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娘的手握住了蛛絲,掌心被割傷,此時她體內流出來的血已經呈現暗紅色,沒有一丁點兒光澤,這是油盡燈枯的預兆。

血液滴落在地,水坑被血染紅。

二娘用染血的雙手抱起地上的孩子,眼中滿是心疼與不舍,她虛弱地唱著搖籃曲,一如剛知道自己懷孕時一樣。

“狸狸斑斑,跳過南山……”

就在這時!

春二娘的聲音戛然而止,春二娘氣絕身亡,化作黑煙消散。

小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麽有這麽狠心的丈夫、父親?人族……

怎麽有這麽癡情的妻子、母親?妖怪……

衝明和江城也停下了攻擊,站立不動。

三娘的哭喊聲響徹雨中。

“姐、姐姐!”

“啊——!!!”

衝明心疼地看著痛不欲生的三娘,微微伸出手,又緊攥著拳頭收了回來。

三娘盛怒之下,一把抓住吳廣福,將他的頭顱按下來,讓他看著地上剛出生就離世的孩子。

那嬰兒白白淨淨的,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淚痕與血絲。

三娘痛苦地怒吼道,“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孩子沒有化成黑氣!他不是妖怪!!!”

吳廣福跪在地上,失魂落魄,此時的他已經有些清醒了。

是啊,妖又如何?二娘跟自己這麽多年了,二人始終相濡以沫。

對自己,二娘從無半點歹念,將自己照顧的好好的,更是為自己生兒育女……

可是,可是,可是……

她是妖怪!

那又如何?

自己,又能如何?

進屋看見那一幕的那一刻,他心如刀絞,恐懼湧上心頭。

直到現在,他才開始後悔。

這是自己的孩子啊……

三娘舉起手,欲殺死吳廣福,但是她想到了姐姐臨終前的囑托,終究是沒能下手。

三子在雨中看著這一幕,春三娘看向三子,最後看著衝明。

衝明與三娘對視,目光中帶著愧疚與掙紮。

他一直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可是今天,他堅不可摧的道心,有了一絲動搖。

少頃,衝明撇開視線,挪步讓開道路,沒有出手阻攔。

雨幕中,三娘沉默著離開。

沒過多久,在一個小山丘上,三子放上了最後一捧土。

在他們麵前,是一個小土包,土包裏麵,是一個小小的人兒。

小良轉頭看向身後,平地上,吳家的車隊漸行漸遠。

隻有雨還在無聲地下著,打濕了隆起的小土包。

小良目睹著眼前的這一切,眼中帶著思索。

也許,春二娘是對的。

也許,春三娘是對的。

也許,吳廣福……也是對的。

那麽自己這三人呢?

對錯,不那麽重要了。

站在每一個的立場上,似乎,都沒錯,又似乎,都不太對。

那錯的是什麽?是這天地間的秩序嗎?

小良又看了一眼吳家車隊,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他總感覺,從衝進屋子的那一刻,吳廣福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隻是空的軀殼。

軀殼裏麵,是一個懺悔的靈魂……

數日之後的一個清晨,小良一行終於抵達了西京。

巍峨的城門看起來頗有滄桑感,古老的城牆上充斥著戰火的痕跡。

深深的箭孔、投石車砸開的坑洞、火燒的痕跡等。

城門洞正上方,有一塊古老的牌匾,上麵有三個鎏金大字——安德門!

城門上的崇樓屋簷下,掛著“西陲永固”的四字牌匾已經有些褪色了。

兩側的闕樓上,瓦片不少都是殘缺的,一些稀疏的野草在風中搖曳。

雖已破敗,但黑沉沉的安德門和高聳的城牆依舊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城門外的護城河早已經幹涸,成了淺淺的土溝。

小良推測,興許是某次攻城戰中,被敵軍填平了。

安德門城門口有一些賣雜貨的小商販,站在獨輪車後,車上的木板上放著一些小吃食特產等。

懶一些的小販或靠著牆,或蹲在地上,雙手揣進袖子裏,在清晨還不太刺眼的陽光下打著盹,眯著眼睛看著大道上稀少的行人。

一些勤快的小販則早已經吧雜貨鋪擺在了地上的布片上,熱情地招呼著行人。

一位大嬸叫賣道,

“酥糖——酥糖便宜咯!”

小良從人流中走了出來,興衝衝地跑到酥糖攤子的邊上。

他興奮地回頭,對江城說道,

“江城,給我點錢!”

江城把書箱從背上摘下,從裏麵摳摳搜搜地摸索出幾枚銅錢,沒好氣地說道,

“哎哎!你又不是小孩子,怎麽好吃這個啊?”

小良喜滋滋地拿著錢,開心地說道,

“嘿,買了孝敬師父!”

旁邊,剛才沒說話的衝明皺了皺眉頭。

“師父?”

小良一本正經地說道,“對啊,這不是都到西京了麽?等找到雲中居,師父重生後,這酥糖就孝敬他老人家!”

話畢,小良轉身看向賣酥糖的大嬸,笑嘻嘻地問道,

“大姐,這酥糖怎麽賣?”

見小良朝著酥糖攤子走去,衝明轉向江城,有些猶豫地說道,

“江城,我們是不是……”

江城則一把把衝明拽得向後退了幾步,警告道,

“你可別多嘴啊!你忘了?小良可是尋死覓活的啊,好不容易沒事了……”

衝明看著和賣糖大嬸說話、喜笑顏開的小良,沉吟起來。

江城趁熱打鐵,道,

“重生術確實是我們瞎編的,可帶小良去雲中居,是長耳尊者親口所說的命令!”

就在這時,小良突然拎著一袋酥糖,興衝衝地跑過來,從旁邊插話道。

“我師父說什麽了?”

小良的突然出現可把衝明和江城嚇了一大跳。

江城對衝明使了個眼色,衝明愣了一下,而後趕緊說道,

“呃……長耳尊者叮囑,一定要帶你上雲中居。尊者的雲中居鑰匙已被大鵬毀去,但我師尊的鑰匙,一直都在西京的金塔寺。”

“金塔寺?”

小良與江城異口同聲地說道。

伴隨著日光的逐漸升高,越過了安德門,依稀可以看到繁華熱鬧的西京街道盡頭,有一大片佛寺,圍繞著一座高聳的佛塔,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