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遊龍?

堂口老大?

那都隻是一些過去幹的渾事罷了。”

待到料理培訓班的授課結束,成躍才終於找到機會,向著停手的蘇顯龍表達了自己的目的。

“如你所見,現在的我隻是一個料理培訓班的老師,一位家庭主夫,想要過上安穩日子的普通市民而已。”

“所以可以請你們這些刀子不要再打攪我,還有我的家人麽?”

蘇顯龍一邊收拾培訓教室的桌麵,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老大,就當做不是因為案子的事……

難不成當年兄弟一場,就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麽要悄悄離開,扔下堂口的幾十位兄弟不管?”

何山國說道,身為當年和蘇顯龍有過交情的人,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就是為了你們好,我才不把這些事兒告訴你們……

接下來我要去接女兒放學,想跟著就隨便,可不要指望我會說些什麽。”

說著蘇顯龍就頭也不回地騎上自行車,把成躍三人甩在了車輪揚起的灰塵下。

“老大……”在何山國和陶柳福失落的間隙,成躍也一直在不間斷地思考著。

他自認自己跟蘇顯龍不熟,也從來不是那種擅長勸誘的人,所以這段時間,一直都將交流的工作交給了何山國,自己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情況。

他注意到蘇顯龍雖然外表十分可怕,氣場也足夠強大。

但是在提起有關當年走私商船,還有離開仙龍堂的事情,他的身體都會出現不由自主的顫抖,還有一瞬間的呼吸繚亂。

身為一位啟明階的超越者,他在害怕……

這至少說明這些事情很可能跟未見勢力有關。

還有家人……

既然在言語中幾度提起自己如今的身份,那麽他現在最大的擔憂,應該就是害怕家人會因此被牽扯。

假如可以利用這一點說服他……

“走吧,別沮喪了,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抬起頭,成躍說道。

“走?

可我們怎麽知道老大要去哪裏?”

何山國有些疑惑地說道。

“廢話,這附近就一家小學……”按照蘇顯龍如今的年紀和接送女兒的時間,成躍猜出他的女兒如今應該是在讀小學。

於是拉起何山國跟陶柳福,他很快就朝著南庭街唯一的小學,淺水六小跑了過去。

終於在校門口再次見到了鶴立雞群的蘇顯龍。

“嗬,還真的跟了過來?

不妨告訴你,看到老六和老八成了刀子,不用被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我也很高興。”

“但要我給你們提供線索,恕我做不到。

我不會再參與到類似的事情來……”一見麵,蘇顯龍就冷笑著說道。

“那麽,即使淺水市因為這件事情毀滅,讓你的女兒和妻子波及其中,你也不打算理會嗎?”

然而成躍針鋒相對地說道。

“……

你這是幾個意思?”

“字麵意思。”

成躍沉聲。

“已經到了你這個級別,你應該知道,那些滲透到淺水市的未見勢力正在做些什麽事情,半個月前在迪馬尼遊樂園發生的事故就是他們圖謀的一部分。”

“但這還遠遠不到結束,因為他們真正的目的,甚至是為了召喚他們的……”“那又怎麽樣?

那是他們跟你們天理會的事情,我一個升鬥小民,就算提供了線索,又能造成多大影響?”

“我求你們,別逼我了,我退出仙龍堂,不理江湖世事,也不想要回啟明階應有的地位。

我隻想過平靜的生活……”蘇顯龍口氣漸軟,強硬如他,竟也有些難以抑製地感到了恐懼。

“可你要明白,一旦最壞的狀況發生,不止你的家人會受到牽連。

你我不是觀台上的看客,生活在這座城市裏,我們都是城門下的池魚。”

然而成躍反而向前一步,說道。

“不拿起武器就會被毀滅,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真的以為拋下一切,像個懦夫一樣藏在角落裏,就能把家人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而不是把她們置於一個無處可逃的地方?”

“……

你小子在教我做事?”

見這個乳臭未幹的少年竟抓住他的恐懼,逼了上來,蘇顯龍反而惱羞成怒,惡龍一般地曈曨瞪向成躍。

高出半個頭的蘇顯龍俯視著他,兩人劍拔弩張地對視著,額頭幾乎要撞在一起。

這時候,下課鈴響,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忽然在他們耳邊響起。

“爸爸……

啊,是大哥哥,還有那天那位好心的叔叔!”

嗯?

這道聲音……

怎麽聽起來好像有點熟悉?

越過蘇顯龍的身體,將視線轉移到校門口。

當成躍看到那位正在向他們招手的小女孩時,無論是他,還是陶柳福,一時間都愕然了。

這不是慶功宴那天晚上,他們幫過的那個小女孩嗎?

※“真是……

阿龍,你怎麽能對天理會的調查員那麽凶?

他們都是幫過沫沫的好人!”

“來,沫沫,先回房間自己一個人玩,爸爸和叔叔們有事要談。”

跟著蘇顯龍和他的女兒回到家,一間六十平的中等房子,兩室一廳。

尋常而溫馨的布置,幹淨又整潔的每個角落。

電視機前有精致的木馬在微風中搖擺,茶幾上有沸騰的水壺發出蒸汽的聲音。

這就是蘇顯龍小心翼翼維持的生活,也是他如今所鍾愛的日常。

“嗬嗬,說來可笑。

過去的我少不更事,自以為有點天賦就妄自尊大,以為這個世界就應該強者為尊。

可是在刀子麵前栽了跟頭之後,我才回過神來。”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魚躍龍門,你我都不過是芸芸眾生裏的普通人罷了。

就算是超越者,也不一定就有資格掠奪普通人,可這個道理到了三十歲之後我才明白。”

說起過去一些逸事,坐在自家茶幾上,脫掉T恤的蘇顯龍不由得連連搖頭苦笑,仿佛隻要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就能讓他放下心防。

“像我這樣的混子,本來早就做好了孑然一身的準備。

可秀嵐卻完全接受了這樣的我,就因為我做出來的漢堡肉很好吃……”“我發誓要保護她們,讓她們過上穩定的生活。

無論是秀嵐還是沫沫,身為丈夫,身為父親,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會讓她們受到一點傷害。”

說到這裏,他認真地看向成躍。

“所以,看在你們幫過沫沫的份上,我答應你。

我會跟你一起去見你所說的指揮官,把當年的一切全都告訴她。”

“我隻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不管發生什麽事情,請務必保證她們兩個的安全。”

鄭重而堅定地說道。

“……

這本就是我們應該要做到的事情。”

在心中鬆了一口氣,總算不辱使命的成躍也放鬆了心情,和蘇顯龍握了握手。

這時候,他注意到,在蘇顯龍脫掉T恤的上半身,不知道為什麽,身上似乎纏了好幾層遮住胸口和後背的繃帶。

這是什麽?

為了遮住紋身嗎?

可他手臂上那兩條大龍也沒見他擋住呀?

“為什麽要用繃帶遮住?

嗬,你真的想知道?”

於是在成躍好奇的目光下,蘇顯龍一層層解下身上的繃帶,漸漸露出藏在他背後,猙獰而詭異的圖案。

臃腫且扭曲,仿佛想要衝破他的皮膚,一張由疤痕組成的恐懼麵孔。

“這就是我退隱江湖的直接原因,自從受到這個詛咒,就算傾盡我啟明階的修為,也隻能堪堪壓製。”

“所以你現在了解了麽?

未經世事的少年人,好好珍惜你現在的日子,因為有些事情,一旦沾染上,或許你這輩子都沒法逃脫了。”

他沉著而厚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