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8月1日,塔金縣的幹部職工都要放假。這個季節是塔金縣城最美的時候。這個時候,多紮要回他的老家薩瑪達,每年八一,那裏都會舉行賽馬節。過節前,白瑪措吉、卓瑪和多紮三人商定,今年的八一,就到多紮的老家過節。

卓瑪給白瑪措吉打電話說,多紮已經自個兒回家了。電視台在離縣政府大樓三百米遠的平房裏,平常卓瑪有事都是直接走過來,來時一定要帶些零食,兩人邊吃邊說。這次她直接撥了電話過來,她說:“太吃驚了,怎麽能這樣?情況有變也應當告知一聲。”

“怎麽啦?”白瑪措吉不知她在說什麽。

“老牧人呀,他已經回家了。”

“不會吧?他不是這樣的人。”

“千真萬確,我從小車班得到消息,他今早搭工作組的車下去的。”

“是不是他家裏有急事?”

“有急事也可以跟我說下嘛,我就在小車班隔壁呀。前幾天,我倆買了那麽多糖果,他也是看見了的。”

“算了,不管他了,走了就走了。”白瑪措吉嘴上這麽說著,心裏還是納悶,他一向特別認真,開個玩笑也能當真,這次出了什麽事呢?

多紮的這個假期特別漫長。

薩瑪達最美的夏天也沒法**住他,他一直被一種焦慮和羞愧感籠罩。“做了一個多麽輕率的決定。”他在心裏一直自責。如果一切按原先的計劃,此刻的他們,應該會找一處挨著溪流的草地,聊著天,開著玩笑。

白瑪措吉和卓瑪很早就說過要來玩。白瑪措吉一定要重溫一下在溪水裏洗衣服的感覺,然後把衣服曬到青草地上,看著水分慢慢被蒸發。她還要用堿泥在溪水裏洗頭,回歸最原生態的生活,然後看著星星睡一覺,多紮現在都能想起她眼神中的激動。

薩瑪達是牧業村,海拔高、氣溫低,但這裏的夏天美得如一張油畫裝裱在大地上。多紮的弟弟和弟媳婦已轉場到夏季牧場,新建的安居房裏隻有他的母親和小侄子住。和過年時相比,母親老了太多,她的頭發幾乎全白了。小侄子看到多紮就黏上來,抱著他的腿翻著他的包。多紮逃離似的趕來,讓他的包幹癟塌陷,隻好帶著侄子到村委會旁邊的小商店買了一些糖和餅幹,不讓他太失望。

在薩瑪達這個地方,多紮這般年紀的人走出牧區的很少,都是上了幾年學就回家牧羊,或者到縣中學上完初中,又回到家鄉,隻不過上了小學的基本都在放牧,上了中學的買個車子跑個運輸或者開個小商店,隻有多紮在縣裏紮了根。

多紮和朗傑多吉一家的緣分,在他還沒有出生時就注定了。當年,多紮的大哥因為笛子吹得好,被選到了帕當區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才十幾歲的他在塔金縣出盡風頭。後來,東孜文工團招收新人,朗傑多吉大力舉薦,他被招到了文工團,還送到內地深造,成了東孜文工團的笛子手。

後來,朗傑多吉到縣小學任教,有一年到牧區輪換教學,第一眼就認出了多紮,問他是不是有個吹笛子的哥哥。他怯怯地回答,是有一個,沒見過幾次麵。朗傑多吉被他的拙樸逗笑了,時不時就逗他一下。在學習上,他是同年級學生中最勤奮的一個,雖比不上他哥哥聰明,但坐得住、學得進,朗傑多吉想把他帶到縣裏上小學。那些天,多紮像朗傑多吉的尾巴,朗傑多吉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生怕朗傑多吉撇下他就不見了人影。

真正帶走他的那天,天下著大雪,四周一片白茫茫。他的母親來了,寬大的皮袍裏裝著他的弟弟,她撫摸著多紮的小腦袋,又讓多紮撫摸他弟弟的小臉,一隻手緊緊地牽著他,倆人一句話也不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車子在遠處等了很久,司機終於不耐煩了,故意慢慢開動車子,多紮以為朗傑多吉要丟下他,一把甩開母親的手,朝著車子跑來。朗傑多吉帶著老式的風雪鏡,鏡片上蒙著一層霧,看著車後飛奔的他,皮袍被風吹得鼓成一個大包,像一個移動的灰色氣球。等車子停下來,他一頭紮進朗傑多吉的懷裏,一張驚恐的臉,永遠留在了朗傑多吉的記憶中。

朗傑多吉此後就成了他的老師和半個父親,他和小他三歲的白瑪措吉成了同班同學。幾乎每個星期天,朗傑多吉都會把他叫到家裏吃飯,梅朵曲珍看著他蓬亂的頭發,什麽也不說,就把他的腦袋摁到臉盆裏洗,有時她在爐子上燒一大鍋水,在太陽底下扒光他的衣服,在一個手工打製的鐵盆裏給他洗澡。每當這個時候,他像隻求生的小野獸撲騰著,濺得梅朵曲珍滿臉的肥皂水,有時候她會氣急敗壞地扇他的屁股,白瑪措吉在旁邊咯咯大笑,再後來,他懂得緊緊地抓住褲子不脫,白瑪措吉也知道掉頭就跑,再後來,梅朵曲珍沒力氣摁著他洗澡了,那時候他已經上初中了。

白瑪措吉到拉薩上中學,他仍然是朗傑多吉家的常客,和嚴肅的朗傑多吉相比,他跟梅朵曲珍更親,他第一次見她就叫她姑姑,他也不知怎麽想起這個稱呼。梅朵曲珍聽著也順耳,從沒問過為什麽叫她姑姑。她跟他交流用語速極快的塔金話,跟朗傑多吉交流要切換到蹩腳的拉薩話,她的語感甚至比多紮還差,跟朗傑多吉生活了那麽久,學會的拉薩話還不如多紮多。朗傑多吉說得一口流利的塔金話,但隻有新來的學生聽不懂他的拉薩話時,他才會用上塔金話,除此之外,無論誰跟他搭話,他隻說拉薩話。隻要他在場,白瑪措吉跟多紮說話也要換成拉薩話,偶爾忘記轉換,朗傑多吉就會給她一個嚴厲的眼神,也許就是這個眼神,使他不敢親近朗傑多吉。

多紮這個年紀,在薩瑪達,應該已經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每年回家,他的母親就要催促他考慮人生大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催得越來越急。有一次她問他:“你在等誰?”他一下子被問住了。縣裏分來的女生很少,一分來,就會有很多人前去關心嗬護,多紮太老實,不敢湊那個熱鬧,更不敢主動跟女孩子搭話。那些從大地方來的女孩,也是非常客氣地與當地男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生怕一不小心被拴在這裏。

多紮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如何跟她倆解釋,便騎上弟弟降白的摩托車到夏季牧場找尋弟弟兩口子,那裏也是今年賽馬節的場地。一路上,各種裝飾花哨的摩托車你追我趕,車上的音響放著震天的音樂。好幾個認識的人都跟他打招呼,聽不清說些什麽,音樂和摩托車的聲音蓋過一切。多紮平常很少騎摩托車,不敢騎得太快,隻能看著一輛輛摩托車絕塵而去。

等多紮停停走走趕到賽馬場,文藝演出已經開始,可能是先期到的某個熟人報了信,降白在離場地很遠的地方等著他。降白一見多紮,還沒等他停穩,就衝過來用腦袋頂著他的胸脯,把他推出很遠。多紮一把抱住他摔到草地上,他敏捷地站起來跳到多紮的背上不下來。多紮不停地抖動身子,他卻緊緊箍住多紮的脖子,他的笑聲因抖動變得特別怪異。

“你都不像個父親,比你的孩子還調皮。”

“你說父親應該是個什麽樣子?你當哥的也不給我做個榜樣。”

降白這句話把多紮逗笑了。“你那麽一丁點大就急著結婚,我都趕不上你了。”

“那你說多大可以結婚?結婚不就是找個喜歡的人生孩子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

“那你說你要弄多麽複雜才結婚?”

多紮笑而不語,開始發動摩托車,降白熟練地打開車載音響,震天音樂響起。這時,一滴雨落到多紮的脖頸,等他們來到演出場地附近,雨密密地落了下來,看演出的人開始躁動,沒過一會兒天空便澆下瓢潑大雨,人群四散而逃。嘩嘩的大雨中,降白在他耳邊大喊:“草原的天都這麽簡單,你這個老牧人要多複雜啊。”

兄弟倆被草原突如其來的雨澆了個透,幸虧弟媳已生火煮了肉。弟媳年紀也小,看見大叔子麵露羞色,高原紅和紅暈讓整個小臉變得紅通通。降白和他媳婦說:“兒子也來了,快去抱他進來。”還沒等多紮開口,她已經飛撲出去,少頃才明白被耍弄了,滿帳篷追著打降白,多紮瞧著這兩個小大人忍俊不禁。

這時,白瑪措吉也來了,她是跟著電視台來采訪的。那場暴雨也澆透了她,濃密的長發滴著水更顯幾分嫵媚,她按照別人的指引,帶著同事找到降白的帳篷討茶喝。多紮趕緊起身迎接,還未走到跟前,她一個拳頭打到了他的肩上,“不講誠信的老牧人”。他一閃,腦袋重重地跟倒茶的弟妹撞在一起,白瑪措吉化成影子不見了。降白看著不停摸頭的多紮,責怪媳婦做事馬虎,她吐了吐舌頭溜出了帳篷。

像父親在世時一樣,降白把肉切成片,放進多紮前麵的辣椒碟裏,多紮拿起來吃了幾片,感覺有些尷尬,趁他操弄錄音機的工夫,拿起刀子,把前麵的辣椒碟推到降白跟前,調換了一下角色,說這是兄長該做的事。

喝著茶,吃著肉,這樣的氛圍很適合說說心裏話,說說男人的自尊,說說婚姻大事,多紮努力了幾次,終究還是開不了口。這樣的交流,兄弟之間從未有過,何況這些事講給降白聽,未免太複雜。

“有新鮮的酥油嗎?”多紮問。

“有的。”

“我給朗傑多吉老師帶一坨,他喜歡新鮮的酥油。”

“阿爸朗傑的女兒是不是現在在縣電視台工作?”

降白嘴甜,管朗傑多吉叫阿爸,多紮聽著很別扭。“你就別叫人家阿爸好不好?她女兒聽了不一定高興。”

“那不一定,沒在人家跟前叫過,你怎麽判斷人家會不高興?說不定人家還喜歡有兄弟呢,你總是想那麽多。以阿爸的人品,相信他女兒也不會太差。”

“好吧,那你現在就給我包上吧,我馬上就走。”

多紮原本擔心降白會很吃驚,不料他很痛快:“也好,阿媽一直念叨你,你在家裏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