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防空洞出口的光亮,隻一瞬,人便不見了,光亮重現。

狹小的洞口透著外麵的天光,外麵全是炮彈留下的煙霧與建築倒塌的廢墟塵土,灰蒙蒙一片。

許抒情抬起手背擦去眼角的淚,跌跌撞撞的扶著牆壁走向防空洞亮光的出口。

她身上全是土,黛青色的立領襯衫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下身的黑色牛仔褲全是塵土,顧不上拍打,揪心地向外走。

砰…

防空洞上方低低地飛過一架戰鬥機,巨大的轟鳴聲讓她的耳膜疼痛難忍,像是要炸開。她害怕地蹲下身,雙手抱著頭。

外麵突然起了槍聲,接二連三響起的炮彈與槍聲在宣告著雙方交戰的激烈,光亮處突然被濃濃的黑煙蒙住,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氣息,險些讓人窒息。

她捂住口鼻,卻還是一陣猛烈咳嗽,眼淚止不住的簌簌往下流,戰鬥機劃破長空,刺耳的響聲通過各種介質傳到防空洞內。

許抒情突然聽見有兒童的哭聲,婦女們的嘶吼聲,可這些聲音又不真切,隱隱約約傳來,再想聽時,卻又隻剩下斷斷續續的爆炸聲和機關槍的突突突聲。

許抒情怕了,戰鬥機接二連三地往下投擲炸彈,爆炸聲震耳欲聾,洞口外是一團團的黑煙,老舊的建築瞬間在炮火下倒塌成一片廢墟,碎屑與殘片飛出,人們痛苦的嚎叫著,嬰孩啼的哭叫聲,各種雜亂的聲音糾纏在一起,隱約間還有車軲轆壓過石塊的響聲。

這次的聲音聽著真切,她的心提起來了。

“就當是我不聽話吧。”許抒情直直地衝出洞口,眼前的景況讓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靜,烈火濃煙直衝天上,成團濃烈的煙霧直冒,逃竄的傷民,明黃色的赤焰貼著地麵飛快蔓延,火苗舔噬著地上的附著物,空氣中騰升滾滾黑色濃煙,彌漫著一股燒焦嗆鼻的氣味。

遠處幾個不過四五歲的孩童們光著下半身坐在路邊,口水眼淚浸濕了胸前的碎布衣服,可憐無助的張望著四處,嘴裏不停哭喊著。

先前始終盤旋在天空上的戰鬥機不見了,地麵一片狼藉,成堆的廢墟早已被烈火吞噬,距離她最近的幾個防空洞裏陸陸續續跑出一群人,他們看著自己昔日的家園被踐踏轟炸成如今這副模樣,痛心不已,驚慌失措的人們四處找著走散的家人。

可在激烈的戰爭過後,隻剩下死亡的寂靜。

他們骨肉分離,天人永隔,地上躺著的那些屍體早已變不出原本的模樣,炮火炸的他們血肉模糊,許抒情突然有些恐懼。

她絕望的看著遍地屍體,生怕尋找到自己熟悉的人影。

“醫生!有沒有醫生!”

有個中年男人跪倒在一片廢墟中,懷裏抱著渾身是血的小女孩,痛苦絕望的向眾人求救,他的法語極其不標準,還摻雜了個別英語單詞,許抒情跌跌撞撞的向他走去。

維和醫療小組的同事們正自發地在旁處忙著安置傷員,他們的工作最要緊的不是救人,而是先在死人堆裏尋找有呼吸的活口。

她手中還提著銀灰色的醫療箱,紅色的十字架格外醒目,眾人默契的給她讓出一條路。

男人情緒臨界崩潰,見到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顆稻草,狼狽地爬到許抒情腳邊跪了下來,用手死死的攥住她的鞋子,眼淚橫飛,斷斷續續說了幾個法語單詞。

大致意思是求著她救人,滿身是血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兒。

許抒情手忙腳亂的打開醫藥箱,跪在小姑娘身邊檢查她的生命體征,可手才搭上那瘦小的腕骨,便徹底傻眼了。

這孩子…分明已經沒有了脈搏,她慌亂地片頭趴在小姑娘的胸口處,用耳朵探聽有無心跳。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跡象,心髒也停止了跳動,甚至人已經開始發涼了,那句小小的軀體逐漸變得僵硬。

“您節哀,她去世了。”

這是許抒情第一次覺得法語拗口,磕磕絆絆地說出了診治結果,她不敢再看那位悲痛欲絕的父親,重新將醫藥箱合上。

她剛準備起身,給他們父女二人獨處的時間,卻被一股蠻力牽製住,男人猩紅的眼睛瞪著她,滿是體毛的胳膊粗壯有力,下手格外重的捏著她腕骨。

喪失愛女的悲痛,家園被摧毀的絕望,戰爭帶給他的痛苦和無能為力…所有的情緒全部都在這一刻迸發,男人陰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喉嚨處發出憤怒的怪腔,像是鳥獸的嗚咽嘶吼。

圍觀的人群突然開始發生躁動,群眾的眼睛雪亮,有人站出來替她說話,勸著男人別做傻事。

她有一副典型的亞洲東方人麵孔,再見手裏拎著的紅十字醫藥箱,眾人紛紛猜測她大概是一名無國界醫生。

“你得跟著我們一起死。”男人瘋了一樣從懷裏掏出一把鋥亮的水果刀,戰爭爆發後,當地人大多會在身上藏幾件順手的武器,用來自保。

可誰也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動真格的想要將這年輕女醫生弄死。

一群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紛紛開口勸著他別激動。尤其是醫療隊的那些同事們,幾個大男人臉色變的煞白,甚至願意用自己替換被挾持的許抒情。

“我要你給莎蘇亞陪葬。”

“許醫生,別害怕…小吳已經去找周隊長了,你千萬別害怕。”年齡最大的趙主任聲音發抖,生怕她有個閃失,自己回北京可沒法交代。

許抒情和他力量懸殊巨大,被人用刀攔在脖子上挾持住,“別怪我,要怪隻能怪你自己倒黴。”

“我殺了你,就會自殺去陪我的寶貝。”

許抒情恐懼的閉上眼睛,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她四肢發麻,“我沒有殺死你的女兒。”

持刀的男人突然情緒激動,瞪著眼睛大喊道,“那你應該救她!”

遠處駛來幾輛高底座的越野車,為首的車上跳下來一個男人,行動靈活,但仔細看其左胳膊上還打著厚重的石膏,右手卻扶在後腰上,隨時準備掏槍,在必要時刻射擊槍殺。

周平桉右手扶住後腰的槍包,隨時準備一擊斃命,他神情格外沉重,眉宇皺在一起,凝聚著不安惶恐和…別的一些複雜情緒。

“別怕,有我在。”

周平桉潛入到人群中,在她的幾步遠開外的正前方停住,用嘴型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