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桉是跟著隊伍走的，他特意囑咐過讓許抒情那天就別送了，機場有記者和軍區的領導，她不能被拍到。

許抒情便站在小區門前送，她穿了件長到腳踝的漂亮白裙子，長發也沒用皮筋綁起來，她特意化了妝，原本就明豔的長相，此刻更是美的讓人錯不開眼，她勉強地扯出一抹笑。

周平桉背著包，手裏拖著黑色行李箱，整個人穿得是軍人常服，他回頭深深地望向她。

她就站在原地，情緒穩定得讓人心驚，纖細的小小身影，一雙漂亮的眼睛盯著他拉著箱子一步步的走遠。

許抒情拚命地克製自己，她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麻木到已經不覺疼痛，眼睛又澀又酸，好半晌才舍得眨一下。

他沒走出去多遠，便丟下箱子往回跑，蠻橫地將人攬入懷裏，用力地擁抱著自己的愛人，仿佛要將她揉入骨子裏。

許抒情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淚嗒啪嗒啪地就落了下來，小聲地抽噎著，纖細地身體輕輕顫抖著，瘦削平直的肩膀也在抖著。

“平安符不要離身。”

周平桉什麽也不說，他們的離別沒有親吻，沒有挽留和煽情，隻有用力地擁抱，仿佛一鬆手人便不見了。

他手背青筋暴起，將臉埋在她的脖頸處，香軟溫涼。

“阿苑，我若平安回來便娶你，回不來…”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許抒情用嘴巴堵住，難舍難分的一個吻，雙方隱忍克製的一個吻。

她不想聽他說喪氣話，那樣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

…她站在原地，直到霧蒙蒙的路上再也看不見周平桉。

兩天後的淩晨，她終於等到了周平桉的短信——阿苑，平安降落了。

她守著豆腐塊一樣的軍事報紙度日，不肯錯過任何一點兒軍事新聞，在國內心急如焚，卻沒有任何法子出國找他。

自從上次維和隨醫的事情，家裏人格外防備她，甚至收走了她所有的護照和入境卡，即使什麽也不沒收，她的出境也早被限製，大使館會卡她的簽證，許家會不動聲色的動用一切關係和力量阻攔她。

她放棄了抵抗，卻仍舊賭氣沒有和家裏聯係，奶奶幾乎每天都會給她打一通電話，她知道爺爺一定也焦急的守在旁邊聽著。

許抒情怕他們跟著擔心，那天在房子裏發生的事情隻字不提，隻是說在忙畢業答辯，等六月下旬，學校裏的事情處理好之後就會回去看他們。

周平桉降落在馬裏某國時，淩晨四點，外麵的旭光初生，霧蒙蒙的東邊亮起了天光，一種用語言不能描述的美。

這樣的壯觀震撼，許抒情曾在零八年便見過了。

那還是很久之前，他曾經在夜裏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去翻許抒情的人人網賬號，默默看著她那六年來的點點滴滴。

零八年北京奧運會，那時的北京備受全世界的關注，她成功申請做了奧運會誌願者，經常用著畫質模糊的CCD小相機拍北京熱鬧的街道和天安門廣場。

距離奧運會開幕式的倒計時三天，她曾經在人人網發布了一張日出的北京天安門廣場，微微曙光，天色破曉，遠處的雲層層漸變，她站在遠處，拍下了曙光下人頭攢動從世界各地趕來看升旗儀式的壯觀場麵。

周平桉落地後，跟在隊伍的最後麵，在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引導下往路口走，街上也有許多的人擠成一團，他們全都是自發遊行示威的當地居民，不管男女老少，所有的人都穿著破爛髒兮兮的衣服，滿是泥垢的手指舉著自製的木板。

他有些恍惚，在同樣美麗的景色下，同樣是人頭攢動的街頭，卻翻天覆地、截然相反的處境。

周平桉突然停住腳步，用手機的後置鏡頭記錄了當下的那一刻，遠處天光微亮，霧蒙蒙的天，破敗不堪的街頭，全是憤怒罷工停學的當地民眾。

2012年，人人網漸漸從昔日國內最大的社交平台走下了神壇，他沒辦法繼續用以前那個賬號了，他在某國外大火的推特上創建了一個小號，偶爾發布自己維和的一些動態，目的就是不想讓許抒情為他擔心，也算是變相的分享生活，讓這異國戀沒有那麽辛苦。

他不知道，許抒情常常握著手機睡覺，將音量調到最大，就是怕兩地時差，萬一從有打來電話，她沒接到。

可維和部隊總是駐紮在野外的營地裏，當地內憂外患，在某些心懷不軌的歐美國家的慫恿下，他幾乎每天都要去輪班執勤，還會經常與反動派發生槍戰，他受過傷，在這支隊伍裏，幾乎沒有人毫發無損。

許抒情從不主動給他打電話，怕幹擾他，隻敢在推特上不停地刷新著頁麵，盼著他會更新。

冬天悄無聲息地來了，她仍然住在周平桉的那棟小房子裏，勤儉樸作風一生的爺爺心疼她早出晚歸擠地鐵，搭出租車，給她買了新的跑轎，牌子低調，但是配置極高。

她博士畢業後在軍區部署醫院實習工作，長大後的許抒情真的喜歡上了王菲。

少女時代承載著她所有暗戀心悸的那首《曖昧》，聽得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可每次聽，都會被時間猛地拉回許多年前，那時她還在讀高中，被家長老師都懷疑是早戀。

她人生中最早的一次悸動，也是最刻骨銘心的喜歡。

灰藍的天，告別未晚，穿他的衣。

結束一天工作後，她常常驅著車子駛在日落大道上，聽王菲的其他歌。

周平桉的賬號不常更新，那些過往的帖子被她看了又看。

戰亂中的馬裏某國街頭角落，一大群衣不蔽體的兒童瑟瑟發抖，周平桉於心不忍，給他們分發補充體力的甜巧克力。

那些孩子年齡尚小，最大的不過才十二三歲，街上不再能見到遊行示威的隊伍，就在半個月前，暴亂分子武裝遊行，他們買了某發達國家的軍火，走在街上的人民隨時都有被槍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