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溫喬見晏孝捷狀態非常不好,便軟下性子,哄了哄他,讓他先冷靜一會。可連著兩天,他們沒有通過電話,連微信也沒聊過幾句。
倆人中間像繃著一根很細的繩,隻要稍微用力一扯,就會崩斷。
不過這兩天,他們都很忙碌。
晏孝捷又要跟進一個大手術,是心髒移植手術,每晚都溫習知識到深夜,而溫喬則忙著搬家的事。
周二這天,北京天氣特別差,陰陰沉沉,厚雲罩著天,悶得透不過氣。
孫舒與要去比賽,所以沒辦法幫溫喬搬家,倒也無所謂,因為她找了靠譜的搬家公司。不過一早,跟著搬家公司後腳到的是陸成鬱。
溫喬剛想搬紙箱,驚道:“你怎麽來了?”
“怕你忙不過來,反正今天沒事做,就想說過來看看,能不能用得上我,”陸成鬱這人就是勝在太溫和,就算當了回不速之客,也不招人反感,他主動幫她搬過箱子,“我來。”
“挺沉的。”她想幫把手。
他把箱子一抱,側過身,“不用,你去拿那些輕一點的袋子吧。”
陸成鬱和搬家公司的幾個壯漢,合力將十幾個大紙箱搬上了貨車。溫喬牽著孝孝下了樓,但隻要陸成鬱一靠近她,孝孝就叫得凶。
溫喬將狗繩牽緊,“對不起啊,可能是人太多了,它有點怕。”
“沒事。”他的笑也難掩尷尬。
十幾分鍾後,搬家公司的貨車先開下了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喬嵐就挨著四元橋附近挑的房,麵積比上一戶小,是溫喬要求的,她說,房子太大,自己住有點怕。
搬家之前,溫喬帶著孫舒與一起來看過兩次,她挺喜歡的。隻是,孫舒與在閑聊裏,隨口問了一句:“喬喬,還有半年你就回祁南了,這房喬阿姨租了一年,不浪費嗎?”
當時,溫喬並沒回,隻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小區的綠化風景,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誒,姑娘,這燈給你放哪兒啊?”
搬家公司的大叔拍了拍窗邊的溫喬,他用手臂擦了把額頭的粗汗,熱得汗流浹背。
溫喬手指繞了一圈,尋著合適的地,最後朝右邊的沙發一指:“放那邊的毯子上吧,謝謝了。”
“沒事兒。”
專業的搬家公司速度很快,吭呲幾下,箱子都給扛了上來,基礎家具也都擺放好了。
溫喬在門口轉了費用後,給他們每人遞了瓶水,然後目送他們離開了。
戶型小了後,地上堆滿紙箱,一下子顯得很擁擠,連個落腳地都沒。
溫喬招呼著也忙得滿頭大汗的陸成鬱,“你隨便坐,我給你倒杯水。”
陸成鬱在沙發上坐下,雖然孝孝沒再凶人,但咬著牙趴在一旁。他接過溫喬手中的紙杯,打趣自己,“我小時候就沒狗緣。”
溫喬給了孝孝一個眼神,孝孝哼唧了聲。看到他的T恤都熱濕透了,她有些歉意,“今天真謝謝你了,不過我可能要過兩天才能請你吃飯。”
她指了指亂糟糟的四周。
陸成鬱過來幫忙也不是要蹭頓飯。他喝了口水,然後準備先走,“溫喬,你不要有什麽負擔啊,我就是純粹來幫幫你,要吃飯,也是我請你,我是男人,哪能讓女生付錢。”
收拾了一整天,溫喬疲憊到無法多想,“嗯,行,那過兩天我找你。”
“好。”
一群男人走後,屋裏沒了什麽人氣,明明是向陽的屋子,但可能是天氣差的原因,陰暗到有些令溫喬害怕,她索性將屋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汪汪汪……”
在臥室鋪床的溫喬,忽然聽到孝孝一直衝著門叫。因為被跟蹤過,所以她提高了警惕,邁著很輕的腳步聲走到門邊,打開貓眼。
走廊很黑,什麽也看不見。
溫喬蹲下,摸著孝孝,問,“媽媽問你,你是不是聞到了上次那個人的味道,是的話,把爪子給我。”
她也隻是想試試和孝孝的默契,看它是否真的通人性。但孝孝真將爪子搭上來的那刻,她也害怕起來。
將門反鎖後,溫喬坐回了沙發,她先讓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看著腿邊的手機,手剛觸到屏幕又收回。她是想打給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人,但在這座城市,沒有。
叮——
刺耳的鈴聲刮疼了溫喬的耳朵,孝孝先驚覺的跑到了門邊,不過它的叫聲沒有剛剛凶和急。她摸了摸它的腦袋,剛準備問門口是誰,外麵出了聲。
“溫喬,是我。”說話的是陸成鬱。
距離的確能產生或多或少的親近感,至少,聽到熟人的聲音,溫喬的心落了地。
她拉開門,還有一個男人,穿著小區的工作服,是物業。物業握著手機,探著頭往屋裏瞅,“說是,您家廁所堵了?”
溫喬愣了下,見陸成鬱在朝她使眼色,她反應過來,“嗯,是,麻煩您幫我看看了。”
門拉開,物業去了廁所。
“什麽情況?”溫喬小聲問陸成鬱,眼裏迷茫。
陸成鬱把門關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心驚的抬眼,“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嗯,很像。”
“……”
但她來北京這些年,從未得罪過任何人,到底誰要對自己下手呢?
這時,陸成鬱和物業閑聊了起來,“您這小區,安不安全啊,要打電話給你們保安,大概多久能上來啊。”
在廁所裏通下水道的物業,笑道,“您這問話的語氣,聽上去真像是警察。”
“嗯,我的確是。”陸成鬱點頭。
通好下水道後,物業去洗了把手,也沒扯紙,直接在衣服上蹭幹了,“我們這樓下都得刷卡才能進電梯,保安也是24小時輪崗的,小區棟數也不多,一般幾分鍾就上樓了。”
陸成鬱回頭,看著沙發邊的溫喬,臉上沒有一絲恐慌,異常冷靜。他走過去,佩服的問,“不怕嗎?”
“說不怕是假的,”溫喬聳肩一笑,“但是怕也沒用,而且暫時我還處於相對安全的環境裏。”
陸成鬱點點頭,不自覺多說了幾句,“你不要太晚回,路上也不要戴耳機,注意留意四周。記得反鎖門,也可以安一個電子報警器。如果真有什麽事,你先找小區保安,還有,警局就在後麵的街道裏,別擔心。”
到底年長幾歲,照顧起人來,莫名給人踏實、安穩感。
走到門邊的物業,笑著看著這對年輕男女,“姑娘,你男朋友對你真細心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溫喬立刻否認,“他是我的朋友,人非常好,很照顧我們這些女生。”
陸成鬱一直看著她,眼底忽然一暗。這是事實,但她沒有遲疑的撇清關係,讓他心底有些不舒服,即便顯得不道德。
物業走後。
陸成鬱也準備離開,在門邊,他知道有句話問出來會有些失分寸,但還是脫口而出,“這件事,你告訴晏孝捷了嗎?”
溫喬搖頭,“沒有。”
“為……”剛說一個字,但陸成鬱覺得不合適,便咽了回去,“我走了,注意安全。”
溫喬又感謝了一次:“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過兩天我請你吃飯。”
感謝說多了,難免顯得生分,尤其是她的語氣聽不出任何親近感。陸成鬱心底深處有點失望,簡單“嗯”了聲,便走了。
桌角的電子鍾轉向了九點一刻。
還有三個箱子沒拆,溫喬實在累到乏力,她平躺在布藝沙發上,雙腿酸軟,想喝水,但根本不想動。
噠噠噠。
是狗爪聲,孝孝竟然從地上叼起了一瓶礦泉水,搖著尾巴跑過來,她取過水瓶,揉了揉它的腦袋,“你怎麽這麽棒啊。”
忽然,她耳邊響起了晏孝捷的聲音,疲憊的眼底,映著兩年前的畫麵。
那會是十月的香港,他玩玩滑板回來,把滑板扔在地上,大身一躍,趴向沙發,懶死了,衝孝孝喊,“兒子,拿瓶水來,爸爸要渴死了。”
她的聲音是從洗手間傳出來的,有點生氣,“晏孝捷,水瓶就在櫃子上,你走兩步就到了,你幹嘛使喚孝孝。”
他就是死賴皮,“我這麽聰明,高考狀元,我兒子連拿瓶水都不會,說出去都丟臉。”
有些事跟他真沒法講邏輯,一輩子都長不大。
溫喬坐起來,盤著腿,咕嚕喝了好幾大口,擦了擦流向脖間的幾滴水後,屋子驟然的安靜,讓她沉了好幾口氣。
這段時間,一到夜裏,她就惆悵。
手機突然震了幾下,是微信響了。
溫喬回了神,摸來手機,是公大的同學群,幾個人在商量周末要不要去周邊玩。
她從小就獨來獨往,不是故意不合群,是性格就如此。她沒什麽興趣的劃走,卻發現置頂的頭像,一天都沒來消息了。
手機磕在下巴上,她輕輕晃著身子,眼神空洞的發著呆,眸裏一點光都沒有。
到底要怎麽選,似乎繞成了一個死結。看似選擇有很多,且每條出口都是明亮的,可一旦帶上愛情,出口的光似乎又暗了下來。
她還沒有想好答案,所以給不出晏孝捷一個結果。
銅鑼灣的一家酒樓包間裏,人聲嘈雜,桌上的飯菜已經見了底,幾個男人勾肩搭背的碰杯。一角,桌上伏著一個男人,頭深埋著,手裏握著喝了一半的酒杯,指尖冰涼。
“Jerrie……”
康芷晴推了晏孝捷三次,最後,他是被玻璃杯掉地摔碎的刺耳動靜驚醒。
“沒事,沒事,繼續。”
唯一沒醉的男人去門口叫服務生來收拾。
喝得正盡興的是幾個實習醫生,on call壓力太大,難得明天能休息,就一起出來放鬆。
晏孝捷困難的坐直了,手臂用力的撐在桌上,倒也沒徹底醉,不過確頭有些暈。他答應過溫喬,不再喝醉,但這幾日,他實在太煩了,煩到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勁,煩到即使困倦不已,也夜夜失眠。
他想試試,用酒精麻木自己混亂的思緒。
康芷晴怕他出事,“我送你回去吧。”
“謝了,不用你送,”晏孝捷掌心一抬,示意拒絕,“我自己打車。”
說完,他困難的起身,拎起包,斜挎上身,簡單和大家打了聲招呼,朝門口走去,腳步踉蹌。
這個點的銅鑼灣正是最喧鬧的時候,鼎沸的人聲,四起的霓虹,林立的高樓,是風情萬種的迷人,但也擠壓著廣闊的天幕,透不過氣。
康芷晴跟出去時,眼朝四處看,在人群裏她看到逆流而走的晏孝捷。她一路小跑去追人,高跟鞋太高,差點崴到腳。
“晏孝捷。”她第一次沒喊英文名。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晏孝捷停下了腳步,卻沒回頭,麵色難看。他很煩,煩到沒有力氣給任何人好臉色,也懶得理人。那口憋在心底的不痛快,連酒精都麻痹不了,可又找不到出口。
沾了酒精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sorry,我真的沒什麽心情。”
康芷晴跑到腳後跟都紅了,她沒說話,而是先將他從擁擠的窄道裏帶走。
附近最近的一棟小區樓下,地上晃著茂密的樹影,晏孝捷坐在長椅上,看著影子發呆,直到一隻纖細的手腕伸到了自己眼底。
是康芷晴拿來了一瓶礦泉水,“喝點。”
晏孝捷接過,“謝謝。”
瓶蓋很緊,心裏煩躁,他連擰水瓶都沒耐心,擰開時,水灑了一地。
康芷晴覺得他的狀態很差,她沒坐下,“你要不要休息一陣?我幫你和醫院請假。”
“不用,”晏孝捷仰頭,喝了一口水,鋒利的喉結吞咽得很用力,他抹了抹嘴角,“我不想休息。”
康芷晴覺得這不是逞能的時候,她語氣強硬了一些,“你必須休息,你這樣根本沒辦法好好工作。”
“我不需要!”
晏孝捷低吼,它就是倔強,手指狠勁一捏,水瓶差點爆開,弓下背,悶在心裏的那些事,讓他呼吸變重。
康芷晴冷靜下來說,“我知道你最近發生了許多事,但是,如果你再往後走走,你會發現,這隻是人生裏很小的坎,發生了,就要去麵對,去解決。”
晏孝捷手掌撐著額頭,手腕都發了紅,堆積的痛苦好像快要把他吞噬,“如果容易解決,我就不會這麽煩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你知道……”
“那就去找她啊。”康芷晴聲平的搶過話。
似乎,樹影停止了搖晃。
一語,點醒了深陷泥潭的人。
晏孝捷抬起眼,對上了康芷晴柔和的目光,靜默無聲的環境裏,她輕聲說道:“一個人走不到出口,就試試兩個人一起,如果兩個人走不到……”
她仰起頭,望著夜幕,放輕鬆的笑了笑,“不,對你來說,沒這個可能,你死都會拉她走。”
那夜過得似乎很漫長。
晏孝捷躺在公寓的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將他與溫喬這些年的戀愛畫麵,翻來覆去的回憶,一宿未眠。好像真是一夜醒來,當酒精從身體裏徹底揮發時,他做下了一個決定。
“莊醫生,我想請一周假,要去趟北京。”
晏孝捷像活過來了一樣,在臥室裏邊收拾行李,邊給莊言打了一通電話。
莊言此前了解了一些情況,同意了,“ok。”
“不過,Jerrie啊,”他好心提醒了幾句,“你什麽時候走啊,這兩天台風,要走趁早啊,我怕航班取消。”
“ok。”
晏孝捷訂了當晚最近的一趟航班,到北京也是12點前,所以沒有告知溫喬,想給她一個驚喜。可剛豁亮的心情,又一次被攪成一團糟。
下午香港氣象局發布了台風預警,航班幾乎全部取消。他收到了信息,一個下午都在給航空公司打電話,但電話線被擠爆,幾十分鍾都打不通一次。
一個小時後,終於接通了。
但航空公司給的結果是,今晚的航班全部取消,明天能不能恢複,需要看天氣而定。
晏孝捷就是性子太急,他要是想見一個人,狂風暴雨都攔不住他。在家裏根本坐不住,他拎著行李包就去了機場。
去機場的路上,台風還沒刮起來。
前腳剛進去,烏雲密布的天,驟雨直下,電閃雷鳴,猛烈的狂風能將樹枝折斷。
每個航空公司的櫃台前都排滿了人,大多都是被滯留的遊客,諾大的機場,連個空位都找不到。
晏孝捷一直在打電話給朋友,看看能不能想辦法。電話裏,伍家凱要瘋了,“你有命起飛,沒命下降啊,你回家裏呆會,估計也就兩天。”
“兩秒我都等不了。”晏孝捷就是急。
伍家凱:“那怎麽辦?”
“機場的人能把我淹死,”晏孝捷呼吸很沉:“這麽多人,一會有票了肯定得搶,今晚我就在這呆著了,櫃台和電話我都一起試。”
伍家凱感慨:“你真感動到我了,Wendy不嫁你,我嫁你。”
“滾。”晏孝捷掛了電話。
這一晚,晏孝捷真沒離開機場。
從下午6點一直呆到了夜裏11點。
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好不容找到一個位置,還是和幾個人拚的桌。機場的空調太冷了,他從包裏取出一件襯衫披上身,設了11點半的鬧鍾,先眯半個小時,然後起來繼續打電話。
機場人來人往,嘈雜聲嗡鳴刺耳。
晏孝捷根本睡不好,手肘都壓麻了,他幹脆起來,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狂風暴雨,白光一道道的閃過,樹枝撐不住雨水的往下壓。
心情煩鬱到極致的時候,晏孝捷突然好想溫喬。這幾天,因為自己鬧了點脾氣,都沒能好好和她說上一句話。
此時,他好想聽她的聲音,好想好想……
電話嘟了幾聲後,接通了。
可晏孝捷的話突然咽回了喉嚨,眉心緊鎖,胸口的氣焰重重的起伏。
深夜11點半,接起溫喬電話的人,竟然是陸成鬱。他像在一個很安靜的環境裏,聲音略顯清冷:“溫喬在洗澡,我去叫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