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去世了。

央珍打電話過來時,已經是她的頭七祭日。強珍在電話中責怪央珍這麽遲才打電話來,可能因為她不希望強珍過去奔喪,但她說得很委婉,說是過段時間要來拉薩朝佛,為逝者點燈布施,到時麻煩強珍的事情會更多。強珍問她具體時日,她卻支吾著說不出來,這讓強珍又傷心又生氣。

強珍到佛堂多點了一盞酥油燈,坐在佛堂的卡墊上,念了幾段經文,心思卻怎麽都集中不起來。她是個藏不住事的人,需要一個訴說的對象,恰巧阿旺不在家,她給白瑪措吉打電話,白瑪措吉又壓低聲音說在開會。放下電話,她到佛堂坐了一會兒,心裏還是那麽堵得慌,她又找到電話,給梅朵曲珍打電話,可是她也不接,強珍索性到路口叫了一輛三輪車直接去找她。

敲了許久的門,梅朵曲珍才出來開門,左肩上掛著一條白毛巾,嘴裏喃喃有詞。強珍一進屋就沒好氣:“幹嗎呀,半天不開門,電話又不接,要是不用那玩意兒,就扔了吧。”梅朵曲珍委屈地辯解,她在佛堂給逝者點燈祈禱,沒聽見敲門聲。強珍很驚奇地問:“哪位逝者?”梅朵曲珍給她倒了一碗茶,“還有誰嘛,白瑪措吉一上班就接到了央珍的電話,然後叮囑我點個燈。”強珍習慣了以她為先,聽了很生氣:“這麽說,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按長幼還是親近程度,都應當先給我講吧?這些孩子不會辦事。”梅朵曲珍安慰道:“別生氣了,現在是人家最忙的時候,想起來給我們打個電話已經很好了,以往又沒有走動。”強珍好像聽進了這句話,無奈地歎了口氣說:“但凡提前一天打個電話,我都不會染這個頭發。”說著取下頭上的窄簷禮帽,棕紅色的頭發格外耀眼。

“這有什麽呀,近九十的人,有幾個人能活到這個年齡?人家是果子熟透落地,安安靜靜地走了,哪像我們家那個,才60,又受了那麽多罪……”

梅朵曲珍坐在強珍對麵,神情頓時委頓了下來。

“別想那麽多了,各有各的命。”強珍說著呷了一口茶,轉移話題,“這酥油不錯。”

“多紮捎來的。”

“挺好的一個小夥子,那麽踏實懂事,兩人怎麽就過不下去了呢?”

“你事先不是也嫌人家農村的,嫌跟人家結婚回不了拉薩?”

“哎呀,你這個人就那麽愛記仇,事情都過去那麽久,還記在心裏,我當時也真是為措吉的幸福著想嘛。我這人嘴快,想什麽說什麽,你不會一個個都記著吧?”

“隻怪我識字不多,要是識字,一條條記下來,也能寫一本書吧。”梅朵曲珍咧嘴一笑,眼角全是皺紋。

“那我的好呢?我的好可以寫兩本書吧。”

梅朵曲珍剛張了張嘴,強珍把帽子帶上,走到鏡前,換了話題:“平常染個發,總是嫌不夠亮,這次倒像是跟我作對,那麽亮那麽顯眼,央珍他們要是真來了,不會覺得我是故意的吧?”

“說不定是故意的呢。”梅朵曲珍一臉嚴肅。

“我給你講正經事,你別老開玩笑。”強珍又把帽子取下來。

“其實呀,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寺廟替她祈願,祈願她早日乘願而來,其他的都是小事。拉薩是佛法勝地,大小昭寺、布達拉宮,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寺院,我們可以去請供燈,或者布施一些,這才是對逝者有用的,能讓她安然走過輪回路。這樣辦後事,是偏僻地方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央珍打電話過來也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這人一著急就犯糊塗,主次都顛倒了,明天你陪我去。”強珍說。

“幹嗎明天呢?現在就去吧。”

“也是,出門買桶燈油就去。”

她倆去大昭寺,正趕上難得人少的時候,在釋迦牟尼佛前請了供燈,並跟僧人約了下次請千盞供燈的時間。等她倆出來時,朝佛的人突然多得有些擁擠。梅朵曲珍說:“真是個有福的人,替她請完供燈,人就多了。”

“是啊,還真是的。”強珍似有感悟地說,“等央珍來了,我們就帶著她到山南的大小寺廟去點燈。阿吉活著的時候,沒有為她做什麽,就隻能以這種方式告慰她了。”

梅朵曲珍回到家時,白瑪措吉正脫了鞋子端坐在卡墊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把背包放到櫃子上:“我和你姑姑一起去了大昭寺,很順利,你也別傷心了。”

“我不是傷心,我隻是納悶她為什麽給我留了那樣一句話。”

“什麽話?”梅朵曲珍警覺起來。

“她在病中讓央珍轉告我,說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她對我有所隱瞞。”

“這是什麽話?你都跟她說了什麽?”

“我就想知道爺爺當時為什麽不留在東孜繼承家業,而是到拉薩自謀生路。”

梅朵曲珍鬆了一口氣:“唉,我還以為什麽大事情,都那麽遙遠的事情,問清楚了又有什麽用呢?”

“不過短短一百多年,就什麽都不清楚了。”

“一百年不夠長?有幾個人能活過一百年?有幾個人清楚一百年前的事情?”

“還是有很多家族留下了文字性的東西。”

“那其中的真假誰又能辨析?還不是各說各話。”

“不錯啊,梅朵曲珍啦,還挺有見地。”白瑪措吉好像也被她說通了,汲上拖鞋,給梅朵曲珍倒茶。

“你、你姑姑,還有你阿爸,都把我當成傻瓜。”

“怎麽會呢?阿爸住院的時候,還跟我說,你媽有大智慧。”

“真的?他真這麽說?他老是說我這個不懂、那個不會。”

“那是他喜歡跟你對著幹,他覺得那樣有趣。我記得當時他還跟阿旺叔叔說,他最擔心的是您,等他走了,一定要照顧好您。”

梅朵曲珍端起碗遮住了半張臉,沒有說話。

“央珍說了,她過兩天到拉薩來,想住我們家。”

“當然可以的,現在房子也寬敞。”

“我也是這麽跟她說的。”

“可是……”梅朵曲珍皺了皺眉,“你姑可能會不高興,剛才還在為央珍先給你打電話生氣呢。”

“那我怎麽跟她說?”

梅朵曲珍想了想:“還是直說好了,她也就嘴上叨叨,心地還是善良。”

“你倆終於互相認可了?”

“認不認都是有緣人,還能怎麽樣呢?”梅朵曲珍停了一會兒,“小夏什麽時候來?”

“也是下星期。”

“這下熱鬧了,央珍、小夏,還有多紮。”

“多紮?他給你打電話了?”

自從上次多紮告訴她到教學點工作後,她再也沒有聯係過他。盡管有時會想念過往,也會期待某種重逢,但她不確定今後會不會一直有現在的心境,或者隻是出於一時的孤獨,如果真是這樣,那未來會不會再有二次傷害?所以,她不願做刻意的挽留。從他的角度來想,義無反顧地到教學點工作,也可能有別的念頭。

“沒有,我是說如果,不是馬上就放假了嗎?他到拉薩看看我們也不是沒有可能。”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喝的茶都是多紮捎來的酥油做的,怎麽可能說斷就斷得幹幹淨淨呢?”

“好吧好吧,先不說這些了,先說央珍吧,等她來了,我們要做些什麽?”

“強珍要讓羅布派個車子,帶著央珍到附近寺廟祈願朝佛。她知道的地方多,今天在路上大概數了一下,可拜的寺院少說也有十幾個呢。”

“你不跟著去嗎?”

“看她願不願意捎上我呢。”

強珍、梅朵曲珍和央珍剛走,夏荷就到了。夏荷主編的《遊天下》雜誌和旅行社合作多,去機場迎接和旅行線路都被他們包攬了下來,白瑪措吉隻需在家裏靜靜地等候她的到來。

畢業近二十年,白瑪措吉和夏荷的聯係不算緊密,卻一直沒有斷過,對於彼此的生活也算了解,可夏荷真的走到跟前,白瑪措吉還是吃了一驚,她一身棉麻長裙,外披一件棉麻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檀香佛珠,手腕上也是一串不知材質的串珠,長發綰成發髻。她一進家門便雙手合十,完全不是當年衝過來擁抱的樣子。

在白瑪措吉看來,夏荷在事業上風生水起,他們的《遊天下》雜誌一度熱銷,成為旅行者的最愛,即使如今紙媒市場有所萎縮,也還是盈利狀態,可是夏荷一直覺得壓力很大,整夜整夜睡不著。特別是近些年,她一直視為人生導師的愛人,對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有所動搖。為他們的婚姻,她已經背負了太多道義上的愧疚,這使她患得患失、鬱鬱寡歡。

夏荷說:“現在我真的相信命運了,我在上師的教導下,正在慢慢領悟生活的真諦、回歸正念,心情和精神狀態好多了。”

“夏荷,你不覺得我們調了個嗎?”

“怎麽說?”

“上學的時候,我一直相信命運,覺得幸福就是過安寧的日子,而你一直在說抗爭、改變,不喜歡沒有波瀾的生活。現在,我想改變一下自己,讓人生更有價值,而你卻要回歸平靜、淡泊。”

夏荷嗬嗬笑著說:“還真是,可能人生就是不斷接受新的生活方式的過程。你現在所做的,我都能理解。白瑪,我真的很喜歡現在自己的狀態,特別能從別人的角度看待問題,這樣一來,歡喜更多、煩憂更少。”

白瑪措吉原本打算將自己的臥室騰給夏荷,席夢思上的被褥也換了新的,夏荷卻對客廳的藏式窄木床特別喜歡,兩人便頭挨頭睡在木**,聊了一晚上。

“夏荷,你是怎麽和嘎瑪丹增聯係上的?”

“我們《遊天下》曾推過一期西藏專刊,派人專門到西藏組了一期稿子,其中有一篇稿子的作者署名嘎瑪丹增,我很好奇,我給編輯部的同事講,我認識一個叫嘎瑪丹增的,也許就是這個人。他們都說,藏族人重名很多,不一定。那時,還沒有手機,我就按著稿子上的地址寫了一封信,才發現還真是他。後來,西藏旅遊持續升溫,我們連續推了多期西藏特輯,他成了我們的特約作者。我記得,你跟他有一次同期出現過。”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不想讓你多想。他告訴我,他一畢業就結了婚,妻子比他高一屆。讓你知道這個並不會讓你快樂。”

“好吧,現在,他是我的頂頭上司,他的妻子約我合作一個項目。”白瑪措吉苦笑著說。

“這就是人生啊,他其實以前是做旅遊的,誰知道會被提拔到你所在的單位去呢?我上次聽你說新來的領導竟是他,也是驚訝得不行。他的妻子也叫白瑪?”

“是的,上大學那會兒,我們學校不是有個雪域社團嗎?她就是社長。”

“哈哈,人生無處不相逢呀,她那麽真誠地邀請你,也是個有氣度的人。”

“這算什麽氣度?”

“當然算氣度,女人很在乎感情,那種精神上的占有欲極強。男人,我說不太好,但我覺得更在乎身體上的占有欲。”

“說得有道理。”

“小白,其實我真的想見見多紮這個人,我覺得他是個特純淨的人,這樣的人太少,你說他去了深山裏的教學點,我更敬佩他了。現在的人都是向往富足、向往熱鬧,而他逆流而行,真是少見。”

白瑪措吉翻了個身,笑著說:“你是說我有眼無珠?”

“不、不……兩個善良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很和諧,婚姻是個永遠研究不透的課題。我隻是想,如果我能見他,也許我能幫他們學校做一些事情。”

“明天我給他打個電話,說實在話,每次遇到什麽挫折,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他。”

“說明你還是沒有徹底放下他。”

兩人聊著聊著天就亮了。

在去嘎瑪丹增家做客之前,夏荷和白瑪措吉在陽台上享用了甜茶和點心。她家的窗戶能將拉薩河盡攬眼中,盡管時至初冬,河邊盡顯蕭條,但太陽照在河麵上反射出萬道光芒,赤麻鴨頂著光芒翻飛起舞,使河水顯得神秘又溫暖。

夏荷戴著墨鏡靜靜地看著拉薩河,盡管她是第一次來到拉薩,可是通過投稿到編輯部的攝影作品,看過不同角度不同季節的拉薩河。“攝影作品拍不出它的質感和氣息,它有一種安寧的氣質。它的氣質和這藍色的天空、潔淨的白雲是分不開的。”

“它的氣質也需要發現的眼光,如果沒有發現力,它也是一條毫無生機的、荒蕪的冬日河。就像我看它。”白瑪措吉自嘲地笑笑。

“當然和心境也是有關的。”

白瑪措吉還想說點什麽,隻見一輛黑色轎車駛到了樓下,車門打開,很久才有一個人下來,關上車門。“他來了。”白瑪措吉往樓底指了指,從五樓往下看,嘎瑪丹增頭頂的斑禿赫然。兩人不覺交換了眼神。

“是他?”夏荷從墨鏡上方看她。

“那個翩翩少年走遠了。”白瑪措吉壓低聲音。

“你的白馬王子老了。”夏荷也不覺跟著壓低聲音。

“‘你的’?這可不像學佛的人說的話。”

夏荷想辯解一下,敲門聲響起。白瑪措吉整理了一下表情,打開房門。嘎瑪丹增一進門就說:“這個小區又幹淨又好找,其實我覺得住公寓樓真的不錯。”

“那我們換吧?我阿媽覺得腳不著地,不接地氣。”

嘎瑪丹增嗬嗬兩聲:“真的,最起碼打掃衛生不用費時費力。”

“我阿媽是個閑不住的人,最愁沒地掃。我們換吧?”

夏荷在一旁說:“你就別為難嘎瑪了,人家還得回去問夫人同不同意呢。”

嘎瑪丹增原本想握個手,見夏荷雙手合十,也急忙雙手合十還禮。“沒有高反吧?我看你氣色特好。”

“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覺得這裏特別好。從機場出來,我就喜歡上這裏了。”

“要是夏天過來,那就更美了。”

“冬天也有冬天的味道,很不錯的。”

夏荷在箱包裏找尋給他的禮物時,嘎瑪丹增對白瑪措吉說:“聽說你要房沒要到,我也很著急,想著幫你找個房子。後來又聽說你買了房子,真好,地段、環境都很好。下一步你得學車了,上班還是有點遠。”

“先把債還清再說吧。來,喝個茶。”

白瑪措吉感覺跟他坐在一起沒有不自在了。

嘎瑪丹增是來接她倆到他家吃飯。一進他家的院門,夏荷就被寬大的院子驚住了。

院裏的鬆柏還綠著,葡萄樹的葉子枯黃了,但仍然是一幅繁盛的樣子,一棵月季上還有一兩朵在努力地綻放著。院中用瓷磚隔出了一個圓形的地方,擺著茶桌和椅子,撐著一把大陽傘,桌麵上一隻玻璃茶壺裏煮著花果茶,一位膚色潤澤的老人正收聽著收音機裏的新聞。

“白瑪。”

嘎瑪丹增仰頭往樓上一喊,大白穿著一件寬大的黑白條紋毛衣噔噔地跑了下來。“我剛上去你們就來了。”說著她誇張地張開雙臂擁住了雙手合十的夏荷。“從來沒有見過麵,但一直覺得熟悉。”說著放開夏荷又抱了抱白瑪措吉,比之更輕更急促。

大白將夏荷她倆帶到客廳,大客廳擺著幾張白色的沙發,白色大理石桌麵的茶幾四周擺滿了花花草草,加濕器吐出的濕氣在其中嫋嫋升起。牆上掛著很多照片,大部分是院裏的那位老人參加重要活動時的照片,看他在照片中的位置,不難想象老人也曾位高權重。

聊天當然從陳設說起,從顏色、搭配、維護,夏荷和大白你一句我一句,白瑪措吉環顧花草,發現都有點蔫蔫的感覺,站起來摸了摸其中的一盆花,簌簌掉落了一堆枯葉。梅朵曲珍常說,養花不澆花罪孽不輕。她家的花是她娘倆伺候的重點,無論哪季都是蓬蓬勃勃。“花該澆水了。”白瑪措吉打斷了兩人的話題。大白說:“之前有個保姆,這會兒回家探親,家裏亂套了,待會兒我給花草澆澆水,你先過來坐。”白瑪措吉把外套一脫,“你倆聊著,我來澆水,告訴我澆水壺在哪裏?”大白想了一下捂著臉說:“你問嘎嘎吧,我都不知道平時放哪裏。”

白瑪措吉進到廚房,把專心炒菜的嘎瑪丹增嚇了一跳,廚房溫度不低,他回頭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鼻子上細密的汗珠,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來,語無倫次,不知在說啥。白瑪措吉看這場景,心裏莫名地鬆快,笑著說:“大白讓我問你澆花的水壺在哪裏?”他把抽油煙機關掉說:“你是客人,你坐著。”她說好,剛轉身,他又說水壺在院子衛生間。白瑪措吉找到噴壺,把所有的花都澆透,把幹枯的葉子清理好,把滴了水的地板擦幹淨,見她倆談興正濃,又清理了院子裏的枯枝敗葉,順帶著把陽台拖了一遍。一直看她幹活的老人家突然問她是不是農村長大的。白瑪措吉毫不猶豫地點頭。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幹活很少像你這麽利索的。”她笑笑不語。

嘎瑪丹增招呼大家上席後,討好似的對大白說,飯菜色澤差了一些,但味道不錯。大白未置可否,說應該喝點酒。夏荷不能喝,白瑪措吉再推托就有點掃興,也說可以喝一點紅酒。他立馬擺出兩個細高腳杯,每個倒了半杯。大白皺著眉頭叫起來:“你這人怎麽這麽不懂情調,紅酒怎麽能倒那麽多?農民習性改不了。”白瑪措吉發現大白跟嘎瑪丹增說話,多以“你這人”開頭,你這人怎麽這麽固執,你這人怎麽這麽說……嘎瑪丹增總是嗬嗬地笑著,和大學時高冷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這個發現又讓白瑪措吉一陣鬆快。

無論大白怎麽強調要情調,嘎瑪丹增總是頻頻敬酒,他喝的是啤酒,每次都是先幹為敬,喝著喝著就有些醉意。夏荷要他唱歌,說最想念成為雪域社編外人員的那些日子,每逢聚會,個個能歌善舞。話音未落,嘎瑪丹增就舉杯站起來,沒有絲毫扭捏地唱了一首《昨天的太陽》,仿佛醞釀已久又等待很久,每一句歌詞都記得那麽準:“你走過漫漫長夜,不用感傷,沒有詛咒,也沒有眷戀,這世界總要邁步向前,哦,昨天的太陽屬於昨天,哦,今天的日子有一個嶄新的姿顏……”大白站起來合唱,白瑪措吉也忍不住跟唱起來,夏荷也會唱這首歌,也輕聲合起來,連大白的父親也跟著搖頭晃腦起來,那個遙遠但快樂的年代仿佛在每個人麵前徐徐展開。

白瑪措吉從未像今天這樣深刻地領悟到歌詞大意,這首歌應當是她當下的心情,她為剛才不正常的鬆快感到羞恥,她提醒自己回到善念,回到正路上。哪有人心裏不苦?芸芸眾生,苦是日常,梅朵曲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白瑪措吉在此刻終於理解了。歌聲落下,白瑪措吉舉起酒杯站起來,說:“為我們的雪域社幹杯。”大白的眼圈紅了,也舉杯說:“為我們的青春幹杯。”嘎瑪丹增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為我們純真的感情幹杯。”夏荷一時無語,眼圈發紅,深呼吸了一下才說:“為我們能如此安好幹杯。”輪到老爺子,他穩坐椅子上慢悠悠地說:“好像個個活得比我還老似的。”說完用泡著蟲草的保溫杯跟每人碰了碰,就先去睡了。

這一聚是白瑪措吉到拉薩後最自在的一次聚會,仿佛解開了內心的藩籬,整個人輕鬆了許多,第一次說了很多話,幾乎把這些年所積攢的話全部倒了出來。酒是個好東西,越喝話越多,但白瑪措吉有個發現,她發現她和嘎瑪丹增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她說的是感受,他講的是信息;她說的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他說的是同學之間的級別差距,完全在兩條線上,並且沒有一點要把話題拉近的意思。和嘎瑪丹增比起來,她們三個女人的頻道更接近一些,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不對稱。這讓白瑪措吉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這些年來,她一直活在一個想象的世界,那裏有一個共同世界,沒有溝通與交流的障礙。她現在才發現自己用那麽長的時間,用想象塑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偶像,她隱隱覺得心裏的某處坍塌了一片,人也不覺恍惚起來。

酒精的作用加上心裏恍惚,白瑪措吉上衛生間時踩空了台階。聽到巨大的聲響,客廳裏的三人霎時站起來,白瑪措吉比他們還快,在他們趕到前,已經好好地站在衛生間門口。大白和夏荷把她扶到客廳,她覺得沒有什麽大礙,大家提著的心也放下了,繼續海闊天空地聊著。不久,鑽心的疼痛從腳部一陣陣襲來,她能感覺到腳腕處正一點點腫脹起來,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她努力保持鎮靜,最終不得不提議今天到此為止,夏荷也附和。大白夫婦倆把她倆送到馬路邊上,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嘎瑪丹增要護送她倆,夏荷不讓,推來爭去的,讓出租司機不耐煩了才作罷。

回家睡下後,白瑪措吉腳疼得冷汗直冒,身邊卻隻有夏荷一人,昨夜兩人臥談到天亮,今天又折騰得太晚,再不讓她休息,有可能高反,於是她假裝無礙,咬牙挺到天亮。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她就給表弟羅布打了電話。羅布陪她上醫院做了檢查,發現腳腕處骨裂。

醫生告訴她,至少要靜養兩個月。所有的計劃都趕不上這個變化,昨夜還同大白設想紀錄片拍出來的效果,憧憬著事成之後的輝煌,今天隻能落寞地表達遺憾了。最讓她過意不去的是夏荷,她倆的遊玩、朝聖計劃擱淺了,還得讓她伺候自己。

得知白瑪措吉骨裂,梅朵曲珍心神不安,盡管有阿旺和羅布、夏荷在照顧她,梅朵曲珍她們還是提前回來了,一車人風塵仆仆地趕到她家,滿滿當當地圍在她的床邊,讓她難堪又自責。還有央珍,原先還想到附近的小寺點燈布施祈願,怕添麻煩,說是要準備逝者的七七祭日先回了,這些還不是最讓她揪心的,最難以交代的是大白和夏荷。

如何跟大白溝通,如何讓夏荷此行不留遺憾,白瑪措吉想得腦袋發疼。夏荷這邊還好說,有旅遊公司的人安排旅行,隻不過她不能陪在身邊照顧她。她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大白,為了讓她加入項目組,做了大量工作,現在萬事俱備,隻等方案一出,主創就到內地培訓兼開展前期工作,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的腿就那麽不爭氣,她想著想著就生氣,就像梅朵曲珍常說的“沒有福氣的人即使在石臼搗肥肉也搗不出油脂”。人家把好事送到跟前,也被這破腿踢走了。

白瑪措吉的苦惱也傳染給了梅朵曲珍,忍不住責怪她,說先前還怪多紮喝酒,人家喝再多酒也沒誤過這麽大的事。她本來就心煩,這麽一說,哪聽得進去,母女倆又是一番爭論。

這件事折磨了白瑪措吉兩天就煙消雲散了,這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旅遊公司的人邀請夏荷去一趟阿裏,幫助他們宣傳新開發的旅遊線路,為了路上方便,專門派了一個藏族女導遊陪她。夏荷走之前,讓白瑪措吉安心養病,其他什麽也別想。夏荷走的那天下午,大白過來看她,責怪她沒將骨裂的事告訴她。讓白瑪措吉安心養病,說已經找到了能代替她的人。大白說,讓她參與這個重大課題,也是想讓她有一個脫穎而出的機會,其實身邊有很多人想參與,讓她不要有任何的自責和內疚。白瑪措吉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也沒忘了給德吉主任打電話請病假。沒有想到的是,德吉主任還帶著一大堆的慰問品來看她了,說出來的體己話讓她很感動。當說到病假時間太長,可能會影響工資時,還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覺。

白瑪措吉躺在**思來想去,發現除了工資之外,這次意外,沒有影響到任何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