮,孩子又多,在外打工,孩子又得不到良好的教育,長大了還當農民。上次回來,二舅說,當農民也不可怕,最關鍵的是什麽也不會。說牛莊的王漿兒子,叫棱子,沒有考上大學,出外打工混不下去,又回來了。正趕上大忙,父母說,你去把田犁犁吧。這孩子也就去了,犁了半天,也沒有犁一塊地,他爹去一看,犁鏵上翻了。還有,也是真的,餘貌田的兒子考上大學,學的是農學,分到農業局,讓他下去指導生產,他說什麽?我是大學生,怎麽能與農民打交道呢?氣得局長隻搖頭。城市有城市的問題,農民問題就在後代身上。現在有個觀念,農民的後代不會種田,將來田地誰種?難道讓工人來種嗎?

王貴說,哥,你不要說,將來也有可能,農民不種田了,田就由工人來種。

黃安聽著隻搖頭,想笑,但又笑不出來。黃安想,如果有那一天,工人與農民咋區分呢?

王貴說,你這回回家來,要不要讓來福八妹來看看你?

黃安說,我很想見他們。走,我倆一趟,先去看看來福吧。

王貴說,你病這狠,還讓大哥去見他?

黃安說,不要那麽多講究了。來福要是能走得動,他還不來?看來他的身體很危險。

車經過鄉政府,剛到街道,從鄉政府大門口走出來一個人,是明鳳,正牽著一個小孩子,在那玩。黃安說,那不是八妹嗎?

王貴說,是的,就是八妹。要不去看看?

車走得很慢,黃安看到了,八妹變了,變得更加風韻,從氣質上看,更加有修養了。黃安心跳突然加快了,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心裏覺得怪怪的。走這來了,是見見呢還是走過去?八妹的丈夫已經是副科級幹部了,從她那怡然自得的樣子看,很是幸福。這多年不見了,不知八妹還係著我們這些人不?想著,想著,走到了大門口。司機說,黃總,咋辦?

黃安說,既然到麵前了,那就打聲招呼唄。

黃安王貴了下車。

王貴先喊,八妹,帶孩子呀?你看,誰來了?

明鳳也看見黃安了,抬起頭,眼睛斜視著說,是黃總呀。回來了,聽說在外發財了。說話冷冷的。黃安感到有一股冷氣從心底裏往上翻。黃安心裏難過,覺得八妹變化也太大了。

黃安說,八妹,我是路過這裏,也是來看看。大哥在東莞忙,你結婚時,不在家,也沒有回來祝賀,大哥賠罪來了。

沒有想到黃安的話戳到了明鳳的痛處,明鳳笑了笑,輕蔑地說,黃總這話說得,你們在外混世界容易嗎?東莞在哪裏?很遠。來回得花多少錢?哪能驚動得了?再個說,你們幾個來,我咋說呀?

王貴說,八妹現在是貴婦人了,把我們這幫弟兄忘了。

明鳳看也沒看王貴,說,王貴,你越來越有出息了?你沒有出去,也沒有當老板,農活也不幹了,也感覺不到扁擔壓肩膀疼了,整天裝神弄鬼,很得意,是嗎?把個王貴說的,有些話噎在喉管裏,啞了。

黃安真沒有想到明鳳說話這般直,心想,八妹畢竟是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看看明鳳,看看她那高傲的嘴唇,心裏有說不出的東西。今天是怎麽了?黃安迷惑了,他看著明鳳,足有好幾秒鍾,明鳳已經露出看不起的樣子。黃安很耐心,他說,八妹,你知道嗎?長壽沒見了,來福又生病了,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這事怎麽辦?

明鳳斜眼向黃安看看,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話。

王貴說,大哥,我們走吧?

黃安又看了看明鳳,說,八妹,你保重,我們走了。

黃安走遠了,明鳳看了看周圍,又向遠處看去。想到黃安喊出的“八妹”二字,看看女兒,心裏一陣難過,流淚了。她抱起孩子,親了親,心裏十分慌亂。明鳳回到家,開開抽屜,慢慢地拿出一個皮殼本子。那是上初中時,黃安學習好,學校獎勵的一個本子。他有了這個本子,光榮呀。本子真漂亮,亮亮的,紅紅的,中間還有一朵玫瑰花,真是太美了。每次上課,心思就牽掛著黃安那皮殼本子。明鳳下了決心,要好好學習,要爭取獲獎。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到年終,也真的獲獎了,可學校卻發了一支鋼筆。鋼筆,明鳳多著呢,誰稀罕?明鳳氣哭了,跑到那一片窪地裏哭了。正哭時,黃安來了,問她為什麽哭?她說了。可沒想到這黃安那麽慷慨,說,明鳳,別哭了,你認為我那本子好,我贈送給你。明鳳想著,那時沒想到黃安真是太好了。高興呀。就說,那怎麽好呢?黃安說,我那本子也還沒有用過,就贈給你。說過,黃安就從書包裏小心翼翼地掏了出來。還是嶄新的。兩人坐在田埂上,討論著學習,說著好玩的事情,那時真快樂呀。

明鳳回憶著,到了第二天,她把那隻獲獎的鋼筆送給了黃安,黃安也欣然收下了。又過了半年,黃安跟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沒有用嗎?我姐姐也喜歡這樣的皮殼本子,姐姐去世了,沒想到你們女孩子都一樣,都喜歡本子。這麽一說,讓明鳳覺著這本子不值錢了。那時,雖然是從這個本子開始的,可這個黃安一身的義氣,慢慢的,明鳳就愛上了這位大哥,並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去。她很小心地保管著這個本子。上高中了,長壽家窮,鋼筆沒見了,到處找也沒找到。長壽說,哥,你的筆借給我用用吧?沒想到黃安說,給,這管筆給你,我多一管,不要了,給你吧。明鳳難過。明鳳翻開日記,看著,對,是三月十六日給的,這個黃安,我恨死你了,你怎麽能把我給你的東西像丟紙屑樣給別人呢?黃安我恨你了!說嚴打,你想把大家犯的錯誤都攬著,你成了什麽人了?誰還能看得起你?明鳳想著哭著。那時,怕你被槍斃了,為你擔心,為你難過。這時你當總經理了,有錢有麵子了,明鳳心裏還是難過。想著想著,明鳳不覺長歎了一口氣,心想,哎,人呀,說起來就是一個本子,那裏麵裝著的是什麽?是過去,是現在,還是將來?不過明鳳又想,自己本子裏又添了新的內容,這些內容,黃安是不知道的。

正在翻看,丈夫回來了,先一把把女兒抱著,又是親,又是玩,又是喊,十分高興。明鳳的丈夫叫趙剛,喊著明鳳,親愛的,我回來了,報告你一個好消息,今天考核,反映很好,反映很好呀。

明鳳說,你是大學生,有文憑,在鄉裏啥活都幹,還不提?輪也輪到你了。

趙剛說,話不能這樣說,當官有當官的道道,你不去爭,那可真沒有你的份兒。就拿王老幹部來說吧,一輩子也是股級。你能說他沒本事?他可是廈門大學畢業的。

明鳳說,王老頭子人老了。

趙剛說,但他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呀,比他資曆淺學曆差的都當書記縣長了,可他呢?還是股級。

明鳳上去抱住了趙剛說,是呀。你是高才生,說不過你,恭喜你,好嗎?

趙剛要的就是這效果,他抱著妻子,感慨地說,想我趙剛,一個農民的兒子,娶了一個大美人,也算是全鄉的一枝花了。工作上,領導又很欣賞,我真的感到幸福呀。

黃安與王貴,坐在車上。王貴說,唏,真是,八妹怎麽變得這樣了?嫁了一個大學生鄉幹部就不得了啦?真是。我見過多了。今天真他娘的倒黴。

黃安說,我也很納悶。八妹是看不起我黃安,看不起我們這些泥杆子,越是這樣,我們越要爭氣,要混個人樣出來。走,師傅,往來福家開,看看來福兄弟。他又回頭對王貴說,八妹的脾氣你也知道,你也不要太在意,不要到處說,遇機會要是能幫八妹,還是幫一下。

王貴說,大哥,你心真寬,雖說你倆沒有成功,但你不僅不恨她,還護著她。我看呀,葉經理比八妹漂亮多了。氣質和八妹不相上下,從麵相看,也是個有福人。

說著說著,他們來到了來福家。

還沒有進門,就聞到一股中草藥味。來到院中,隻見到處都是藥渣。走進屋裏,來福的母親走了,來福的妻子沒有在屋,隻有七歲的兒子守在床邊,在哭。

王貴進屋,就喊,六弟,你看誰來了?是大哥來了。

沒想到這一喊,來福隻是哼了一聲,有氣沒力地說,大哥來了,我還想這一輩子見不到大哥了呢。狗子,快去,快去端凳子給大伯坐。

狗子是來福的兒子,聽到來福一說,站了起來,眼淚流著,看看王貴,又看看黃安,跑到堂屋端了一個凳子過來。

黃安沒有急著說話,上去摸摸來福,可憐哪還有肉呢?全剩皮包骨頭了。黃安很激動,想流淚,看著來福說,都說你到蘇州打工混得不錯,也蓋上小洋樓了,沒算著變成這樣,檢查了嗎?

來福像出不出來氣,使了很大的勁兒才出了一點點,斷斷續續地說,查了,開始說是蓋房子動土了,是土壓住了“地胸”,所以我出不出來氣,說得也像,就按照迷信去治。上次到三哥那去,三哥說這不是外症,得看醫生,我就去了,醫生說必須檢查,經過檢查,說是不講衛生,得的是肺病。買點中藥,吃了也不見效。有時出不出來氣,真想一死了之。

狗子哭著說,爸爸,你不能死,你還答應帶狗子到縣城看大水庫呢。你還說你上的孫家畈高中多好多好,我也沒看過。你還許給狗子買本子上學呢。

王貴說,老六,怎麽,狗子輟學了?

來福說,沒辦法,他娘還要做活,我是一步也離不開人照顧,沒辦法,隻能讓狗子照看我了。好在我也活不長了,也不會拖累他們了。

黃安說,聽說已經有四個人死了,我看是你們蹲的那廠有問題,你們做的是苦活,毛病一定出在這裏。王貴,叫小馬來,得趕快拉到武漢同濟醫院去檢查。

小馬是黃安請的司機,幾個人把來福抬到車上,連夜又往武漢趕去。沒想到,結果出來了,結果令人吃驚,是世界上罕見的——“矽肺病”。黃安搞不懂什麽是“矽肺病”,王貴更搞不懂。問醫生,醫生說,這種病,世界罕見,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醫生詢問了來福的職業,得出結論是肺部長期吸入了大量的石英粉,已鈣化,導致肺部出不出氣,胸部疼痛,要不立即治療,會很快引起死亡,情況十分危險。

王貴問,大哥,怎麽辦?

黃安說,來福必須住院,錢我來想辦法。你要留下來,你有空嗎?

王貴說,要長期留下來,恐怕不行。

黃安說,也不是長期。你想,這事還必須是我們兄弟擔著,伺候問題,明天就讓來福的妻子來。我在想呀。這事是大事,蘇州隻一個石英廠嗎?不會。

來福插話說,哥,讓你們辛苦了,兄弟還是兄弟,我死了,下輩子還跟你們做兄弟。隻是大哥問廠的事,光宜興市洑東鎮就有三百多家,各地去的人上萬人。

黃安繼續說,我得回去,我想一是找到蘇州市反應這個問題,得讓在那廠的人都知道石英的危害性,搞不好得打官司。

來福說,哥,在那兒打官司,恐怕打不贏。那兒地方保護太強。那地方就因為這樣,才叫環境好,才吸引外商去投資。劉家三兄弟都死了,也到廠鬧過,也找人打官司,賠點錢,就完事了。再去找人,投資商都跑了,你找誰去?我跟三哥都說了,三哥讓我跑三次,一點效果也沒有,隻能自認了。大哥,你的情義我來福領了。這病,能治得好?退一步說,就是治好了,得多少錢?你問醫生的話我聽著了,得近百萬。哥,我值一百萬嗎?還是不治療了,讓我回去吧?

來福說著,就去拔氧氣,黃安一下子火了,對著來福說,來福呀,你多大了,怎麽還不冷靜呢。你個狗日的不想活了,你沒有想想,你死了,你娘怎麽辦?你沒見著,劉家三兄弟死了,劉家大娘不也幾次想死,現在還精神恍惚嗎?隻是我黃安沒有能力,要有能力,我就把劉家的孩子大娘都接過來。再說,你死了,你妻子怎麽辦?到那時,你妻子年紀輕輕,還能不讓她走?你孩子怎麽辦?誰給你養活?你狗日的快活,罪也受夠了,就想走了,你想過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嗎?

王貴也勸。

來福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王貴說,這是個轉機。你死不了。我剛才算過了,有可能為這件事,能夠把事情鬧明白,說不定還能把長壽的事情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