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買下夏天的塔金,想賣掉冬天的塔金。”看著碧波**漾的塔金湖,白瑪措吉對坐在台階上擦拭酥油燈的紮巴說,“這句俗語對塔金的評價再到位不過了。”

“冬天的塔金和夏天的塔金,都是塔金的一部分,隻要夏天的塔金,不要冬天的塔金,他要的就不是真正的塔金。”

紮巴這番繞口令式的回答,逗笑了白瑪措吉。

“怎麽講?”

“就像一個人,悲傷的他和幸福的他,都是他,隻要他幸福一輩子,不要他悲傷一刻,是不可能的。”多紮替紮巴解釋。

多紮是白瑪措吉的小學同學,中專畢業後成了朗傑多吉的同事,因為這兩層關係,他成了朗傑多吉家的常客。這天本來梅朵曲珍要親自上山看望紮巴,聽說紮巴的師父加央啦正在閉修,她有點擔心腿有殘疾的紮巴忙不過來,可是鄰居波紮西家又鬧矛盾,她走不開,隻能讓白瑪措吉上山看他。多紮見要帶的東西太多,便自告奮勇陪同。

“你的比喻不恰當,是吧,舅舅?”

“也可以這樣說,終歸就是輪回的問題,有生必有死,有夏必有冬,交替才會讓人在絕望中冒出希望,在希望中遇見失意,起起伏伏,人生亦是。”

“這麽說,你說得有一點點道理。”白瑪措吉伸出小拇指比畫了一下。

“難得你肯定我,我得慶祝一下。”正在打掃院子的多紮放下掃把,拿起桌上的酥油茶杯,誇張地用手指點了三下,喝了一口,又拚命咂嘴做出認真品嚐的樣子。

“別得意,你說錯的時候比說對的時候要多很多。你剛才那一個動作就不對,喝酥油茶可不能那樣。”

“被表揚的機會很少,我就搞隆重一點。”

“你倆在一起就會鬥嘴。”紮巴也笑了。

“舅,這次你沒說真話,我是動嘴又動手,某些人隻動嘴不動手。”多紮說。

白瑪措吉看山看水看村莊的工夫,多紮已經把僧舍收拾得幹幹淨淨,這會兒準備給花澆水。紮巴在山上養了許多花,有不同顏色的格桑花,有金盞花,有波斯菊,還有紮巴最得意的紅、白、黃三盆卓瑪花。

“集齊這三色卓瑪花,代表日索貢布(三怙主:文殊、金剛手、觀世音),很殊勝的。”白瑪措吉在遠處指手畫腳。

多紮的灑水壺在各種花盆間移動,有破暖瓶殼,有陶罐,有臉盆,牆角處用一個破輪胎圈起來,種了哈羅花。

開了一樹的哈羅花讓多紮稀奇不已,問紮巴能不能移栽。白瑪措吉問他:“你要移栽到哪裏?你那裏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那裏當然種不了,你們家院子那麽大,種一棵會很漂亮。”

“我們家院子種什麽也要你定啊?”白瑪措吉故意激他。

兩人平常說話都是用話刺來刺去,但這會兒多紮的臉微微發紅,畢竟跟紮巴不是太熟。

“這是我們當地的原生植物,現在很少能見到,我才這樣說。”

“你這眼界窄得隻看到鼻尖前,這種花內地也有的。”

“不會吧?”

“蜀葵蜀葵,就是我們說的哈羅花,真是孤陋寡聞。”

“是吧,這個我也不知道,我也以為隻有我們西藏有呢,就像雪蓮花。”紮巴說。

“小舅,高海拔地方都有雪蓮花的,新疆的天山就有。”

“那我這井底之蛙就不知道了。”紮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舅,你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當然情有可原,像多紮出過門上過學,還這麽說,那就是狗逛京城,徒逛一圈沒長見識。”

“別這樣說,女子這樣對男人說話要損福報的。”紮巴說。

“沒事的,人家去過大城市的,口氣大一些也正常。”多紮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花間停不下來,修修剪剪,把小院的花侍弄出了生機。

塔金寺身居半山腰,視野開闊,幽靜隱秘,山腳下就是原來的塔金區,撤區並鄉之後,這裏成了塔金鄉。如今塔金鄉和塔金縣城連成一體,被稱作塔金鎮,但當地人隻叫它塔金。塔金寺最殊勝之處,是寺院上方的藥泉,時不時會有村民前來取水,順便到寺院轉一圈,進來出去敲一下掛在寺門上的大鍾。原先藥泉之上還有個小小的尼姑寺,是索朗出家的地方,如今隻剩幾堵廢牆。

白瑪措吉回到塔金後,還是第一次來塔金寺,哪裏都覺得陌生,哪裏又都熟悉。她一會兒走到高處,采一些叫塞的紅色小果,一會兒趴在矮牆上,吃著塞看著美麗的塔金湖,想想上一次觀湖時還沒有開湖,如今微波粼粼,水鳥翻飛,不覺感慨時間過得太快。

“我總覺得我和塔金湖有一種神秘的聯係。”

“啊?”

“你聽說過關於這個湖的傳說嗎?據說是留住戀人的一滴淚。”

“沒有緣分,別說一滴淚,就是淚水化成河也留不住人吧。”多紮走過來望著塔金湖。

“你怎麽一點都不浪漫。”

“不是我不浪漫,是你太浪漫。就像你辦的那些事情,大家都明白行不通的,隻有你一個人不明白。”

白瑪措吉和多紮的關係,不深不淺,剛夠互相開個玩笑、鬥個嘴,或者幫忙幹點活,還沒到說心裏話的地步。這句話其實多紮藏了很久,一直想找個機會說出來,他知道白瑪措吉心氣高,瞧不上他,可每次聽到自己身邊人說她自以為是,就覺得不點撥一下她,有點不厚道。

“老牧人,這是兩碼事。”

多紮確實生於一戶牧人家庭,但白瑪措吉喊他老牧人,他能聽出有更深的內涵。這也不是他剛聽出來的,很早以前,甚至在兩人同學時就能聽得出來,當時的白瑪措吉還是個小女孩,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言行。這些日子,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她家跑。每每觸及自己的這個隱秘點,有一些酸楚,但他還是喜歡那個懶懶的白瑪措吉,梅朵曲珍派她幹個什麽,她都會眼睛盯著他:“老牧人,幫個忙,幫我把院子掃一下,幫我去澆個花。”

有時多紮故意裝作聽不見:“你說什麽呀?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突然聽不見了。”說著不停地摳耳朵。

“哥哥,幫我一個忙。”白瑪措吉嗲嗲地說。

多紮忍不住笑了,白瑪措吉一個拳頭上來:“你個老牧人,我讓你裝。”

大門上的鍾被咣地敲了一下,驚飛了一群覓食的鳥兒。一個男人背著個編織袋站在門口,黑沉著臉,迷惑地往裏張望。

“您是?”白瑪措吉問道。

“我是塔金的。”

塔金人對塔金寺應該熟悉得像自家後院,不至於像個外鄉人,一臉茫然。更疑惑的是,塔金人一般是清早前來煨桑點燈轉經,下午時分,他們將寺院歸還給隱修者。

紮巴提著山泉水從寺院的後門進來,站在門邊的男人看見他,臉色更加黑沉,嘴唇囁嚅著不說話。

“是你呀,進來吧。”紮巴垂下眼皮,收起了笑容。

“紮巴啦,我來點個燈。”那人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編織袋,拿出一大捆幹柏樹枝,一小桶燈油,幾捆藏香和半桶青稞酒。

“門開著呢,你去吧。”

那人顫巍巍地走進來,身子佝僂得厲害,走到院中環顧四周,分不清僧舍和佛堂,紮巴用手指了指佛堂,看他一臉恍惚,又領他走進佛堂。過了一會兒,裏麵飄出煨桑的清香,伴著紮巴明朗的誦經聲。

過了很久,紮巴和那人一起回到僧舍。多紮正準備給他倒茶,他從懷裏掏出木碗,盤腿坐在地上,打開裝有青稞酒的塑料桶,給自己倒上一碗。

“報應啊,家裏的頂梁柱……”那人的頭發淩亂,舉到嘴邊的酒碗亂顫,酒灑了一地。

“好好治療,多多祈禱。”紮巴從櫃子裏拿出一些青稞粒交給他。

兩人的眼睛始終沒有對視,白瑪措吉和多紮不解地對看了一眼。

“明天您有約嗎?想請您到家裏念經祈禱。”

“等師父閉關出來,我才能出去。”

“我是多麽希望您能來一下。”男人的聲音很低。

“如果你希望我這麽做,那我去吧。”紮巴停了一會兒才說,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

“太感謝了,明早我上山來接您。”那人一口喝掉酒,把酒碗裝進胸兜,一串酒珠灑在上衣上,“家裏還有一堆活要幹,女人隻會哭,啥也幹不成。”

紮巴一瘸一瘸地把他送到門口,直到那個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走上來,臉上也傳染了剛才那人的悲戚。

“那人是誰呀?”

“塔金的人,兒子出去打工出事了,現在不省人事。”

這件悲傷的事情,一直影響著三個人的情緒,下山後,那個影子還留在白瑪措吉的腦海,年邁的父親臉上的痛楚和悲戚,讓她難以釋懷。白瑪措吉小時候,塔金村的生活之難,使幾乎每個孩子都被當成了家庭的拖累,打罵向來都是孩童生活的一部分,她從未見過為孩子難過的父親。她問梅朵曲珍認不認識這人。

“怎麽不認識呀?他年輕時就是個渾蛋。”梅朵曲珍的表情也很複雜,“‘文革’那會兒,打得加央啦下不了床。”

“啊?……”白瑪措吉自懂事起就知道,加央啦在當地人心目中的地位如同聖人,非常受人尊敬,“他是那樣的人?可是現在看著很虔誠,很可憐的,看不出是裝的。”

“怎麽會裝?兒子摔了,怎麽不心痛?是個人就會心痛。曾經的惡是真惡,現在的無助也是真無助,人不被逼到絕境是不會想到還有死這麽一件事。”

“小舅答應了明天去他家念經。”

“如果加央啦沒有閉關,他也會去的。他說過總有一些仇恨需要忘掉,才能走下去。”梅朵曲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