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達拉宮的金頂望去,群山如堅實的臂膀,擁攬著靜謐的拉薩,它們頭頂的白雪,在陽光下反射出光芒,讓拉薩河穀顯得祥瑞安寧。

又是一個藏曆新年的初一。

“拉薩建在八瓣蓮花之上,它四周的群山呈現八瑞吉祥圖案。”朗傑多吉說這話的那年,也是某年的新年,那天,一條她時常“接濟”的小土狗尾隨著她,咬破了她的藍色褲子。她又驚又怕,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阿媽被她的哭聲惹怒了,認為新年第一天哭泣太晦氣,要她閉上嘴巴擦幹眼淚。這時,阿爸把她攬到懷裏——在塔金縣,還沒有幾個父親有把十幾歲的女兒攬在懷裏安慰的耐心——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指著牆上的一幅布達拉宮圖,給她講了很多很多。那時,她的心思不在圖上,她隻是一再地確認,被狗咬了,當真能把所有的晦氣都帶走?阿爸堅定地點了點頭,今年的坎算是過去了。

那一天,那一刻,猶如發生在昨天,白瑪措吉甚至能想起那張模糊圖片上的每一個褶皺處,然而,正應了那句俗語“八廓街上的老嫗,從未見過大昭寺的釋迦牟尼佛”。這是白瑪措吉第一次登上布達拉宮,從縣城搬到拉薩的這些年裏,踏訪布達拉宮的願望一直沒有停歇,因為父親的原因,布達拉宮在她心裏已成為一種圖騰,輕易造訪,怕破壞了神聖感,於是她做過各種各樣的計劃,然而計劃終究敵不過變化,她隻能自比那位八廓街的老嫗。

她祈願跨過這個新年,生命中所有的塵囂至此悄然退去,讓生活歸於平靜,讓靈魂淡泊寧靜。她渴望一個嶄新的開始,她知道這個希望十分渺茫,可哪個中年女人不懷揣改變的夢想呢?即便是在親人眼裏特立獨行的白瑪措吉,她內心隱藏的希望和每個她認為俗氣的中年女人並無差別。不管此前經曆了什麽,至此之後,唯願隻有從容和篤定相伴。

這一刻的場景,其實是多年前的願景。從布達拉宮頂看看拉薩,看看八瓣瑞蓮盛開的模樣,看看群山變幻出吉祥八寶的樣子。但多變的生活、煩瑣的生活、冗長的生活,連這個小小的願望都淹沒了、擱置了。按照當初的願景,今天,她的身邊應該站著更多的親人,她的眼神應該停留在一個孩子的臉上,用父親看她的眼神,用爺爺看父親的眼神,然而,他們永遠也沒有機會和她站在一起,同享此刻的時光。

白瑪措吉不確定人死後到底會發生什麽,但此刻的她,特別希望他們以某種形式存在著。有人說,他們應該在天堂,如果是那樣,此刻的他們,一定看著她走到了金頂。她願意讓他們看見她此刻的模樣,穿著合身的藏裝,長發盤在腦後,帶著窄幅的眼鏡,露出被陽光親吻過的健康臉龐,這是他們希望看到的白瑪措吉。他們在時,不喜歡她披著一頭厚厚的頭發,不喜歡她用白粉遮掩健康的膚色,不喜歡她塗著鮮紅的嘴唇,而她偏偏就喜歡對著幹,如今,她自己也厭倦了這些,他們卻不在了。有人說,他們已經轉生成了人,那麽她希望他們此刻就在身邊,也許是牧區朝聖隊伍中的某個小孩,也有一張被陽光親吻過的褐色臉龐,或者是某位旅行者的孩子,有著白淨的皮膚和好奇的目光,不管貧富、膚色或美醜,隻要他們健康、幸福地活著就足夠了。她有意和所有經過她身邊的人對視,向他們微笑,她希望他們就在其中,能看到她的笑容。

“白啦,別總是丟了魂的樣子,認真祈禱吧。”站在前麵的梅朵曲珍回過頭來說。

這個世界上,隻有三個人親昵地叫她“白啦”,一個已經不在,而另一個也沒有按照約定赴約。這個殘酷的事實,使得每一聲“白啦”,都顯得格外的親切。

在今天之前,母女倆總是為聲調的高度爭執不休,白瑪措吉總覺得梅朵曲珍的聲調太高、太尖利,每說一句話,都像在訓斥她。梅朵曲珍總覺得女兒的聲調太低,總是滿不在乎,總把她的話不當回事。母女倆為這個聲調高低的拿捏,費盡了心思,但沒有哪一次能讓對方聽得順耳。而這一次,白瑪措吉終於聽到了她渴望的聲調,但她猜不準阿媽的需要,點點頭算是回應。

“倘若阿爸今天也在這裏,一定會感慨萬千。”此時提起父親,白瑪措吉已沒有悲傷,隻有些許遺憾。

“想回來的再也沒能回來,不想來的,餘生隻能在這個城市過了。”梅朵曲珍聲調平穩,完全不是平日的大嗓門。

“這就是各自的命了。”白瑪措吉若有所思。

“倘若多紮在這裏,他一定會靜靜地聽阿爸說,不會插一句嘴,不會流露出一絲絲不耐煩。”梅朵曲珍說。

“他不願意跟我們在一起?”白拉的聲音不覺提高了八度,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幻想過的場景中,也有他的身影。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我的心跟他最近了。”

白瑪措吉的鼻子一陣酸楚。這幾年內發生的事情,比之前所有年份發生的事情還要多,即使她一直選擇逃避,選擇遺忘,努力不往深裏想。隻要稍一得空,它們就走進她的心裏,仿佛一直蹲守在她的心門口,趁她一個疏忽就滿滿地占據她的心房。她習慣性地長歎了一口氣,她太需要一個充滿儀式感的告別,而大年初一,從時間上恰好合適。

此時,有人大聲叫嚷,白瑪措吉心裏一驚,不知何時起她害怕任何的**和慌張,好在隻是工作人員提醒遊客和信徒,不要在上麵逗留太久,白瑪措吉隨手拉著母親的手往下走。梅朵曲珍的腿腳不靈便,上下樓梯有些費勁,母女倆走了沒多久就被人流推散。穿著藏裝的白瑪措吉,在人流推搡中,一手提著裙角,一手拿著小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連挽著的發髻也鬆了,幾根白發異常刺眼,額頭上眼角上也是細紋堆積。女兒也老了,梅朵曲珍頓時傷感不已,伸出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要扶她一把,這隻手太短,又被他人擋開,連白瑪措吉的衣裙都沒有抓住,這個自稱“鄉下人”的大嗓門老嫗,突然鼻子發酸,總有一天她也得放手。白瑪措吉抬頭的瞬間,看到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心裏一驚,連父親過世那天,梅朵曲珍也是一滴眼淚未流,前來勸慰的人都勸她哭出來,可她就那麽直挺挺地坐著,腰板挺直,臉部緊繃,像是誰辜負了她。塔金縣城認識她的人都說,這個山一樣的女人,比石頭還硬。白瑪措吉一把推開擋在她和阿媽之間的壯漢,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牽著她的手,隨著人流慢慢地走下石階,走著走著,梅朵曲珍的腰就軟了,用白瑪措吉父親的話說,強得像騾子的她,終於像一個孩子,任女兒輕輕牽著。

年初一不串門。不管現代人如何不拘泥於傳統,白瑪措吉家鐵守著這個規矩,這是朗傑多吉家的規矩,後來也成了白瑪措吉家的規矩。梅朵曲珍說,父親不在了,規矩還得守。無論哪位新潮的親朋請客,這一天,隻屬於一家人。

新建小區的入住率不高,很多租戶都回家過年了,院內少有人走動,寂靜無比。一直喊著新鞋夾腳的梅朵曲珍,一進家門就把鞋子扔到一邊,盤腿坐在客廳的卡墊上,接過白瑪措吉端來的茶,幽幽地感慨道:“這人都跑哪裏去了?要是在甲倉大院,這會兒都該在院子裏聚會拜年呢。即使是在塔金,這會兒也該熱鬧極了,這哪裏還像過年?”白瑪措吉不說話,端著茶杯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站在大大的玻璃窗前。小區秋天才植的小樹,弱不禁風,僅剩的幾片葉子在風中顫巍著,建築垃圾上的塑料布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在塔金的家中,她也時常站在木窗前眺望遠方,從那些小小的窗欞,可以看見從不融化的雪山,可以看見綠色的草場,可以看見白色的雪原。如果再移步到房頂,可以站在獵獵的經幡下,看著美麗的塔金湖隨著光線的變化,變幻不同的顏色。看不到那些也罷,終歸是有了一片真正屬於自己的天地。擋開拂到臉上的淡咖色紗簾,她打開電腦,特意播放了一曲朗瑪堆諧演唱的《紮啦西巴》(《吉祥》),這是她前幾日刻意在網上找的,是年少時父親每逢新年必放的曲目,白瑪措吉還記得那盒錄音帶上父親手寫的曲名。

音樂緩緩流淌,瞬間充溢到每個角落,梅朵曲珍像被銀針戳中了某根神經,坐直身子,連耷拉著的眼皮也往上抬了抬。“一聽朗瑪,年味就出來了。”她捧著茶碗,聽著音樂,回頭望著窗外的雲,一片片薄雲聞歌而來,仿佛要闖進窗戶裏來。“我們在塔金時,你阿爸就喜歡放著朗瑪的音樂,不管多冷都要敞開窗口,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在過拉薩年。唉,這日子過得像流水,那麽多個新年竟然就這麽過去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你還拄著拐杖呢。”

“是啊,今年還能上布達拉宮,也真是奇跡。”

按照計劃,如果多紮不來,藏曆年假期,白瑪措吉想去雅安一趟。

新年的初一已經過了大半天,多紮還是沒來。白瑪措吉的失落沒有想象得那麽嚴重,就像多紮自己說的,過了一年,也許會淡很多。她覺得她的雅安之行,也許該落實了。去雅安必先到成都去看看李啟梅兩口子,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給李啟梅打了電話,說了自己的計劃。啟梅還是那麽熱情,她說她和丈夫開著車陪她,她丈夫對那裏很熟悉,可以當講解員。白瑪措吉說:“我要一個人去。我不是為了寫文章,不用了解太多,也不用熱鬧地陪同,想一個人靜靜地去看看,去走走那裏的街道,去聽聽那裏的方言,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想。”李啟梅說:“這些來了再說。多紮現在在哪裏?想打電話拜年,總是無法接通。”白瑪措吉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在教學點,那裏信號不好。”

兩人淩晨四點就出門去布達拉宮,這會兒喝著茶都有倦意。白瑪措吉說她去做飯,等吃完飯睡一會兒。梅朵曲珍笑了,揶揄道:“大年初一睡覺好,預示著這一年清清閑閑。”

白瑪措吉剛進廚房,門鈴突然響起。“年初一,忌串門。是誰要破了這規矩?”梅朵曲珍邊說邊往門口走,白瑪措吉的耳朵也跟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