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已經有油盡燈枯之兆的蔡寶兒,便在禦醫的精心調養下慢慢恢複了原有的健康。

雖然她的身體逐漸好轉,看在趙祺臻的眼中應該稱之為一件喜慶的事情,可事實上,每當她臉色紅潤一分,他的心也就跟著揪痛一分。

一旦她恢複健康,就將意味著,兩人之間的感情也徹底走到了終點。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對自己承諾過的誓言產生了悔意。

可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現在才想著要收回承諾,已經來不及了。

“我已經在宮外幾處幽靜的地方為你安排好了居住的宅子,那裏有管家,有仆從,有婢女,吃穿用度方麵也有專人侍候打理。”

“另外,我還派了四個明衛,四個暗衛會隨你一同出宮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宮外不比宮內,龍蛇混雜,爾虞我詐,如果不小心出了什麽意外……”

就在趙祺臻像個老媽子囉嗦的時候,正在收拾行李的蔡寶兒終於回頭,淡淡拋給他一句,“祺臻,你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可是抱歉,我不會接受你為我安排的生活。”

不理會他瞬間崩潰的神色,她又繼續道:“既然這次決定出宮,你我之間,今後怕是再也沒有相見的一日……”

當絕望的目光從他眼中迸發出來的時候,她不敢去看他的臉色。

心底明知道放棄他的感情,就等於放棄了全世界,可繼續和這個男人生活下去,隻會讓兩個人都陷入痛苦之中。

看來劫數這個東西,果然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可怕厲害。

茫然而又毫無目的的整理著手邊的行李。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帶走,可所有的一切,卻都不歸她所有。

房間中流淌著沉默的氣息。

就在她以為,他會因為自己的無情憤而離去的時候,卻聽他道:“如果這就是你最後的願望,我可以成全於你,可是寶兒……”

一雙手臂,從她身後攬了過來,將她緊緊擁進懷裏,溫熱的氣息吐在耳後,他帶著幾分卑微的姿態,小心翼翼道:“最後一晚,求你,讓我抱著你入睡。”

在那個下著雨的春夜裏,他就像一個即將失去至寶的孩子,緊緊將她抱在懷裏,一遍遍索取著她的靈魂和骨肉。

當天邊慢慢泛出魚肚白的時候,兩人的心底,同時產生了一股離別的愁緒。

即使明知道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改變的地步,在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還是不受控製的,從她身後緊緊擁了過來。

“如果我說,那個孩子並不是我害死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會信?”

這是蔡寶兒第一次用平和的心態轉過頭看他,從他那雙布滿悲傷的眼睛裏,她看到了令她心痛的淚意與無助。

胸口劇烈的疼痛著。

她知道自己殘忍的決定,已經快要令這個堅強的男人逼至崩潰。

是走是留,隻在她的一念之間。

可閉上眼,出現在腦海中那片刺目的鮮紅卻提醒著她,這個人是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

他殺了她的孩子,讓她因此而陷入了萬劫不複之地,這是勿庸質疑的事實,她不知道既然有些事情他都已經做了,為什麽還是不肯坦**的承認自己的殘忍。

麵對他卑微的乞求,可憐的目光,她狠下心對他道:“祺臻,做個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天下的明君,這便是對你所犯下罪孽的最好的救贖方式。”

那一天,聖德帝並沒有留住他妻子離去的腳步。

在他的不舍與不甘之中,蔡寶兒帶著死活要跟她一塊離開的傻蛋,就這麽狠心的走出了他的世界。

“大個兒,快快棄暗投明,飛奔進小爺我的懷抱吧,你放心,咱家寶兒不會介意多帶你一隻拖油瓶,隻要你跟爺走,爺保證你吃香喝辣,絕不虧待於你……”

臨行前,傻蛋還在極力遊說老鷹淩雲與它一起離開皇宮。

隻是淩雲認主,傻蛋也認主。

它們的主子因為感情糾紛不得不分道揚鑣,做為寵物,彼此隻能選擇各自的立場,承受這可能永遠也沒有團聚之日的分離之苦。

很顯然,傻蛋的勸說和遊說,最終並沒有讓淩雲真的與她們一路同行。

一人一鳥就這麽漸漸地走出眾人的視野,直到再也捕捉不到那抹嬌小的身影,久久未語的趙祺臻,突然從腿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宮中內侍及夏候雄等人的注視下,突然對著自己的手臂,狠狠劃下了一刀。

由於這個動作發生得太過突然,毫無防備的眾人,被皇帝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

大概是那一刀被劃得極狠,鮮血頓時向外噴了出來,瞬間染紅了他的袖袍。

夏候雄忍不住驚叫了一聲,“三爺爺,你這是做什麽?”

吼著的同時,對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喊道:“張福,別傻站著,趕快去宣太醫啊……”

“哎哎!奴才這就去太醫院叫太醫過來……”

嚇傻了眼的張福這才反應過來,提起袍擺,三步並兩步的便向反方向跑去。

狠狠劃了自己一刀的趙祺臻,卻像是感受不到那股痛意一般,怔怔看著那血流如注的傷口,良久之後,才自言自語道:“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隻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既然沒有能力去守住自己的所愛,就該受到這刺骨的懲罰……”

看著不斷向地麵滴落的鮮血,他緊緊握著匕首,笑得慘淡而又疏離。

“也許隻有疼痛才能時刻提醒著我,今天被我弄丟的,究竟是怎樣一顆無價之寶。”

不理會夏候雄擔憂的目光,再一次深深看了那早已不見任何人影的官道一眼,轉過身,帶著幾許惆悵、幾許無奈,朝著皇宮的方向,步履蹣跚的向回走去。

看著對方那蕭索而又孤寂的背影,夏候雄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

怎麽也沒想到,那兩個人,在經曆了那麽多磨難和考驗之後,最後的結局,卻是走上了這樣一條分手的道路。

深有感慨的夏候雄,回府後的第一件事,便將正在廚房中忙碌的穆紫寒一把扯到懷中,不理會旁人詫異的眼光,也不理會自家娘子憤慨的抗拒,就這麽毫無忌憚的捧起她的下巴,不顧一切的對著那張嬌唇,狠狠吻了下去。

夏候府上當差的傭人,搞不清自家主子到底受了什麽刺激。

雖然夏候雄平日裏也是個沒什麽正經樣子的主子,但當著下人的麵對當家主母做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今兒還真是頭一遭。

完全搞不清狀況的穆紫寒被她夫君親得臉色通紅唇瓣紅腫。

在一番較勁兒撕扯中,她終於沒好氣的一腳將色欲上頭的夏候雄踹到一邊,也不理會旁人詫異的目光,順手拎起一根燒火棍子,對著夏候雄便是一通好打。

這該死的混蛋兼色胚,晚上可著勁兒的折騰她也就算了,這光天化日子下,不顧旁人眼光,不顧身份立場,就這麽肆無忌憚的當著傭人的麵,明目張膽的把她抱在懷中親親吻吻成何體統?

那天晌午,夏候夫人追著夏候大人滿院子揍。

直到夏候大人被揍得抱頭求饒,這場暴力事件才算是小小的告了一個段落。

“娘子,我突然之間覺得異常感慨,說起這人世間最傷人的,莫過於一個“情”字。我家三爺爺沒本事留住蔡丫頭,受傷很深,卻又無能為力。萬一有那麽一天,我哪件事沒做好,也把你給活生生氣走了,我夏候雄這輩子,可就真的是沒法活了。”

他是個粗人,平日裏最不會說的就是甜言蜜語。

很多時候他都覺得,他一個醜鬼,居然能娶到紫寒這麽漂亮的姑娘為妻子,上輩子真是不知修了多少福份。

從前倒是覺得女人嫁作他人婦,便可以長長久久不離不棄。

可當他眼睜睜看著蔡丫頭,就這麽不管不顧的放棄她與三爺爺之間的這段愛情,才讓他深深的意識到,愛情這東西,若是經營不好,就會讓投入於其中的兩個人,同時粉身碎骨。

穆紫寒還道她家這沒腦子的夫君今兒究竟發什麽瘋,待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才恍然道:“寶兒真的走了?”

夏候雄心有餘悸的點頭,“走了。”

“雖然這一切都是皇上親手釀成的悲劇,可寶兒就這麽離開,還是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說到此處,她又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不過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不顧身份不顧場合的胡亂發瘋。”

夏候雄委屈道:“我……我不是怕有那麽一天,你也會像那個蔡丫頭一樣,狠心的棄我而去嘛。”

“你這狗熊,我都已經嫁給你當老婆了,幹嘛還要棄你而去?”

“萬一哪天我真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

穆紫寒頓時柳眉倒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怒道:“你做了什麽讓我不開心的事?”

“沒沒沒,我就是隨便打個比方!”

抱著耳朵大叫的夏候雄扯嗓門子大叫:“娘子,哎喲娘子,你可溫柔著點!”

雖然耳朵被捏得通紅,但夏候雄的眼底卻流露著滿足的笑意。

娘子越是對他凶,就說明娘子越是在乎他。

而且經過三爺爺和蔡丫頭的負麵教育,他也在心底對於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對待這個被他好不容易娶進家門的娘子,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他也一定要將這個寶,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直到永遠永遠……

轉眼之間,距皇後離宮已經整整一個月過去。

朝中的大臣在得知帝後之間的矛盾日益加深,直至鬧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時,才隱約猜出,當時那個不小心流掉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造成帝後失合的導火索。

畢竟國宴的時候,失狂的皇後,曾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將皇上所犯下的惡行公諸一眾。

雖然這件事被皇上很好的掩飾了下去,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那些大臣們嘴上不說,並不代表他們心裏不去猜測。

對此,有的人覺得可惜,有的人覺得感歎,大部分人卻無法接受皇後娘娘極端的處理方式。

不管怎麽說,既然她已經嫁給帝王為妻,就該遵守帝王家的規矩。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裏,女人,不過就是男人身邊的一個附屬品。

當初皇上在立她為後的時候,曾當著天下人的麵宣布,僅此一生,隻娶她一人為妻。

這等榮耀,羨慕死多少名媛閨秀。

偏偏皇後卻是個不知感恩的女子,隻不過流掉了一個孩子,就這麽沒完沒了的與她的帝王夫君鬧得不可開交。

這麽不管不顧的離開,丟的不僅僅是皇家的臉麵,同時也讓整個天啟王朝倍感蒙羞。

要知道,後宮空虛,對於皇帝來說,就等於是承擔了一份不可饒恕的罪孽。

這天底下任何男人都可以無嗣傳承,唯獨皇帝,若斷了血脈,那就等於斷了天啟王朝的後路。

就這樣,那些打著正義旗號的大臣們,仔細思量了好一陣子,終於在某個早朝的時候,由禮部大臣為代表,當眾提出,要向民間征選美女,給皇帝納妾娶妃,以此來延續皇家血脈。

當禮部大臣振振的詞的把心中的想法出說來之後,很快便有一部分臣子趁機奉勸,話裏話外,全都希望皇上能夠盡快做出決定,廣納美女,以充後宮之用。

坐在帝王寶座上的趙祺臻由始至終都沒吭聲。

他麵無表情的聽著那些自以為是的大臣,鏗鏘有力的將祖宗家法像背書一樣給他從頭背到尾。

直到那些人講得口幹舌燥,並開始大肆在他麵前推薦張大人家國色天香的千金,李大人家德才兼備的妹妹,劉大人家聰慧機伶的小姨子,他才當著眾人的麵,緩緩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朕,曾當著天下人的麵發過誓言,僅此一生,隻娶蔡寶兒一人為妻。如有背叛誓言的那一天,便是朕遭五雷轟頂之日。”

說到此處,犀利冰冷的目光,逐一在在場眾人的臉上尋視一圈。

“莫非諸位愛卿,是想讓朕遭五雷轟頂,所以才在今天的早朝之上,給朕提出這麽一個誅心的意見麽?”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動一分一毫的脾氣。

可在場的諸位大臣,卻同時產生了一股沒來由的冷意。

禮部大臣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顫顫驚驚的用袖子拚命抹著額上不斷滲出的汗水,在皇帝那如同利刃般的目光中,終於小心翼翼道:“臣……臣等不敢!”

趙祺臻冷笑一聲:“既然不敢,這個話題,便成為朝中的禁忌,從今以後若是朕再從誰的口中聽到要朕納妾娶妃的提議,可就不要怪朕以誅心之罪,親手奪下他腦袋上的頂戴花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