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妙儀皺眉,轉而望向昏迷過去的阮熙,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他倒是想得足夠清楚。

“鎮國公就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京妙儀沉聲。

“這不能怪將軍,那些人想要通吃,一邊跟著將軍後麵,一麵又跟著長公主。

他們也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郭子儀一路敗退,朝中崔相辭官。

世家大族與陛下離心,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這群雜種瞬間就反了。

將軍才帶兵擊退了北狄一小股勢力,剛進城門,還沒來得及休息,便被人從後捅了一刀。”

京妙儀皺眉崔顥辭官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何會辭官,是陛下故意而為之,還是說他的身體狀況……

京妙儀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縮緊,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軍心穩固。

“眼下必須奪回幽州的主動權。”京妙儀站起身,那滿是鮮血的手,想要找塊帕子擦都沒有。

現下也不是講究這些的時候。

“你們可有把握奪回幽州城。”京妙儀眉目緊蹙,京家人都是文官,就算是讀過兵法,和這些人比起來,那就是紙上談兵,鬧出笑話。

這話一出,誰也沒有這個把握,將軍還在昏迷之中,沒有誰能代替將軍定下軍心。

神都傳來的消息,擾亂軍心,若薑王真的上位,那他們這些人最先死。

可若是在這時候反叛那他們就有從龍之功。

但凡有些野心的都放手一搏,沒有誰一直想要呆在幽州這常年兵荒馬亂的窮苦地方。

說句實話他們反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過得好,誰又會反。

他們這些人跟著將軍出生入死,將軍的選擇就是他們的選擇。

所以他們不是不反而是將軍不反。

空曠的菩薩廟裏,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沒有一個人敢打包票。

京妙儀斂下眼眸,她雖然對政治沒有那麽敏銳,卻也看得明白,這群人的心都在阮熙一人身上,阮熙死了,他們也就散了。

這群人裏有些人甚至都沒有見過陛下,入伍從軍也或許並非所願,不過是混口飯吃。

這天底下誰做皇帝都一樣,這些底層從未得到任何關照的百姓自然更不在意。

他們最在意的隻有一起同生共死過的兄弟。

她是大夫不是神,不敢保證阮熙是否能夠挺過去。

從前她厭惡他,憎恨他。

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痛,她都要報複回去,所以她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可眼下她卻想要他活著。

從未有過如此迫切的希望。

“各位。”京妙儀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我以華神醫弟子身份起誓,我向各位保證鎮國公不會死。”

她那一身素白的衣裙與鮮血混合,站在菩薩身下,那張與菩薩一般無二的麵龐,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臉頰上。

讓她整個人仿佛平添一股神性。

就好像她真的如同菩薩降世。

他們這些人都是跟著將軍出生入死過的,每一個大勝歸來,篝火旁的將軍都會大塊吃肉,大口喝酒。

帶著幾分醉意的眸子說,他每次都會勝,不是他有能力,是菩薩保佑他。

將軍說他是見過菩薩的人。

風雪菩薩廟裏,菩薩現身救了他,賜了福。

他是菩薩真正的信徒,他要為菩薩修廟宇,要讓幽州城的百姓都供奉菩薩。

雖說他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多多少少都會信這些,但將軍也太瘋狂了,信得有些太癡迷。

可眼下他們似乎也真的見識到將軍口中的菩薩現世。

“還請諸位為了幽州城的百姓,為了將軍,為自己再戰一場。”

京妙儀那雙滿是鮮血的手,都沒有擦幹淨,從袖口裏翻找出那枚龍形玉佩。

她高高舉起。

常青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臣叩問陛下聖躬安。”

眾人齊刷刷地跪下。

“大乾天子令,命各位務必守好幽州城,為大乾守好這邊疆,大乾領地,反賊豈敢踏入。

反賊薑王蠱惑人心,心思狡詐,絕非聖主,天地不容。

不日便可被拿下,還請求各位守好幽州城。”

京妙儀說完,場麵陷入詭異的安靜,沒有一個人開口。

她的心不由地懸在半空,突突突的心跳聲像是驚雷一般在空曠的屋子裏響起。

她能做的該說的,都做了說了。

可這些人若是還沒有下定決心殊死一戰,京妙儀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壓抑而寂靜的氛圍,讓京妙儀手足無措,像是一塊巨石壓在她的胸口之上。

讓她無法喘息。

“臣——領旨。”

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慵懶。

京妙儀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本該昏迷的人此刻微眯著眸子,眼神虔誠,嘴角微微勾著笑。

“臣等遵旨。”

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整個菩薩廟。

常青快步上前扶起阮熙,“大人。”

“還愣著做什麽?整頓兵馬,隨我一同奪回幽州城。”

“是——”

京妙儀懸著的心在這一刻放下,整個人是前所未有的放鬆,眼眸裏那滴順著眼角劃落。

下一秒她被人抱進懷裏,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她的五感,溫潤的舌尖舔過她臉上的淚珠。

京妙儀腦袋木地僵在原地。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菩薩的這滴淚是為我而流的嗎?如果是,死而無憾了。”

阮熙裂開的唇露出獠牙,他強撐著站起身。

他身上的傷口才縫合好可以說是從閻王手裏將人奪了回來。

但眼下的他依舊握著身後的腰刀走了出去。

刺眼的陽光落在他的麵龐上。

阮熙,說實在的,他算不得什麽好東西。

這一輩殺父、殺兄、殺師,殺友。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想殺便殺。

道德倫理於他於無物。

信仰與堅守,這種美好而絢爛的東西他更不可能有。

若是單論長公主和陛下與他的交情,依照他的脾性是會選擇長公主的。

畢竟長公主對他算是有救命之恩。

可偏偏他先遇到的是菩薩。

貞徽二年,上元節,北狄來犯,新帝年幼朝局勢不穩。

北狄一路攻下三城,人心惶惶,大批難民南下逃亡。

那一年青州城湧入許多難民。

而她也比往日很忙,每天都要為許多難民醫治。

上元節是她難得的輕鬆,她和崔顥買了花燈,在河畔放燈時。

她許了願。

願大乾能擊退北狄,願邊疆安穩,願天下安定。

願你我都能平平安安,幸福快樂。

她的話是對著崔顥說的,可阮熙卻記了一輩子。

他才不是一時興起去從了軍,也不是為了獲得權力與地位,在戰場上不要命地廝殺。

自始至終他都是為了菩薩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