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玄感覺自己一直在睡夢中。

夢到最後, 隻剩無邊黑暗,卻自黑暗中傳來一道溫柔聲音,不停呼喚他。

他辨出那道聲音來自虞瑤。

心緒仿佛被拉扯著, 被拖著拽著, 誘他往前。

然而茫茫暗夜遍尋不見虞瑤的身影。

腦海也隱隱約約浮現一個念頭,令他記起虞瑤身中蝕心散之事。

可瑤瑤身上的毒不應該解了嗎?

難道說出現紕漏?

思及這種可能, 楚景玄忽然感到一陣心慌, 又覺得憤怒,不明白這些人究竟是怎麽做事的。

他掙紮著想抓個人仔細問問是怎麽回事。

拚盡全身力氣逃脫夢魘, 卻不過艱難而緩慢睜開眼睛。

心有餘悸,那種慌亂與憤怒殘留心口, 視線所及的一切事物從朦朧到清晰。

天青色暗雲紋羅帳,黃花梨木架子床……

他後知後覺自己正躺在床榻上。

這一刻, 楚景玄反應遲鈍, 在幾分呆滯茫然中意識到自己似仍活著。

想坐起身又發現身上軟綿綿沒有力氣,連手臂也抬不起來。

想喊常安常祿, 張一張嘴才發現嗓子發幹、說不出話。

楚景玄不得不放棄了。

卻在這時, 耳邊捕捉到房間門被推開的響動。聽見腳步聲傳來, 他偏頭望去, 目光最初觸及一片搖曳的裙擺,微怔中緩緩抬眼,看清楚那一張臉,他愣住。

愣怔中,楚景玄心口猛然跳動幾下。

他視線黏在虞瑤臉上, 頃刻間又是心潮澎湃, 又是恍惚不敢信。

“瑤瑤……”楚景玄掙紮著艱難發出一點聲音, 語聲低弱嘶啞至極, 複因嗓子傳來癢意帶起一連串咳嗽。

伴隨著咳嗽聲,他隱約捕捉到瓷碗與小幾輕輕碰撞發出的聲音。待止住咳嗽去看虞瑤,恰與她四目相對,而虞瑤別開眼,半個字也無,便轉身提裙快步出去了。

楚景玄錯愕看著虞瑤身影消失在房間裏。

不待他想明白怎麽回事,瑞王楚辰遠、周太醫、常祿等人已齊齊湧進來。

他們圍簇在床榻旁邊。

而進來房間又很快出去的虞瑤遲遲沒有出現。

自長久昏睡中初初醒來的迷茫散去,楚景玄知道自己當真活下來了。虞瑤身上的蝕心散也解了,且在他昏睡期間,她身體幾乎痊愈,目下已經無什麽大礙。

得知她無礙,楚景玄鬆一口氣。

由著周太醫為他診脈,安心喝過藥又喝下一大杯溫水,嗓子的不適有所緩解,他問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於是得知,自他那日為虞瑤解毒起便陷入昏睡之中,靠著周太醫為他行針又佐以湯藥,勉力吊住一口氣。期間幾次三番在鬼門關轉著圈略過不提,後來是周太醫和崔方旭靠著那本崔方旭私藏的藥典,合力摸索出救命的藥方,真正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因其中涉及到不少名貴藥材,隻能讓離得最近的瑞王楚辰遠想法子。

故而瑞王和瑞王妃現下皆在靈河縣。

此外便是虞瑤醒來以後,猜出乃是他舍身為她解毒,想要見他。

後來祁寒川帶她過來這一處宅院。

他昏睡這些時日,虞瑤留下悉心照料他。

喂飯喂藥喂水、淨手淨麵之類的事情一應不假手於人。

楚景玄醒來,熬過最難的那關,後麵自然會越來越好,常祿更是高興,當下笑道:“陛下雖不曾親眼瞧見,但奴才看在眼裏,鬥膽說娘娘依然是在意陛下的。”趁勢又道,“陛下養好身體,再好生哄一哄娘娘,定然回京在望。”

常祿口中這一番話,楚景玄沒有怎麽聽進去。

從聽聞虞瑤一直悉心照料他起,他便回想起在自己昏睡期間仿若聽見虞瑤的聲音時時響在耳畔。

原來那不是錯覺幻覺。

是虞瑤在他身邊,他才會在混沌裏捕捉到那些對他的溫柔呼喚。

可是……

他醒來之後,瑤瑤沒有來見他。

楚景玄心中亦喜亦憂。

一顆心浮蹤浪跡,幾多忐忑,幾多不安。

想問虞瑤在做什麽、在不在這宅院、抑或已經回去酒樓,又不想他們強行將她請過來,楚景玄緊抿著唇,閉一閉眼:“朕累了,想睡一會,你們下去罷。”

常祿本等著楚景玄開口問虞瑤,隻等來這麽一句話,麵上笑容凝滯,複醒神自己方才的話恐不妥當,忙斂笑應是。

須臾,他和常安輕手輕腳退下。

虞瑤沒有走。

她方才端著湯藥進去,發現楚景玄醒了,便又出來知會周太醫等人。

但又不止是如此。

之前那些日子,楚景玄昏睡未醒,他們不用麵對麵,即便恢複往昔記憶,她並未覺得如何。

他醒來之後變得多少不同。

她也發現,自己沒有考慮清楚要怎麽麵對他。

當年借冷宮一場大火的遮掩從宮裏逃走,抱著的是此生不複相見的決心。

那個時候離開深宮,她真切認為他們兩個人不會再見。

後來楚景玄出現在靈河縣,前塵往事被她強行遺忘,縱使和楚景玄見麵也沒有太多故人重逢的實感。因她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不記得自己喜歡過這個人,也不記得那些傷心、誤會、糾葛。

而現下她什麽都記得,什麽都知道。

又有這幾年間發生過的許多事情夾雜在其中,譬如妹妹回到她的身邊,譬如寧寧和昭兒……

虞瑤便發覺,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對待楚景玄。

不過,如今經曆過這麽多,她同樣曉得逃避絕不是什麽好法子。

沈碧珠站在遠處看得虞瑤片刻。

見虞瑤恍恍惚惚,她終是走上前去,將虞瑤拉到她歇腳的那個房間。

“碧珠……”被沈碧珠摁著在羅漢**坐下,虞瑤抬眸,眸藏不解看她,手裏又立刻被塞過來一杯冷茶。

沈碧珠也看虞瑤:“瑤瑤,喝水。”

虞瑤又垂眼望向手中茶杯,隻出於對沈碧珠的信任,幾息時間,依言將那杯冷茶灌下。

茶水入喉,淡淡的甘,夾雜著些許的苦。

一杯冷茶飲下,茶杯也被沈碧珠取走:“好些了嗎?”

略恢複兩分冷靜的虞瑤點點頭。

沈碧珠擱下茶杯在榻桌上,慢慢問:“陛下醒了,怎麽不去瞧瞧?”

虞瑤恢複記憶一事,她隨楚辰遠趕來靈河縣以後已經知曉,是虞瑤主動告訴她的,隻這件事暫且沒有對旁人提起。至於虞瑤沒有去見楚景玄的原因,即便大概能夠猜得出來,沈碧珠依舊問上一問。

虞瑤也不隱瞞,坦白道:“碧珠,我沒有想好要到底怎麽麵對他。”默一默,她繼續說,“當年以為不會再見姑且不提,便說這幾個月發生的這些事……敏敏被找回來,其中少不得他出力,此番我身中蝕心散也是他幫我解毒。”

“他的心思,他的心意,我若裝傻充愣,未免殘忍。”

“可我和他之間終究隔著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事,我和他,又怎麽可能還和從前一樣?”

“想到這些便覺得自己沒有做好準備。”

“見麵也不知該說什麽。”

沈碧珠輕歎:“不要為難自己,瑤瑤。”握住虞瑤的手,沈碧珠又說,“事關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在於他,更在於你,我或許幫不上太多的忙,但你無須因我而有所顧慮。當年幫你,是不想看你在宮裏受苦,如今那份心意也是一樣的。無論你做什麽選擇,隻要你自己覺得好便是最好。”

“瑤瑤,你若願意和他重新開始,我也是祝福你的。”

“你若不願意,我一樣支持。”

“但如若你擔心和顧慮我會不高興而做出違心之舉,絕不是我想見的。”

“況且……”

沈碧珠看一眼虞瑤,低聲道:“之前你不記得以前那些事,我也知你在這兒過得安寧和樂,不願拿那些話擾你。隻如今兜兜轉轉你們又走到這一步,我便同你說一說這些年間京城裏都發生過些什麽。”

虞瑤安靜聽著,從沈碧珠口中將許多事了解得更細致。

到得最後,沈碧珠說:“不管怎麽樣,兩個人若能把話說開總歸好些。”

楚景玄讓虞瑤在這段感情裏曾經受到過傷害,這是不能否認的。但這幾年看在眼裏,也知楚景玄的確對虞瑤有情。她不會勸著虞瑤回到楚景玄身邊,可也並不會反對這件事,端看虞瑤自己怎麽選。

“我明白。”

虞瑤沉默中開口,“我……先去看看他罷。”

許多話,要說是要說。

但楚景玄目下身體虛弱無比,不是聊這些事情的合適時機,得等到他身體康複,另尋機會才好。

沈碧珠和虞瑤一道出來,送她至楚景玄所住房間門外。

虞瑤獨自進去了。

房間內外異常的安靜。

她慢慢走到床榻旁,見楚景玄雙眼緊閉,辨不出他是睡是醒……

正踟躕猶豫是否離開時,躺在床榻上的人忽而伸出手來,拽住她的手腕。

虞瑤一驚,楚景玄已然睜開眼,目光灼灼偏頭望向她。

“瑤瑤,別走。”

楚景玄嗓音低啞出聲,言語間隱隱帶著懇求。

虞瑤抿了下唇,輕聲說道:“我不走,你先鬆開手。”

楚景玄微怔。

虞瑤拿另一隻手去推他的手臂。

楚景玄愣愣中鬆開手指,小心翼翼問:“瑤瑤,你是不是……記得我了?”

虞瑤心下不由得有些納罕。

她從外麵進來,他分明不曾睜眼,卻已經知道是她,而她甫一開口,他又猜出她恢複記憶。

“陛下怎麽知道的?”

同樣沒有在楚景玄麵前藏著掖著這件事,虞瑤自顧自坐下,問他道。

楚景玄心領神會,見她當真不走,心弦稍鬆,溫和解釋:“我沒有睡著,聽見腳步聲,便曉得是你。之前你不記得我,同我說話也不是這樣的語氣,故而……”一麵說一麵覷著虞瑤的神色,又用無辜純良的語氣轉移話題,問,“我是不是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