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塔睜著燈籠般大小的瞳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半截殘軀被擠成了麻花,裏麵黃稠的毒液一點不剩抖落在一口黑缸中。

它委實有些後悔,後悔不該自己說那樣的話,結果應驗了現實,隻能不甘地任由生機流逝。

塵廖和焦裏兩妖的反應更是劇烈,它們都是被一雙蒼老手掌抽出了賴以生存的毒囊,喂滿了兩口同樣深淺的黑缸。

“這樣的話,我想那位恩人應該會滿意了,嘿嘿嘿……”

這個蒼老佝僂的身影站起身來,抄起所剩不多的柔泉泉水,任由冰毒次擦作響沾染其上,卻也渾不在意。

再望向這人的麵孔,能夠看到的是千瘡百孔之下,有血漿流動。

這位曾經功高蓋主的一代雄才,如今卻也落寞到這般地步。

昔日大周太祖率領數位朝廷正神,妄圖攻伐南疆獸神,將南疆徹底納入大周版圖。

征伐途中卻屢屢敗北,其中朵思大王功不可沒。

甚至於這位朵思大王都活過了那位驚才豔豔的大周太祖,隻是晚年不祥,被一位不知來曆的邪神侵蝕生機。

才會成了如今這副鬼模樣。

盯著清澈如鏡的泉水,朵思大王楊峰看著裏麵倒映出來的枯槁麵容,忍不住歎氣出聲。

不多時,朵思大王耳廓聳動,他聽到了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麵色微微一廩,驚恐慌張的表情顯露無遺。

伴隨著周遭傳來的細微動靜,朵思大王猛地低吼出聲,蒼老的身體猛地繃直,蜷縮在一起,肉眼能夠注視到有血色濃稠成一條細流湧入了祂的體內。

無助地伸出手掌,朵思大王能夠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神藏被一點點地剝奪,這些寄生在他體內的血胎,更像是一個個侵蝕血肉的蝗蟲,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他的精血。

這種痛苦是不間斷地產生,沒有任何規律,不講任何道理,就是兩個字,剝奪。

即使是身為一位眾生仰望的神祗,朵思大王仍然逃不過被吞噬的宿命。

如今的朵思大王,沒有其他想法,隻求一死。

南疆的獸神蟄伏不出,如今的亂世之中,卻也沒有雄起爭勢的欲望,更沒有打算庇佑祂們的意思。

任由那所謂的血神降臨,讓祂們自相殘殺,最終榨幹最後一滴血。

無助的掙紮,和痛苦的哀嚎。

直到朵思大王看到一個俊秀的身影緩慢靠近,來到了祂的麵前。

這不像是一個凡人應該給予神祗的尊重,更像是一個更高神主的垂憐。

“你來了,咳咳······”

這句話沒說半句,朵思大王就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出來,血胎在祂神藏的滋養之下,已經有了即將破殼而出的征兆。

這是祂忍不住吞噬同胞的後果,也是遺害。

沒辦法,被血胎寄生了之後,身為神祗的朵思大王也忍不住想要嗜血的衝動,隻能渴求大量的精血才能得以生存苟活。

但如今,當在那雞公山上見識到了李峰之後,朵思大王強壓下去的嗜血本能竟然有了莫名的畏懼。

那一刻,朵思大王明白,祂的恩人來了。

一身白衣的李峰纖塵不染,猶如一個降世謫仙,他打量著眼前這位枯槁老人,看著這副被血胎折磨不成模樣的皮囊。

不知為何,李峰竟然對這位罪惡滔天的邪神升起了一絲憐憫。

從自己在雞公山追殺幽林的時候,當被這位朵思大王真身意誌降臨注視時,他就已經感應到了種種。

麵觀天命是一種自發而動的神通,但並非對任何人都有效果,除非是有人有意為之,譬如眼前的朵思大王。

那種掩蓋過去直抵未來的情形撲麵而來,滿滿當當地呈現在李峰的眼前。

這位朵思大王一心求死,隻想著等待自己到來,給他一死。

說實話,這樣的求死本能讓李峰捉摸不透。

這也是李峰遇見為數不多求死欲望強烈的邪神,他不再言語,將手掌輕輕放在朵思大王的頭顱之上。

下一瞬,朵思大王瞪大了雙眼,血絲充斥著裏麵,甚至能看到裏麵有肉蟲蠕動。

“嘔······”

接連吐出四個血胎,每一個血胎都在拚命地蠕動,其中一個有西瓜大小的血胎晃動地最為厲害。

看起來都頗有些人形形狀。

李峰在望向朵思大王,發現後者已經是氣若遊絲,有日薄西山征兆。

“嘿嘿,吐出來就好受了,不然每天都拖著一個肉胎,讓自己裹足不前,實在是難受。”

朵思大王掙紮著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目光朝著李峰望來,裏麵已經滿是死意。

“等我這般死去之後,還有四個神柄獻給恩人,不枉恩人救我一遭。”

朵思大王蒼涼一笑,祂在回頭看看這禿龍洞。

偌大的南疆,曾經也是祂伴獸神左右,出生入死方才闖下赫赫威名,得享神位。

如今歲月不居,時節如梭。

到了末了,卻落得個這般淒慘下場。

隻是能得解脫,也算是好運。

微微歎了口氣,朵思大王閉上眼眸,渾身上下的灶火盡數歸攏心髒。

李峰沒有感歎英雄遲暮的想法,他隻是運起熟稔手法,轟隆燃燒的赤紅二品紅蓮業火將那四枚血胎盡數燃滅。

清晰的生死神諭法壇緩緩升起,死意轉動,將暴躁掙紮的四枚血胎盡數熔煉。

這一刻,李峰微微吐出一口濁氣,內心再次升騰大恐怖。

隻見霎時間在自己的左右肩上有兩簇紫色火焰燃起,迅即飄向天際,交匯成了一個宏大身影。

不是陳大將軍真身意誌還能是誰?

一旁的朵思大王看到陳大將軍麵容,臉色更顯憔悴,強顏歡笑:“嗬嗬,老對手了,卻是要先行一步了!”

不等朵思大王話音落下,陳大將軍真身垂眸,隻是望向李峰。

一縷紫意融入生死神諭法壇,催動死意流轉,最終碾滅四枚血胎。

李峰張嘴欲言,但終究還是閉口不語,隻等著陳大將軍凝神駐足片刻之後,可怕的窒息感方才消退。

忍不住深呼一口氣,李峰方才恢複正常,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陳大將軍對他有著或明或暗的敵意。

亦可稱之為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