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陽郡驛館。
謝鬆照將一摞紙丟進火盆裏,輕聲道:“這事無非也就這兩種可能,但破局卻隻有他們留下的一條。”
顧明朝道:“我要是蘇南琛,我就直接把城門一封,對外宣稱是有匪徒進入,然後就借機殺了,如此一來,誰能拿我如何?”
謝鬆照又提著筆畫圖,左手食指指著道:“人都有害怕的心,他要紙包火,就是怕,他都怕了,怎麽還敢做哽大膽的事?”
顧明朝撚著濺出來的灰,嘲諷道:“一不做二不休。要是我,就魚死網破。”
謝鬆照拿筆敲了敲他的腦門,“顧明朝,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他大女兒在太子宮裏當昭訓,他小女兒現在有望嫁給我做雍昭侯夫人。你說他還有魚死網破的必要嗎?”
顧明朝不解道:“這……這昭訓不得寵,他的小女兒……你也沒說娶啊。”
謝鬆照:……
謝鬆照深吸一口氣,道:“顧明朝,咱們是不同的立場,所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你想一下,你是蘇南琛,你現在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顧明朝微微低下頭,抽出來一張紙,開始著手畫,越畫越心驚,“謝鬆照,你算完了……”
謝鬆照眯眼笑道:“這不過就是推演一下罷了,還沒有找到破局之法,你就已經佩服了?”
顧明朝道:“破局之法,不就是現在這個?”
謝鬆照歎氣,“明朝,這是入局,不是破局。”
顧明朝看著地上拚起來的兩張紙,“這是他們留下的破綻,因為想要的太多,既想要往前,又想要退路。所以,這就成了我們的最好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路。”
謝鬆照頷首,“對,想法太雜了,他那個別駕是個人才,但是心思雜,成不了大材。”
顧明朝將兩張紙卷起來,沾著火星子燒,“僥幸……”
謝鬆照手指抵著額角道:“確實是僥幸,若非他們想法多,我們就是燕都對荊襄九郡開戰的理由。”
顧明朝起身拍了拍袍子,出聲喊來小廝收拾到處的紙灰,謝鬆照道:“你再到處揚,我就不用出去了,直接一頭栽倒在這裏。”
“侯爺,我們大人請您過府一敘。”和打掃小廝一同來的,還有傳話的小廝。
謝鬆照一愣,“行,本侯稍作收拾便去。”
顧明朝在傳話小廝開口的瞬間眼神就犀利起來,小廝偷偷瞄了他一眼,瞬間低下頭。
小廝退到門外,顧明朝取下來大氅,慢慢踱步到謝鬆照身後,給他穿上,謝鬆照攏著狐裘道:“走,戲台子搭好了。”
南郡。
秦綜走到了城牆下樓的地方了,終於想起來問梅時晏,“新律,我倒是忘了問你,謝侯爺他們現在如何了?”
梅時晏道:“下官尚未收到消息,之前顧侯爺來了一封信,說是桂陽郡有點問題。”
秦綜有些不屑,“他……唉,他算什麽,這得謝侯爺說了算。”
梅時晏微微一愣,無奈的笑一笑道:“大人,之前謝侯爺在瓦塔幫您的時候,燕都就是顧侯爺一手照料著的。”
秦綜連連擺手道:“唉……別別別,不過就是幫忙照看一下,謝侯爺馬上就回去了,他幫了什麽忙。”
梅時晏不欲跟他爭辯,“大人,但是現在謝侯爺在桂陽郡,就算顧明朝不可靠,咱們也得多留心些,以免出了什麽大問題。”
秦綜不甚在意的點頭,回去就把這個當個笑話講給殷湘蘭聽。
殷湘蘭擱下筷子,陷入沉思,秦綜微微收起笑,“夫人……這是……”
殷湘蘭道:“這裏麵有一句話沒錯,這些年,凡事去桂陽辦差事的官員,少有能活著走出來的,就算僥幸出來,不過多少時日,也死於非命。”
秦綜不解道:“夫人,這些人……就十來個吧……”
殷湘蘭歎氣,“這十幾個人,都是在這十年之內相繼死去的,而且他們沒有什麽共同點,唯一的共同點,勉強能扯上關係的,也就隻是都去過桂陽郡。”
秦綜給她夾了筷子菜,道:“這……燕都那邊,沒有反應啊……”
殷湘蘭笑道:“燕都能做什麽反應?之前承德帝和太子在燕都分庭抗禮,燕都根本沒有實力招惹一個‘土皇帝’來。隻能暫且容忍。”
秦綜準備夾菜的手頓在空中,殷湘蘭接著道:“這才是為什麽皇後一直都會召見命婦入宮的原因。”
秦綜慢騰騰的收回手,“夫人,這……那現在,桂陽郡那邊?”
殷湘蘭目光冷酷,“高坐釣魚台,聽風吹過。”
秦綜結巴道:“這,萬一……萬一謝鬆照出事了呢?”
殷湘蘭道:“出事了,燕都就直接會讓你出兵,這就是最好的開戰理由。沒出事,這就會是謝鬆照名揚天下的開始。”
秦綜看著她,突然感到了害怕,“夫人,見死不救……這……”
殷湘蘭道:“大人,燕都需要理由開戰。荊襄九郡需要變革。”
秦綜試圖勸說她,“夫人,這是人命,武寧公為國征戰一生,他就這麽一個遺孤,這,這叫我於心何忍?”
殷湘蘭搖頭道:“大人,武寧公這一生確實為國征戰有功於千秋,但是謝鬆照並非他的親子,不過是個養子,這二十多年,他享受了榮華富貴,現在也是時候該付出點東西了。”
秦綜搖頭,“不行,夫人,你再想想,你再想想……”
殷湘蘭咬牙道:“不行,燕都肯定比我們先收到消息,但是沒有指示,就證明一點——燕都要的就是一個開戰的理由。大人,別犯傻,武寧公生前貴極人臣,而他已經身死魂消了,死後也算是哀榮享盡,不用覺得對不起他了……”
秦綜渾身一抖,像是置身在寒冬臘月裏,“夫人,咱們……咱們就當做不知道,不理解燕都的意思,咱們……”
殷湘蘭眼神驟然犀利,“大人,你情誼千秋,對李無蟬是如此,對謝鬆照依舊,那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的孩子?”
秦綜一時間轉不過彎來,“這,這和咱們孩子有什麽關係?這上一輩的事情,不要去牽扯那些個孩子進來受罪。”
殷湘蘭淚光閃閃,“大人!咱們的孩子被送到了哪裏,你還記得嗎?”
秦綜牙齒冷得打顫,顫聲道:“燕都……”
殷湘蘭道:“對啊,燕都,現在,你還要所你不知道,不懂,不理解嗎?”
秦綜埋下頭不再說話,殷湘蘭道:“謝家確實一門忠烈,但是,他們早就已經達到了巔峰,現在也該走下坡路了。盛極必衰……”
秦綜想著自己在燕都的孩子,終於不再開口,人心裏最在意的,不過就是至親骨肉。
殷湘蘭看著一桌子的菜,沒有半點胃口,起身讓橘如扶著回了院子。
秦綜看著眼前不斷模糊,一拳砸下去,來收拾的婢子跪了一地,秦綜起身往外走。
桂陽郡,太守府。
蘇南琛自己攆茶,倒叫謝鬆照吃驚,微微偏頭跟顧明朝道:“沒成想他也會這些風雅之事。”
顧明朝道:“附庸風雅。”
謝鬆照:……得,說話噎死人。
蘇南琛將茶沏好,讓婢子端給兩人。
謝鬆照在桌子上扣指,以表謝意。
蘇南琛笑道:“侯爺,這是今年才出的君山陽羨茶,你嚐嚐看。”
謝鬆照抿了一口,讚許道:“極好,大人府中無俗品。”
兩人你來我往,寒暄了兩刻鍾,等得顧明朝煩躁。
顧明朝道:“大人,您這茶都要喝完了,這怎麽還不說正事呢?是要我回避嗎?”蘇南琛現在還拿不準顧明朝是哪一方的人,聞言隻道:“顧侯爺教訓得是,下官隻顧著和謝侯爺說桂陽的風土人情了,倒忘了正事!”
顧明朝皮笑肉不笑的跟著附和了兩下,蘇南琛試探道:“侯爺今年該二十有三了吧。可曾成家?”
謝鬆照抿茶,“這事不急,不能耽誤人家姑娘。”
蘇南琛猥瑣一笑,“可是心裏有個外室?”
謝鬆照仰頭一笑,“哈哈哈,大人真會說笑,我這人,一年四季行蹤飄忽不定,人家姑娘不就得日日獨守空房了?實在不是良配。”
蘇南琛也笑,“侯爺這一表人才的,那怎麽能說不是良配?”
謝鬆照捂著臉笑了下,“大人難道沒有聽過嗎?本侯跟誰訂婚,或者看上了人,那人不是嫁做人婦了,就是心有所屬了。這些年,燕都裏沒有一個姑娘看上了我。”
蘇南琛拍著他的手道:“這算什麽難事?千古以來就是男主外,女主內。誰能多說一句?侯爺,這一回啊,你不是沒有人看上了,有人了!”
謝鬆照一臉懵,驚奇道:“這……這還得多謝大人幫我牽線搭橋啊!”
顧明朝看著他兩人一臉真心實意,嘴裏全是披著羊皮的陷阱,一個裝傻充愣,一個百轉千回。
謝鬆照終於看上去清醒點了,將茶盞擱下,手上濺起來好些水珠子,“這,大人,您該不會是……要,要把您的小女兒……”
蘇南琛拍著她肩膀,欣慰的笑著,“正是,她啊,她也恰好啊,看上了你。你二人以後定會很幸福的。”
謝鬆照連連拱手道:“大人,這,這叫我怎麽感謝你呢?”
蘇南琛笑得眼睛隻剩了條縫,蘇南琛看上去又是一副斯文公子的模樣,“感謝什麽,我就是牽個線。”
蘇南琛注意到謝鬆照身後的顧明朝,顧明朝臉上全是怨憤,他都已經想好了怎麽遊說顧明朝——同為侯爺,憑什麽他能享福,你就要天天跟在他身後。
顧明朝道:“大人,二小姐在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