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像答應婆婆的那樣和柳欽離婚,而是選擇和他一起回了家。婆婆看見我們手拉著手進了家門,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說:“你怎麽……?你怎麽回來了!!!你明明答應我你會離開他的,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她把手裏的電視遙控器扔了過來。柳欽把我護在身後,遙控器砸在了柳欽的頭上,血順著他的臉頰流淌。還未等我從剛才的驚嚇中反應過來,婆婆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柳欽飛奔過去抱起了婆婆。“快打120 !”他對著我喊道。
婆婆病了,突發腦溢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才讓她怒火攻心病倒的。不過柳欽並沒有怪我,他緊握著我的手,在急救室的門口等待,醫院安排了最好的大夫進行手術。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柳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我的肩膀,他看起來好累。
幾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打開了,醫生們走了出來,握著柳欽的手說:“放心,柳醫生,阿姨脫離危險了,不要太過擔心。”
婆婆被救了過來,不過卻留下了後遺症:無法流利地說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她看我的眼神依然充滿了恨。我日日夜夜和柳欽陪在她的身邊,伺候她吃飯、上廁所。我本就是護士,做這些事手到擒來,同病房的阿姨們都羨慕婆婆有這樣好的媳婦。她漸漸地不再抗拒我,變得順從,從前身上的那種優越感,在她無法像往常一樣說話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一個健康的人變成這樣,我心裏多少有些難過。無論她怎樣對我,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她不過是想要抱個孫子、給柳家留個後而已。
其實她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何嚐不一樣呢?不過是平常人家,最簡單普通的生活。就是這樣簡單的要求,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奢望。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一樣可憐。
想到這些,我對她曾經對我做出的種種,都釋懷了。
柳欽看見婆婆的身體一天一天見好,漸漸有了笑顏。婆婆在醫院住了兩個月,我陪侍了兩個月,我們之間的關係慢慢變了。她對我沒有了抗拒,也沒有親昵,就像是回到了從前。
看到這樣的變化,最開心的就是柳欽了。婆婆出院之後,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可以正常說話,也能正常走路,隻是還需要長期服藥。她又開始早出晚歸了,打麻將、跳舞,再也沒有提過讓我們離婚的事情,我們三個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眼前的平靜生活。
有一天晚上,柳欽晚班沒有回來,婆婆突然來到我的房間。她敲門走進來。我正坐在**看書,房間裏很靜,昏黃的燈光灑下來,照在我們的臉上。她的頭發全白了,眼睛一大一小,並沒有完全恢複過來。我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我從**下來,站在地上。她坐在我的床邊,過了良久,說:“你們好好過日子吧!別離婚了。”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她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謝謝媽,我會好好過日子,我們三個好好過日子。”
她歎了一口氣說:“從閻王殿回來之後,我想通了好多事。你們有自己的選擇,我不應該左右你們的人生。在我知道要死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這一生過得極其沒有意義,一生都在為柳欽活著。以後我要為自己活著,你們的日子你們過吧!不得不承認我老了,管不了了。你知道嗎,那天他跟我說,如果我讓你們離婚,他就去死!是你救了他,我知道他能做出來。說實話,我要謝謝你。”
婆婆說完這些便離開了我的房間,我想起那天,有些後怕,若是我沒有追出去,那麽柳欽還在嗎?
我想這一定是聞博文在天上保佑我,讓我想起那天他的那句話,才讓我追回了柳欽,獲得了眼前的幸福。
那一晚,柳欽回家,我跟他說了婆婆的話。他高興得從**跳了起來,過來抱著我說:“王子,以後我們好好地過日子,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我得到了婆婆的諒解,得以留在這個家裏。我的生活恢複了平靜,我終於過上了我想要的生活,一切看起來是那樣完美。我沉浸在眼前的幸福之中,忘記了我的朋友此時還在痛苦中掙紮。
吳歌從西安回到北京之後,就沒了音信。有天早晨醒來,我在網上看到了吳歌傷人的消息,他已經被關進了監獄。這個消息,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我一遍一遍撥打吳歌的電話,一直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網上關於吳歌傷人的消息鋪天蓋地,而更讓人震驚的是,受傷的那個人是他的妻子。
不知道甄玉是否知道這件事,不過,不管她是否知道,我都需要去看她,陪在她的身邊。
我向醫院請了假,驅車向甄玉的老家趕去。到了甄玉家的時候,已經下午了。他們家在一座很老很老的樓房裏,沒有電梯,樓道裏貼滿了小廣告,逼仄擁擠,裏麵有一個窗戶,從窗戶透過一絲陽光,才讓這個樓道看起來沒有那麽陰森可怖。我飛快地爬到五樓,敲開門。是甄玉媽媽開的門,看見是我,她媽媽很高興,招呼我趕緊進屋。我在屋裏看見了甄玉,她坐在沙發上,那一頭秀發更長了,像極了小時候的我,頭發垂在腰間。見到我進來,甄玉抬頭看了一眼,笑嗬嗬地說:“王子,你怎麽有時間來看我?”
我放下包,過去坐在她的身邊,伸出手抱了抱甄玉。她更瘦了,我甚至能夠感受到她的骨骼。她笑著,可是那笑容裏沒有快樂,她變得越來越像聞博文。我記得聞博文去世之前,就是這樣的狀態,這讓我感到害怕。
甄爸爸在廚房裏忙活,隔著窗戶跟我說:“王子,來了多住幾天,陪陪玉兒,她一個人正無聊呢。”我說:“好啊,叔叔,我剛好請了一周假。”
她拉著我進了她的房間,推門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臂上那彎彎曲曲的傷疤。她看我盯著她的傷疤,問我:“看什麽呢?”
我問她:“疼嗎?”
她說:“好像也沒多疼,肯定沒有心疼。”
房間裏放滿了各種各樣的布偶,公主床布置得精致而溫馨,一看就知道她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我想起了我小時候的房間裏除了一張用長凳子和木板拚成的小床外什麽也沒有,甚至牆壁上連一張畫都沒有,隻剩陰冷和黑暗。冬天陰冷,夏天潮熱。
甄玉拉著我坐在她的**,問我:“怎麽想到來看我?”
我說:“想你了,很久沒有見你了,你不想我嗎?”
她坐過來靠在我的身上,拉起她的袖子給我看:“你看這傷疤,永遠都好不了了。我這些年,過得太可笑了,一直追求的不過是我的臆想,可能他已經不愛我了。”
“愛不愛還重要嗎?你不是說過三十幾歲還談愛情很可笑嗎?”
“是啊,很可笑。我們曾經那樣相愛,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局?我一直在想,始終沒有想明白。”
“賈俊回來了,你見到他了嗎?他還愛著你,你是否考慮和他在一起?”
正說這話的時候,我聽見外麵有敲門聲,賈俊走了進來。
顯然他剛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點都沒有一個富二代的樣子。他看見我,驚訝地說:“咦,王子,你怎麽來了?”
“怎麽?我不能來嗎?”
賈俊說:“你能來太好了,你陪陪甄玉,我去幫爸爸做飯。”
甄玉說:“我們離婚了,叫叔叔,誰讓你叫爸爸?”
賈俊憨憨地笑了一聲,拉上門出去了。
我看著甄玉問:“怎麽回事?你們什麽情況?”
甄玉說:“他一直不走,我爸媽希望我們複婚。可是你知道,我們不可能了。”
“為什麽不可能了?我覺得複婚挺好的啊。”
“我不愛他,這對他不公平。”
她起身下了床,坐在窗戶邊上,點了一根煙,跟我說:“王子,活著真的好累。以前我一直覺得隻要我努力、樂觀、積極向上,生活一定會好起來的,可是你看到了,並不是這樣。”
“可能這就是生活吧!”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又問了一句:“你有吳歌的消息嗎?”
“吳歌?我沒有他的消息。你也該放下了,別去管他了好嗎?”
她說:“無論怎樣,這件事總得有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