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蟬姐,我從未想過你口才如此的好。”安公公出來的時候腿都在抖。

“秋蟬姐,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你居然為了京四小姐連命都不要了。”

秋蟬抄起一旁的茶壺直接猛**了一整壺,身子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不是我說的,是京四小姐她告訴我的。”剛才在長生殿太緊張了,她還沒什麽感覺,出來呼吸到殿外的新鮮空氣時,她才有了迫切的實感。

兩條腿就像不是她的一樣。

“京四小姐和你說的?她早就料到有今天這麽一出?”安公公斂下心神,果然這深宅大院的女人沒一個人“愚蠢”的。

“是我問的。”秋蟬深吸一口氣。

當日京四小姐讓她傳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是好奇多嘴問了一句。

這才告訴她這花的意義。

“秋蟬姐,不得不說你也是膽大,豁得出去。”

這稍有不慎,命都沒有了。

秋蟬抿唇,不論京四小姐有沒有想要借她口告訴陛下這些的私心,再來一次,她還是會說的。

因為她不想京四小姐死。

當初她是在父親墓碑前發過誓的,日後有機會一定要報答京四小姐。

京四小姐本就過得不易,就算是算計,那她也認了。

“陛……陛下。”衛不言那覆麵之下露出的眼眸在有了不同於往日的一瞬驚慌,“玉蘭居走水了,無一生還。”

麟徽帝握煢的手一頓,煢掉落在棋盤上,饋麵出。

天邊響起一道驚雷,燥熱煩悶的天氣隨著“嘩啦”瓢潑大雨而結束。

麟徽帝瞳孔驟然放大,像是定格在某個虛空點上。

呼吸有一瞬的停滯,胸口都忘了起伏。

“嘭”的一聲窗柩被風吹開,雨水順著風胡亂地拍灑在殿內。

宮婢上前要去關上窗戶,擦過去的瞬間,碰倒那盆玉瑾蘭。

“咚”的一聲,還開得正豔的花,如今碎了一地,花瓣凋零。

“陛、陛下,饒命。”

“朕要出宮——”麟徽帝陡然回過神,他不相信京妙儀就這樣死了。

朕沒有要她死,她就不能死。

“陛、陛下,三思啊。”李德全連忙跪在一旁勸導,“陛下,如今亥時,不可再開宮門,若是讓朝中群臣得知,必定引起朝中紛擾。

京小姐,連身後事未必能得到安寧。”

天子好不容易得到心愛的東西,在最歡喜的時候失去,自然會失了神。

可他作為陛下身邊的近侍,不得不勸解陛下,三思而後行。

“陛下,若朝堂不穩,江山不穩,遠在湘西的薑王本就蠢蠢欲動。

到那時……”

“滾——”麟徽帝心似乎被剝奪一塊,仿佛陷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身為天子的趙麟徽第一次體會到這樣複雜難以控製的情緒。

他從未想過京妙儀死。

“朕是天子,大乾唯一的皇帝,朕要做的事情,誰敢阻攔。

好啊,薑王要反,那就反,朕正愁沒有辦法治他的罪。

他們若是覺得朕不好,那就讓他們找一個能比朕更好的天子,朕奉陪到底。”

趙麟徽一腳踹開苦苦哀求的李德全,他現在無比的迷茫,好似陷入了無法走出的秘境,他要出宮,親自去見她。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陛下,三思啊。”李德全在身後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

老奴的陛下小祖宗。

人在的時候你要處死,人死了,你卻著急。

衛不言跨步上前,一把攔住天子,單膝跪在帝王麵前,“陛下——”

“怎麽連你也要攔我。”

“臣自知攔不住,臣求陛下便衣出行。”

今夜的雨來得急又猛。

崔顥在刑部處理案件,不過一瞬,周身像是被巨石猛地錘下,猶如受驚的猛獸在他的體內四處亂撞,撕扯著,五髒六腑像是要被拽出去。

他想要起身,劇烈的疼痛,讓他連站都站不穩,直直地摔倒在地,順帶打翻墨汁,全都灑在他的身上。

狼狽不堪。

“大人。”林七端著藥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快步上前,正要扶著大人將藥喝下去。

“不好了大人,長樂巷、玉蘭居走水,無一生還,發現燒焦屍體二十三具。

其中一具屍體頭上佩戴著玉篦,據鄰居口述,此玉篦正是玉蘭居主人京四小姐最愛之物。”

“哐”的一聲,湯藥碗從骨節分明的手上滑落,碎了一地。

“朏朏。”崔顥掙紮著站起身,咬著牙,身體骨骼傳來的鑽心之痛,讓他臉色白了又白,身子都站不穩。

“大人。”林七擔心地吼道。

“藥——”崔顥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出現皸裂,怒吼出聲。

“大人,下屬求你,想想你自己吧。”林七不肯將藥拿出來。

四年前那一遭,若不是……

三年前,因為京大人,又……

隻要事關京小姐,大人永遠都不會考慮自己。

他說著從懷裏拿出一個白玉瓷瓶。

“大人,就剩四粒藥。大人你自己想清楚。”林七帶著怨懟地開口。

崔顥一句話沒說,從藥瓶裏倒出一粒藥,他想要將藥送入嘴裏,可手抖得太厲害,藥丸掉落在地。

林七看著清風明月,大乾正三品官員,最年輕的宰相,如今如此狼狽不堪地去撿掉落在地的藥丸塞進嘴裏。

他壓根不忍看,偏過頭。

大人什麽時候能夠想一想自己,他總是這般,大人又不欠京四小姐。

是京四小姐欠大人。

今夜的雨沒有絲毫要停歇的念頭,可偏偏這場大雨來得正是時候,將熊熊燃燒的大火撲滅。

長樂巷屬於和安縣,身為和安縣的縣丞林笙是第一時間趕到的。

他看著一具具被抬出來的屍體時,頭皮發麻,雙手緊握。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玉篦時,林笙怔愣在當場。

妙儀——

他不敢置信地上前,大火將屍體燒得無法辨認,唯一的信物是玉篦。

師妹,對釵,簪,步搖這些都不感興趣,最愛的飾品便是玉篦。

尤其是她頭上的這個玉篦,這是她十六歲及笄之禮。

好端端的怎麽會走水?

天氣燥熱卻不幹燥,怎麽起火,起火之後,為何整個玉蘭居無一人生還。

不可能所有人都睡死過去,唯一的解釋隻有一個。

這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而為之。

妙儀會和誰生怨。

長公主、鎮國公、郭家、還是沈決明。

林笙想不明白,他緊咬著唇,妙儀死得不明不白,他要如何麵對老師。

崔顥剛來的時候,和安縣的衙役已經開始清點現場。

林笙原本看到崔顥的時候臉上是帶著怒意的,可看著他衣衫上那墨汁,緘默不語。

崔顥在看到那熟悉的玉篦時,身子輕微地晃動,但他很快穩住身形,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屍體走去。

蟾宮折桂。

這玉篦是當年他送她的及笄之禮。

雨水劃過他的臉頰,他每一步邁得都無比的艱辛。

直到走近的那一刻,他那顆心卻像是靜了下來。他撩起白布的手微不可查地輕顫。

他的視線從玉篦落到女子那的手腕處,雨水衝刷過,那手臂白皙光潔,眼眸裏的瞬間換上冰冷。

十歲那年,他重病,藥方裏的一味藥——七葉參缺少。

青州城整個夏季暴雨連綿,七葉參本來就沒多少,前段時間又有一個神秘藥商將青州城及其附近的州縣的七葉參全都買走了。

朏朏知道後,背著所有人一個人上山,冒著暴雨要去南山去尋七葉參。

為了給他采藥,她從山上直接滾了下來,右手手臂骨折,留下一道一寸長的傷疤。

治療晚了,再加上滾下山時候染上巨菌草,導致傷疤就算用了最好的祛疤藥也消不掉。

她怕他看到會自責,會用胭脂掩蓋傷疤。

而這個女人手臂上沒有。

他驟然起身,從林七的手裏接過油紙傘,眼神淩厲地掃過圍觀的眾人。

凶手是會回到案發現場欣賞自己的作案成果。

人群裏,有一人與崔相的視線對上,大抵是心虛,對方立刻躲進人群裏。

“林七。”

林七跟在崔相身邊多年還能不明白,“是,大人。”

崔顥冷聲開口,“和安縣發生如此惡劣之事,林縣丞理應盡快統計出傷亡有無失蹤人。

理應調查清楚,給百姓一個交代。”

林笙一愣,在看向崔顥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冷靜。

他們幾人同窗多年,有些話,他還是聽出來了。

他跨步上前,蹲下身,看到露出的手腕,再對上崔顥的視線。

他猛地想起,當年妙儀手腕處留下的疤。

他蹲下身,用手帕將周圍擦拭幹淨,露出那白潔光滑的手臂。

她不是妙儀,也就是說妙儀很有可能沒事,而對方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

長公主府。

“長公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常嬤嬤興匆匆地跑進來,跨過門檻的時候還激動地摔了一跤。

“什麽事這麽高興。”

“回長公主,玉蘭居走水了。”

原本還臥在床榻上的女人瞬間坐起身,撩開簾子。

“京妙儀那個小賤人也死了?”

“聽說抬出來二十多具屍體,玉蘭居無一人生還。”

“哈哈哈哈哈哈哈”長公主瞬間大笑出聲,“老天有眼啊。”

床榻上的男人爬下床跪在長公主的腳邊。

“京嵇,這就是你和本宮作對的下場。”長公主抬手挑起扶風那張酷似舊人的臉。

陰惻惻地開口,“當年本宮就發過誓要你京家覆滅,要你京嵇生不如死,你的女兒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