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雪轉過身,輕輕拭淚,她心中真是五味陳雜,什麽感覺都有。

既為喬默的所作所為欣慰,又為從前對顧晟知做下的錯事而愧疚。

宋棠雪眼前總會浮現出顧晟知小時候那雙帶淚的眼眸,驚恐和無助遍布其中,雖然已經過了那麽多年,可她還是沒法忘記。

歎了口氣,宋棠雪坐直身子,“喬喬,你有沒有覺得晟知的性格不太好?”

這個……還真有一點。

喬默可不敢說,她小心的措辭,“伯母,人總歸是有缺陷的,您不能這樣說。”

宋棠雪輕輕搖頭,轉頭抹淚,“他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喬默神色微微一緊,卻沒吭聲。

她一直都知道,顧晟知的童年並不幸福,本以為這股不幸隻是來源於顧天朗,不曾想宋棠雪也有份參與。

宋棠雪已經在回憶了。

那些事情對她而言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也不敢碰觸。

時至今日,早已灰塵滿地,稍稍一抖就迷了眼。

“我對晟知並不好。”

宋棠雪半靠著床頭櫃,看向窗外,淚眼朦朧。

從前的事,當真沒法回首。

宋棠雪和顧天朗並沒過幾天安穩日子,他就和呂青玉勾搭上了。

宋棠雪發現時,呂青玉的肚子裏已經揣了孩子。

顧天朗根本不在乎呂青玉結過婚,有過孩子,他滿心滿眼都是呂青玉肚子裏和他的孩子。

宋棠雪很崩潰,也曾勸說呂青玉放棄,始終沒能成功。

宋棠雪一度以為自己完了,她的愛情,婚姻,丈夫等等頃刻間失去的幹幹淨淨,直到呂青玉生產。

孩子降生,是個女孩,宋棠雪又燃起一絲希望。

顧家家大業大,肯定要男孩來繼承家業,呂青玉生下女孩等於沒了爭奪資格,所以,宋棠雪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顧晟知身上。

他得爭氣,得出色,事事拔尖樣樣都會,這樣顧天朗才喜歡他,連帶著也會寬容自己,那她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

這就是宋棠雪一直給顧晟知灌輸的想法,由於太過心急,她從未考慮過顧晟知的感受。

當時的他不滿十歲,哪能撐住一個成年人飽含淚水的期盼,縱然顧晟知已經做的很好了,但宋棠雪還是不滿意。

她陷入自己的牛角尖裏,接近變態式的教育方法幾乎讓顧晟知崩潰,宋棠雪卻渾然不覺,除了施壓還是施壓。

同齡人被顧晟知甩了一大截,他徹底成了別人家的孩子,但顧天朗也沒多看他一眼。

宋棠雪接受不了,幹脆認為顧晟知做的還不夠好,往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嚴厲,也越來越苛刻。

“我罵過他,也打過他……”

宋棠雪長歎口氣,紅唇劇烈抖動,滿眼心酸。

“你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難聽話他都聽過,這些謾罵幾乎充斥了晟知的整個童年。”

“在我的記憶裏,他很怕我,又很想親近我,努力想做好每一件事,可他還那麽小,怎麽可能……”

宋棠雪掩麵痛哭。

她看著顧晟知從不足桌椅高慢慢長大,記憶裏的一張張笑臉也換成恐懼的麵容。

害怕,焦慮,還有愛意。

宋棠雪做的再過分,也沒能隔斷二人的母子之情,顧晟知確實有負麵性格,但更多的還是正麵。

那漫長的歲月裏,宋棠雪的責罵和施壓霸占了顧晟知記憶裏的每一寸角落,可他從來沒抱怨過,更沒恨過宋棠雪。

逼的越緊他越努力,全麵開花,隻要能做的事顧晟知絕對精益求精,細節摳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都說天才和瘋子隻有一線之隔,顧晟知距離跌落神壇隻差一步之遙時,顧天朗把呂青玉帶回來了。

這就是壓垮宋棠雪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突然的,她反應過來了。

一個人不愛你時,哪怕你下一秒跳樓尋死,在他眼裏也不過是跳梁小醜罷了。

宋棠雪明白了,也瘋了,前腳剛被送進精神病院,顧天朗後腳就逼著顧晟知叫呂青玉媽媽。

他當然不從,一頓頓毒打也沒能讓他屈服,反倒更加堅韌。

喬默微張著唇,喉嚨發緊。

這些事,她從來沒聽顧晟知說過,甚至沒看到半點影子。

不,有一回!

喬默第一次在顧晟知麵前試戲時,所有人都很滿意,就連那個向來以變態著稱的李導也讚不絕口,顧晟知卻不滿意。

他不像旁人那般誇讚,甚至連個點頭都沒有,最後也隻是不冷不淡的說了句還好。

當時喬默以為顧晟知故意打擊她,別人不知道,但喬默知道自己為了那場戲付出多少努力,在顧晟知看來竟不過爾爾。

是了,他有驕傲的資本。

可為了這份資本,顧晟知付出了太多,甚至也不驕傲,反而成了枷鎖。

她也明白了,為什麽顧晟知明明一切順利卻總是抽煙,有時候甚至一根接一根,直到一盒全部抽光。

有些經曆隻能理解,卻無法感同身受。

喬默鼻頭有點酸,忙吸了一下,揚起一抹笑臉,“伯母,這不是你的錯,都是顧天朗的錯,他才是罪魁禍首,您實在沒必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而且,晟知並不恨你啊!”

“他還不如恨我。”

宋棠雪一垂眸,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他如果恨我,我心裏或許還能好受些,可他沒有,他不恨我……”

宋棠雪給的是嚴厲和苛刻,顧晟知回饋的卻是兒子對母親的愛。

純粹,幹淨,始終火熱,不曾退縮。

“喬喬,我是不是很壞?”

宋棠雪雙眼紅腫,淚水不斷,喬默突然起身抱了她一下。

“伯母,你那時候隻是生病了,並非有意,其實你很愛他,晟知不會怪你的,更不會恨你,你還是一個好媽媽。”

她歪頭一笑,眼裏的希望濃烈到極致,“往事暗沉,沒必要再回憶,現在你很好,晟知也很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宋棠雪心中一顫,她還有明天麽?

疾病纏身,腦子也不清醒,糊塗時發瘋,理智時愧疚。

就像處在冰山和火山的交界處,她被夾在中間,始終沒法逃脫。

不是沒逃過,卻沒用,不管怎麽掙紮都抗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