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當中總是會有無數悔恨的經曆,田園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因為這晚來的叛逆,染了一頭紅發,又燙成了爆炸頭型。

最最最後悔的事情,大概就是頭腦一熱,真的頂著這奇葩的發型到了解放軍家屬大院裏吃飯。

門口的警衛員認真的比對著證件,最後行了一個很標準的敬禮,蔣聿泊微微點頭示意,輕踩油門將車子駛入大院的主道。

“這是你家…”田園說話忍不住打磕絆,僵硬的扭過頭看向許抒情。

“算是,從小跟著爺爺奶奶住這兒。”許抒情有些心不在焉,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落一閃而過,心中有些不安和忐忑。

車子在一幢二層小洋樓前的主路緩緩停下,蔣聿泊半眯眼睛,漫不經心的問了句,“用我陪你進嗎?”

“隨便你。”許抒情利索地下車,還不忘順手將在後車縮成一團的田園揪了出來。

田園震驚地微張著嘴,四處張望著看。

“放寬心,隻是吃一頓便飯而已, 但家屬院裏,盡量不要拍照片。”許抒情牽著她的手往裏走,身後傳來鎖車的響聲,蔣聿泊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後麵。

中規中矩的中式裝修,實木家具古樸典雅, 深棕色木地板更襯得這幢房子極具書香氣息。

桌上全套紫檀的茶具,屋子裏像是焚著一種不知名的檀木香,開水沸騰著,咕嚕咕嚕冒著泡,給人一種進入了清靜閉世佛堂的錯覺。

沙發後麵的書架高大成排,裏麵堆著曆史軍事政治的書籍,靠近窗戶有張小小的方桌,上麵擺滿了成摞的報紙。

廚房裏有切菜的響聲,戛然而止,家裏的阿姨探了下頭,看清來人後驚喜道,“阿苑回來了!飛機晚點了嗎,老爺子老太太下樓看過三次了,飯菜都熱了過一遍了,總算是回來了。”

許抒情將卡其色的棒球帽取下,笑著應了聲,仰頭往樓上看,拔高音量道,“爺爺奶奶,阿苑回來啦。”

阿姨抬著圍裙,悄悄的抹了下眼淚珠,“回來就好,家裏都惦記得狠。”

二樓臥房的門緩緩開了,裏麵走出兩個白頭發的老人,老爺子精氣神十足,穿著黑色的中山裝,眉毛胡子全是白的。後麵跟著的是穿著緋紅色壓雲織錦短衫配著條淺咖色的褲子。

兩個老人扶著樓梯,步履匆匆地下了樓。

許抒情連忙上前去迎,臉上堆著笑,甜甜的叫了聲,“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怎麽瘦得這樣厲害?” 許老爺子一臉疼惜,捏著那瘦如柴的腕骨,反複念叨。

“瘦了,也長大了。”許奶奶鼻頭一酸,紅著眼睛攥住孫女的手,不舍得摸了一遍又一遍。

這氣氛太過於傷感,許抒情強忍著眼淚,故意板著臉,“我這不是好好得回來了嗎,待會讓陳院長他們瞧見,可又是找到機會凶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摻著人到客廳坐下,近幾年二老的身體大不如前,快走幾步,都氣喘籲籲,需要喝口茶緩好半天。

二老也沒有精力再去練太極聽戲曲,偶爾老爺子來了興致,會找人殺幾盤象棋。

“還走嗎?”

許抒情鼻頭一酸,看著眼前這兩位將自己從小帶大的至親,悲傷難掩,本應該安享晚年的年紀,卻替自己操碎了心。

她不孝,當初自己一走了之,全然沒考慮過後果全是兩位老人替她擔著,按照陳院長的脾氣秉性,這半年來,興許都沒給過二老好臉色。

“不走了。”她搖了搖頭,眼眶卻不自覺的紅了起來。

“你翅膀這麽硬,說不定哪天又生了心思,到時候,恐怕別人都攔不住。”陳院長冷哼一聲,將包遞給家裏的阿姨,微微屈身換下拖鞋。

玄關處是一個穿著西裝套裙,頭發和妝容都被打理的一絲不苟的精致職場女性,保養的太好,以至於乍看猜不出實際年齡。

陳琰冷著臉進屋,剛準備開口繼續訓斥女兒,卻猛地瞥見家裏多了兩位不速之客。

蔣聿泊自然是認得,乖巧禮貌的叫了聲,“陳阿姨您好,我送阿苑回家。”

“嗯。”陳琰是個極其有修養的女人,不會平白無故的將怒氣牽扯到別人身上,尤其是鄰裏街坊,雙方家庭勢力相當。

不看僧麵看佛麵,蔣聿泊的父母可都不是簡單人物,哪怕再往上攀扯幾輩都能是叫得出名號的大人物。

她強忍著怒氣,禮貌周到地招待著客人,“聿泊都長這麽大了,這位是…”

陳琰的餘光瞥到了他身旁怪異造型的女人,表情複雜的上下打量著,斟酌著話,卻沒說出口。

“媽,這是我朋友,去機場接我,我邀請她到家裏來吃飯。”許抒情太了解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勢力、將人分成三六九等,自視清高,投身於教育事業卻性格孤僻,極其不好相處, 是個很難應付的俗人。

“阿姨您好,爺爺奶奶好,我是許抒情的朋友,我叫田園。”

傻乎乎的小田園哪見過這種陣仗,她父母掌控欲再強,再嚴苛,也沒有到這種地步,單單是被看上一眼,都覺得哆嗦,恐懼不已,像是被人撕去了遮羞布,內心都被看穿了。

她傻裏傻氣的鞠躬,又局促地頂著紅頭發站在那兒。

許抒情太了解生養自己的人了,即便再不喜歡,家教和修養也不允許她表現出來半分。

果真,陳琰厭惡地盯著田園的紅發看了幾秒,飛速的別開視線,勉強僵硬一笑,“你好。”

除了這句話,陳琰再也沒有用正眼看過田園一眼。

反倒是許老爺子和許奶奶,熱情招呼著孫女的朋友落座喝茶,請她吃水果,嚐點心。

礙於外人在場,陳琰始終陰著臉,沒有繼續選擇當眾訓斥女兒。

阿姨將菜全部備齊端上桌時,才開完會的許立峰趕了回來,換好鞋子,脫去外衣,整個人往那一坐,田園拿筷子的手都忍不住在抖。

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這紅色的爆炸頭,在這一家人眼裏看起來得多麽的怪異,暗自懊悔道,不該拿頭開玩笑,他們一定會讓許抒情和自己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斷絕來往。

飯桌上的氣氛很怪異,沒有平常人家其樂融融的交談,也沒有和諧的夾菜閑聊,凝固的空氣中隻剩下筷子輕輕撞著碗碟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