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京府門外,府裏一直等著的眾人在收到消息後連忙走出來。

他們一個個都擔心壞了,今日的事情若是陛下執意要刁難。

那妙儀免不得是要受苦的。

可陛下將人留下,他們又不能做些什麽,隻能府裏等著。

事情發生的時候京瑄還沒反應過來,等事後他也便猜到這件事情和朏朏脫不了幹係。

這丫頭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回來就便京妙音抓到祠堂好好拷問一番,她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結果倒好,她一個人瞞著所有人,敢這麽做。

他一眼就看出那賀表上的內容是三弟行文風格。

這兩個人湊到一起簡直了。

馬車上隻下來一個人。

京瑄緊蹙眉頭,“寶珠,你家小姐呢?”他心裏隱約感到不安。

難道說陛下動怒將人扣押下來了。

那他要如何與二弟交代。

“小姐,她半路有事先離開了,小姐讓奴婢回來告知大人,不必擔心,一切安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京瑄鬆了一口氣,可下一秒他察覺到不對勁,“你家小姐有事?這大半夜的,她去哪裏了?

你家小姐又在謀劃些什麽?”

京瑄不想京家人再涉險,隻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偏偏全家上下沒有一個人能夠乖乖聽話的。

從前就妙儀一個人,如今倒好三弟也牽扯進來。

簡直就是胡鬧。

寶珠垂下腦袋,保持沉默,這個她不能說。

*

“胡大夫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求你救救我們家大人。”

胡大夫搖了搖頭,“四年前我就告訴過崔相,他身上的傷很嚴重就算這些個骨頭都接上了,可每逢陰雨天氣時,骨頭縫裏傳來的刺痛是真的會要人命的。

那時候我便告訴過崔相不宜操勞,要好好休息,神都的氣候不適合休養生息,而且我給的藥那都治標不治本,必須去找華神醫。

可這崔相壓根就不遵從醫囑,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是真沒有辦法。

眼下我隻能用藥吊著,能不能行就看崔大人他自己的命了。”

林七還想要挽留,但胡大夫走得決絕,不是他狠心是他醫術有限真沒有辦法。

他推開門,屋外的雨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見此情景,他也忍不住搖了搖頭,這雨越下越大,裏麵的人隻會越疼。

這止痛的藥吃的太多,到後麵已經不管用了。

這藥的劑量都加到最大了,再這樣下去,不是痛死的就是吃藥被毒死的。

崔相也真是夠拚的,他就仗著年輕,一點醫囑也不聽。

胡大夫想想都忍不住歎息的搖頭。

林七追出來想要在勸一勸胡大夫,可看著胡大夫搖頭,他心一下子跌落穀底。

大人的病情,胡大夫最清楚。

大人生病的事情不能被外人知曉,所以他們也不敢大肆在外尋找民間大夫。

眼下他真的是束手無措了。

林七忍不住想要怪罪京四小姐,要是不她,大人又怎麽會受這麽多苦。

林七想想又忍不住怨恨大人,受了這麽多苦為什麽一句話也不肯說。

他不說京四小姐又怎麽知道,大人付出怎樣的代價保全她的安危。

雨越下越大,整個天邊都像是被壓了下來。

房間裏傳來咚的一聲,林七一驚轉身衝進去

“大人。”

崔顥整張臉慘白得不成樣子,像是白紙一樣,他從床榻上滾落,手背,脖頸,額頭,青筋凸起,像是要衝破皮膚一樣。

林七真的慌了神,他端起一旁的藥,“大人,醒醒——”

他試圖強行將藥灌入崔顥的嘴裏。

可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是喂不進去。

無助席卷整個人,林七被無力所包裹著,她不應該聽大人的話。

他應該去找華神醫的。

等等——

華神醫。

京四小姐不就是華神醫的徒弟嗎?

他想到這立刻站起身,“大人,我替你去找京四小姐,你再等一等,等一等。”

他聽聞京四小姐被陛下留下,眼下也不知可出了宮。

林七隻能賭一把。

就算京四小姐沒有出宮,那他就在宮門外等著,一直等到京四小姐出來。

如果京四小姐不肯來,那他要把一切都告訴京四小姐。

也不能不管大人。

下定決心的林七轉身就要衝出門,他剛踏出門,抬眸的瞬間,黑夜裏,昏黃的燈光格外的亮眼。

雨夜裏來人撐著傘,帶著帷帽看不清臉,玄色的大氅將她的身影融入黑夜裏,若不是那一抹燈火,恐怕難以察覺。

林七保持警覺,一點一點地看著對方走近。

直到那人停在他的麵前,盡管帷帽遮蓋住對方的臉,但林七已經認出對方。

“京……”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京妙儀將手中的燈籠和傘交到他的手上,快步走進室內。

出宮時便漸漸落下雨,越是靠近京府雨越下越大。

京妙儀察覺到崔顥的不對勁,她不可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她還是叫停了馬車一個人趕來了崔府。

京妙儀進去的時候崔顥疼得太厲害,再次從床榻上滾落,順勢打翻了一旁的熬好的藥。

白色的裏衣上瞬間被染上褐色的湯藥。

整個人狼狽不堪。

京妙儀沒想到他的情況已經如此嚴重,她撩開帷帽快步衝上前,將人扶起來。

撲麵而來的濃烈的藥味讓她忍不住皺緊眉頭,她端起破碎的碗,指尖拂過殘留的湯藥,放入舌尖輕輕抿了一口。

好濃的苦澀味,這要是用於止痛,能暫且削弱五感的靈敏度,對用於縫合手術時,能減少病人的痛苦。

可這個藥量也太大了。

一般的大夫不會開這麽這麽重的藥量,除非是產生抗藥性,不得不加大藥量。

京妙儀想到他一身的傷,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她腦海裏不斷響起那疑惑。

眼下她得弄清楚他這一身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過來幫忙。”京妙儀的一句話讓傻站在外麵的林七快步衝上前,合力將崔顥扶上床榻。

京妙儀脫下他的裏衣,再次看到他身上的傷時還是忍不住愣住片刻。

他的傷……

京妙儀搖了搖腦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讓林七將藥箱打開取出她常用的針包。

銀針過火,紮入。

崔顥身上有寒毒,尤其是陰雨天氣的時候寒毒發作得更厲害。

京妙儀的針灸隻能緩解,想要更好的解決這個問題,她目前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暫時先些藥緩解一二。

至少先去除掉體內的寒毒。

師傅到處遊曆,她有寫信,隻是一直沒有得到回信,也不知道此刻他又跑到哪去了。

京妙儀看著逐漸平緩的崔顥,那緊蹙的眉宇終於舒展開。

她正要起身離開,手腕卻被人拽住,她回眸,目光落下。

那骨節分明的手上帶著若隱若現的傷疤,這個地方為什麽會有傷?

他這些年到底都遇到了些什麽?

她為何不曾聽說過。

“朏、朏……”

那似有若無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格外的清晰。

京妙儀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在原地,大概是她怎麽也沒有料到他會叫著她的名字。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便會喚著最令他心安人的名字。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裏出現的那一刻,她本能丟到一旁。

不可能。

京妙儀絕不相信。

崔顥,你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演戲嗎?

她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因為輕易相信一個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京妙儀將心底的異樣藏起來,她一點一點地掰開那纖細的手指,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靠得太近會讓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京妙儀果斷地轉過身,看向一旁的林七,“若不想你家的人年紀輕輕就死了,讓他好好注意休息。

按照我寫的藥方好好喝藥,一次都不能斷下。

冬日到了,他的情況隻會更嚴重,也更難熬。”

京妙儀能說這麽多已經是仁至義盡。

她轉身想走。

林七開口想要為自家大人挽留,“京四小姐,你……”

他卻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如何才能讓京四小姐留下。

真相嗎?若是大人醒了該如何麵對。

京妙儀頓住腳步,她抿了抿唇,像是在等待林七接下來的話。

可對方選擇了沉默。

他們主仆還真是般配。

嘴張著就光用來吃飯喝水不會說話嗎?

京妙儀心裏那不易察覺的不滿和憤怒一下子滋生起來。

“林七,你家大人這滿身的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京妙儀到底是忍不住了?

她突如其來的開口,讓林七更不知道該不該說了。

他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他、麵前的京妙儀。

“如果你不告訴我他的情況,你讓我如何救人?”

京妙儀直接絕殺。

不給林七任何反應和思考的機會。

打蛇要打七寸,而這個七寸便是崔顥的安危。

林七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果然坐不住了。

“是長公主。”

長公主?

*

“臣沈決明見過薑王殿下。”

黑暗裏昏黃的燭火,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對方淡淡開口,“沈大人能來找本王,還真是令人意外呀。

本王還沒有,恭喜你和長公主新婚快樂,不知沈大人來找本王所謂何事。”

“臣沈決明是來擁護新主。”沈決明的話相當直白,就差把謀反二字寫在臉上。

對麵的人微微一愣,隨後笑出聲,“沈大人真會開玩笑,本王可沒有這個心思。

當年天子順位繼承,有能力有手段,百姓信服。

沈大人這話當真是令人惶恐不安。”

“薑王殿下真的這麽認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