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對於現在的白瑪措吉來說,也是一樣的無意義。

回到縣城這件事,對於白瑪措吉本無所謂榮辱,隻因朗傑多吉的失落,讓她也有了莫名的挫敗感,她沒能實現父親的期望,而父親的期望又是那麽少。

很多天,她都擺脫不了低落的情緒,不願出門,不願去見朋友,然而,不管願不願意,白瑪措吉回到塔金的消息轉眼盡人皆知。

塔金就那麽小,每天的新聞那麽少,而塔金的茶館需要話題,連路過一兩個陌生人,都能談論出一些故事,何況朗傑多吉的女兒回來了。

白瑪措吉回到塔金這件事,喝茶人怎能放過?那些看著她長大的老塔金人不相信她回來了。這孩子心氣高,上個中學都要去拉薩上,現在大學畢業了,怎麽會回到塔金呢?從塔金縣城考上大學的也有幾個人,回到塔金工作的還沒有一個,何況她是白瑪措吉,是朗傑多吉的女兒。那些後來的、隻認識朗傑多吉的人說,他爸對塔金的感情太深,老了都不舍得回去,肯定是她爸堅決讓她回來的。前兩年才分來的年輕人不相信,是個年輕人就不會想到這麽偏遠的地方來,她一定遭遇了什麽。

對,她一定遭遇了什麽。大家的想法突然一致起來,這個問題開始困擾這些關心她的人。

沒過多久,白瑪措吉就出現在縣城,那一身時髦裝扮,絲毫看不出她遭遇了什麽事,特別是走路時昂首挺胸的姿態,把長輩們那一點同情心打碎了,甚至生出了一些不滿。怪不得沒留到大城市工作,肯定是隻顧著打扮自己,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沒瞧見臉上化得跟唱戲的似的,成績能好到哪裏去?他們說話的口氣,仿佛一切經過了證實。

這些臆測絲毫沒有影響到白瑪措吉的情緒,讓白瑪措吉困惑的是塔金這個縣城。塔金縣城跟幾年前相比,顯得更破落了。縣城中間最繁華那一帶,也感覺比過去小了很多,那幾幢地標性樓房,也變矮了。隻是環繞縣城的山峰,還是那麽蒼涼與沉默;那些從春天的凍土下悄然鑽出身子開出細小花朵的植物,還是那麽堅忍執著。

朗傑多吉說:“你是見過大城市的人,當然會覺得這裏破落。”

“你已經換了一雙眼睛,看哪裏都不順了。”梅朵曲珍說。

和土灰色的縣城相比,白瑪措吉確實過於豔麗。她的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花形耳飾,材質也不是塔金女孩夢寐以求的金子,而是泛著銀光的說不清的東西。燙卷的長發披散著,頭上戴著黑色的窄簷禮帽,帽簷上配著一朵同色絹花,使她顯得神秘又詭異。

“那丫頭確實變了。”茶館裏的大叔大媽們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嫌棄還是欣賞。

那些孤獨又**的年輕男子私下說:“那裝扮配一張麵紗,就是活脫脫的安娜·卡列尼娜。”言語中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有時,白瑪措吉的耳飾又換成彩線編織的長耳墜,頗像放生羊耳朵上的標誌。寬鬆的毛衣上配著兩三串獸牙形項鏈,走起路來,發出好聽的聲音。每次經過鄰居波紮西家門,這個貧嘴的老頭都不會輕易放過她。“遠看以為是放生羊,近看才知是白瑪啦。”或者說,“誰說白瑪不英勇,且看胸前戰利品。”他故作鎮靜的吟誦,能讓白瑪措吉笑出眼淚,卻動搖不了白瑪措吉的愛美之心。她的時髦甚至成了縣城的標杆,縣城人評價時髦程度,都用比白瑪措吉時髦或者沒有白瑪措吉時髦來衡量,當然,在這個春季,塔金縣城還沒有人能時髦過白瑪措吉。

白瑪措吉雖然時髦,但不傲慢,每個看著她長大的人,都能得到她熱情的問候。和好些人打過招呼後,茶館裏再談論白瑪措吉,就有這樣的評價:好父母養的孩子差不了,有禮貌又大方,跟她爸為人處世很像的。茶客談論人,從來不會出現抬杠或反駁的情況,第一個人說出來的評價基本就是風向標,即使有人有不同的意見,也隻是個人的心理活動罷了。

白瑪措吉這麽特立獨行,她爸怎麽看?如此叛逆的女兒,讓朗傑啦操碎了心吧?誰也不會料到,朗傑多吉嘴上對女兒的裝扮冷言冷語,卻從不幹預,他內心讚同老伴說的話,在最美的年齡,像一朵鮮花怒放就好。這和縣城大多數父母又不在一個調上。

朗傑多吉寵著白瑪措吉,其實是因為深深的內疚。他把白瑪措吉留在拉薩的時候,聽著她小心的懇求,心如刀割,可是不下點狠心,又怎麽能讓白瑪措吉出息?梅朵曲珍一直對他敬重仰慕,家裏家外都用敬語跟他說話,但在白瑪措吉留拉薩上學這件事上,她沒少向他抱怨,甚至和他慪氣。每次白瑪措吉來信,她就會垂淚歎氣,人有多大福氣,從一出生就決定了,都是命啊。人生那麽短,孩子和父母不在一起,有什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