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桉先打破了兩人的沉默，“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轉身，許抒情沒有挽留，隻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希望我快點回北京？”

“因為這裏不安全，因為你屬於北京。”周平桉的背影勁瘦，寬肩窄腰，手自然曲著的抄在褲兜裏，漫不經心的步子，隨意卻仍舊板正的走姿，許抒情突然眼睛發酸。

這十年來，她記不清看過多少次周平桉的背影。

每一次的分別，她走出幾步後都會停住腳，回頭望著他的身影漸漸變小，最終消失淡出自己的視野。

可周平桉從來不回頭，哪怕一次都沒有。

她的喜歡太卑微，這樣的自己沒有一丁點的自尊，她反感這樣的自己，卻又遏製不住喜歡。

連恃才傲物的才女張愛玲麵對愛情，她也卑微虔誠。甚至能寫出：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這樣的句子來。

可是，許抒情卻覺得暗戀太苦了，守著一個人的秘密有些累，她想回北京了。

繼續守在周平桉身邊，她清醒獨立的意識和靈魂終將會不複存在。許抒情整個人縮在被子裏，緊緊拉著窗簾，房間裏昏暗無比，連陽光也不得見。

——

“巴馬科的戰爭會結束嗎？”一位同事正用熱水衝泡杯中的燕麥，眼睛卻盯著電腦上的國內社會軍事報社的雜誌新內容，“象征和平的春天還會遠嗎？”

另一同事接了杯熱水，剛擰上蓋，準備穿上白大袍去輪值，聽到這話後反而對該新聞產生了興趣。

“我倒希望快些和平，咱們都能快點脫離苦海，這裏的婦女老人孩子就像螻蟻一樣，都是戰爭的犧牲品罷了。”沈雁揉著脖子，頂著黑眼圈，從外麵走進來。

兩個同事連忙識相的給她騰出地方，“雁姐，這是又熬了一宿？”

“嗯，值了個大夜班，今天誰也別想叫醒我。”沈雁說著，便囫圇連衣服都沒脫就鑽進了休息室的床，昏昏地睡去。

許抒情等人都走了，才坐起身穿衣服，這間休息室是給有夜班的醫生準備補覺用的，昨夜她沒回宿舍，隻想找個清靜的地兒呆著，便來了這。

“是你啊。”沈雁睡眠極淺，一丁點窸窸窣窣的聲音都能吵醒她，掀了掀眼皮看了眼，略帶鼻音有些不滿。

許抒情赤著腳下床，手上還拎著鞋子，“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幫我帶上門…”

“好。”

許抒情扶著牆在走廊裏將鞋子穿上，還沒走兩步就遇上了神色匆匆的醫療隊同事，“許醫生，你見到沈醫生了嗎？我們接到緊急任務，需要出個外勤。”

“情況緊急？”

“十萬火急，穆罕沙城那邊發生了輕級地震，建築倒是完好無損，民眾也沒有因此受傷。”那個同事一路小跑過來，說話有些喘，咽了好幾口唾沫才勉強恢複氣力。

許抒情不解，“那為什麽十萬火急需要醫生？”

對方情緒一下子變得很激動，手舞足蹈的向她演示，“空襲，地震過後有大批的戰鬥機火力全開，往沙城那邊丟了許多的炸彈，很多人都受傷了，人手不夠。”

“我去，沈醫生昨天值夜班，一宿沒睡。”

自叛軍及部分危險組織挑釁政府軍，屢次進犯不改，殘殺成性以來，雙方每每交手，政府軍都乘下風，處不利局麵。

巴馬科這座城市大部分領土都被叛軍所占領，沙城可以說是政府的最後一道防線，倘若此戰輸，那巴馬科則是徹底淪陷了。

他們這一群人應該很快也會被遣返回國，畢竟沒有正當理由再留在這裏了。

車上同行的幾個醫生都安靜無言，突然車子駛進崎嶇的山路段，即便是底盤高的越野車型，可仍然抵擋不住惡劣的地質環境。

周平桉說她屬於北京，這個回答許抒情一點也不喜歡，北京有什麽好的，老城區四四方方的院落，四合院又破又小，古代皇帝住過的故宮，賣著糖葫蘆聚滿遊客的什刹海，整個城市老舊而又透著新鮮的生命力。

六年前，他們最好的朋友胡洋木從康複醫院的樓頂一躍而下，她央求周平桉收下那存折，在北京替他買一塊小小的公墓，讓胡洋木葬在北京，靈魂與肉體長眠於北京地下。

可周平桉不肯這樣做，甚至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她還記得六年前，周平桉若有所思，堅定的說了一句話，“北京不歡迎他，從來沒有真正的接納他，他不屬於北京。”

在周平桉心裏，胡洋木和她許抒情本質上是兩種人。所以，那樣平淡的一句話，卻能讓她眼睛酸澀，疼得止不住流淚。

崎嶇的山路並沒有停止，依稀聽得見遠處飛機低鳴的響聲，這不是普通的民航客機，而是存有炸彈的偵查戰鬥機。

機身與機翼兩部分不停的投射炸彈，聽不見人們的慘叫痛哭聲，大家心中騰升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人才剛下車，就被當地政府士兵全部召集躲進了空襲地下密道，許抒情忙著去拿自己的醫藥箱，一個不留神和人群走散了。

眼看著戰鬥機低低地垂著駛過，機翼都快要掠到房屋的頂端，她下意識的蹲在地上抱頭。

嘭…一枚榴彈投射，在距離所站的位置十幾米外炸開，她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撲上來護在身下。

炸彈投擲的那一瞬，許抒情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再有些偏差，這枚榴彈一定能夠傷害她，稍有不慎，付出的代價可能是死。

周平桉的眼睛有些紅，數不清第幾次疾聲厲色地喊她，“為什麽不知道躲？真正尋死不想回北京的人到底是誰？”

她的耳膜鼓痛，被剛才發射流彈炮火的響聲驚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我沒想那麽多，醫藥箱還在車上，我是跑回來拿這個，和他們走失了。”許抒情無辜地眨著眼睛看他，一點也不膽怯，手上還拎著隻銀色的醫療箱。

兩人交談的功夫，盤旋在天空的戰鬥機突然調了頭，繼續瞄準目標，準備發射炸彈。

周平桉見狀不對，他天生有著軍人的敏銳感，在感知危險來臨前，拉著許抒情拚命跑進了一旁的防空洞。

嘭…洞口搖搖欲墜，灰塵四起，巨大的粉末糊住他們的口鼻，周平桉下意識的用沒受傷的右手替她捂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