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上休息牌,打開二樓通往一樓的小門,巧克力迫不及待衝出,自己跑到外頭方便。
算算年紀,已經是16歲的老狗,身體一樣健壯,隻有胡須花白,身上的毛發也褪成更淺的栗色。
這會,庭院有斜陽,巧克力方便後趴在磁磚上暖身子,阿平看它的模樣,還真有點羨慕狗生的自得其樂。
他將食堂從裏到外打掃,清好垃圾,餐具洗淨,拿出刀刃,準備保養。梁家世代相傳的菜刀,名為惡盡,刀鋒厚又銳利,用來切肉是再好不過。兩年前,為上金石礦區,阿平又托刀鋪以原石再造三把,各名為流螢、風來和王誅。
從食物烹調看這三把的功能,流螢刀刃細薄,形如西洋劍,適合削皮。風來上頭有六個大小不同的洞,可用來切珠雕花。至於王誅,刀名霸氣,是四把刀裏重量最重,拿來拍肉去骨正合適。阿平每周找時間磨刀一次,務求看見倒影才甘心。
磨刀還能心靜,順便將除念時沾到的念一並處理。最近一次除念發生在上周五,大學同窗小剛是婚紗攝影師,本身帶易吸念體質,這一年流行廢墟風,經常得帶著新人和工作人員進出人煙稀少之處,隻為拍出出淤泥而不染的網美效果。人煙稀少之處,容易有穢念盤據,小剛體質又容易沾染,上周便附上自殺者的意念,回來以後嚷著想死求解脫。女朋友鬱本來當他在發牢騷,
誰知他真的做出自殘舉動,趕緊帶去醫院強製治療。阿平去醫院探望,趁著醫護人員不注意,從腰間的刀套中抽出惡盡,使出「削」將念完整的從小剛的身上剝離,再趁著院外月光乍現,施以斬殺式「星辰」淨化。大可用斬殺以絕後患,但終究是殺生,他還是仍免則免。食堂裏,阿平勺水在磨刀石上,右手握刀柄,左手按刀刃,循序的節奏,發出砥礪聲。「好啊,這些刀,越磨可是越亮,都能當鏡子。」阿平改不了自由自語的毛病,他從刀刃看見自己的模樣,頭發好不容易留長,因為自然卷的關係,
到處亂翹,看著象是掛滿水草在頭上。時值九月季節交換,下午天氣慢慢變涼,白天還能穿短袖工作,接近傍晚得加件薄外套才夠保暖。換上平領的墨綠色襯衫以及工作褲,沒客人的時候便打赤腳,讓雙腳吸收地氣,這是氣功師宮教他的秘訣,可以改善容易抽筋的毛病。「接地氣、接地氣,難怪你這隻老狗都不會抽筋。」阿平磨好刀,走到門口,撫摸巧克力柔軟的毛,它不閃不躲,翻身露出肚子,讓他撫摸。一人一狗獨居,偶爾梁一問來住一晚。兩父子自從心中的結打開,話說明白,關係比從前改善許多。梁一問如今獨居,照顧他的可亦大學課忙,一周改去兩天幫忙打掃,其他的事自己打點。阿平原想歸還惡盡
,被他拒絕,稱是已退出除念圈,從此不管紅塵俗事,隻過他的逍遙活。「出去散步吧。」話才說完,突然天搖地動,巧克力驟然從地上爬起,縮在阿平腳邊。他撫著狗,嚷著別怕,心裏也有點慌。最近兩個禮拜,地震頻繁,專家說是板塊移動,正常能量發現。以往夏秋季節轉換之際,也是有地震發生,但像最近這麽密集,倒很少見。過大概十秒,地震終於停下,好險,屋內的櫥櫃沒倒
,碗盤沒砸,隻是庭院的香草植物東倒西歪,薰衣草、迷迭香還有辣椒躺在地上,他一一扶正,決定回頭找個時間固定。現在,他還是認命當奴才,先帶巧克力去散步,順便走一趟凡書堂,奇哥讓阿平盡快去一趟。凡書堂專賣古書,現在是第二代老板奇哥接手。名義上如此,但估價和書況檢查,都由阿平代勞。古書不免會沾到人的晦氣及雜念,更早以前還出過事,阿平將書帶回家,一一檢查過濾,做這件事半點好處也沒有,不過出於興趣。從食堂過去凡書堂,要走兩個街口,最近這一帶變化很大,不少跟食堂同樣低矮的獨棟老公寓,都被財團收購,準備拆除重建。阿平看到那些建築物規劃活像墓碑,都想親自登門拜訪,以為將來除念先打點門路。
遠看,奇哥已經在外頭等候,阿平看他的樣子是被地震嚇得不敢進屋。「不進去,待在外麵吸懸浮微粒,對身體也不好。」「裏麵書櫃這麽高、書又這麽多,萬一地震來不及逃,我可愛的老婆小孩可沒人照顧。」奇哥已經娶妻生子,中年發福,經常穿寬鬆的長版衣掩飾肚子,以及連年輕人都不穿的垮褲,整天露出屁股溝,一點也不像書香人。「放心,大嫂我會幫忙照顧。」「少在那邊耍嘴皮,老子就看你不安好心。」奇哥門打開,把一疊書抱給他:「拿去,需要多久時間?」十數本,阿平不用一天就能處理好:「明天交貨,有特別情況另外通知。」說起明天,阿平和豐雄有約,他想著出門時再順便把書交回來,抬頭,天空一片淺藍,微微的鵝黃色間雜,不禁想感歎一句歲月靜好啊!
星期五晚上,阿平搭件棉麻混料的薄外套,牛仔褲加上白T出門赴約。他和豐雄約在東區老倉庫見麵,老倉庫以前是煙廠,關閉以後,園區封閉多年,高聳的煙囪和木造倉庫被保留下來。再次開放後,現在是最受市民歡迎的野餐景點。園區內新開一間餐廳STONE,主打裸麥歐式麵包和橄欖油料理,生菜還可無限續,深受素食主義者愛戴。「嘿,久等了。」阿平小跑步到,遇到下班時間,捷運在隧道內停下等待調度,
比原來預定抵達時間晚五分鍾。「沒事,我也剛到。」豐雄帶著鴨舌帽,連身工作服,鞋子上還有泥土痕,現在是豐紋植物實驗坊的負責人。去年加入地球抵抗合作社,後來和理事長林強理念不合,拆夥後各自努力。最近忙著幫企業設計綠能屋頂,減緩都市熱島效應。「雯紋差不多要生了吧?」「快了,預產期就這一兩周內,想到就有點不真實。」豐雄臉上溢著藏不住的喜悅。自婆羅洲度蜜月回來後,雯紋便傳出懷孕的消息。前往婦科詳細檢查前,已經知道自己有孕。正常水結晶大多是六角或八角狀,若被念侵襲則呈現樹狀或不規則形。
懷孕時,水結晶出現母子狀,一大一小,結合在一起,時而相鄰,時而重疊。「今天原本要來,我看她肚子大,而且音樂會大家唱阿跳的,要是撞到就麻煩,好說歹說才讓她放棄出門的念頭。」兩人進餐廳,點好菜,一邊閑聊,豐雄聊起雯紋孕後個性大變,變得愛撒嬌和使性子,經常出難題給他。「反而是我準備要當爸,最近都會告訴自己不要生氣,深呼吸,不然會嚇壞寶寶。」「也是,父母表現會影響小孩的個性。」「小孩已經取好名字,你看!」豐雄在餐巾紙上寫下樹雨兩字,既有木又有水,完全是夫妻倆的綜合體。
「挺適合的。」「對吧。」豐雄高興的將餐巾紙小心折好,順口問起奧瑋近況如何。兩年前金石礦區匆匆一別後,阿平已經有兩年沒見到他,人後來也跑去婆羅洲尋找青翼吻鳳蝶,希望得到青美的下落:「我們在婆羅洲見過他。」看見阿平驚訝的表情,豐雄娓娓道來蜜月行的經過。拖延的蜜月旅行,
終於在夫妻倆都結束手邊工作後,順利成行。兩人這趟到婆羅洲,除了度假外,配合當地生物學研究所,幫忙采集植物樣本,深入內陸調查。抵達當地,發現研究隊有個熟悉的名字,那人就是奧瑋。闊別一年,三人見麵時格外激動,尤其是奧瑋,已經習慣當地生活,講得一口道地的爪哇話,
聽見中文時格外懷念。奧瑋已在婆羅洲待滿一年,再一個月就離開。他帶著兩人繞村子一圈,介紹當地的風俗禁忌,傳授幾招人身保護的秘訣。接風當晚,三人喝著當地釀的啤酒,夫妻倆好奇奧瑋是否找到青美的下落。「次元縫隙停留在一點的時間很短,我到的時候晚了一步,已經不見蹤影。」
「你相信青美活著嗎?」雯紋問。奧瑋將啤酒咽下,看著外頭漆黑的街道和天空隨處閃耀的星星回答:「我相信,青翼吻鳳蝶如今安好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至於她是否活著......原來的青美早在奧石區死了,我們見到的隻是生物幻,或許隻是我的一點偏執。」奧瑋說話口氣平淡,原本夫妻倆還擔心他被責任感折磨,見他安好總算安心。「既然如此,為何不回國?」奧瑋亮起笑容,隨手抓住飛舞過的一隻小蟲:「婆羅洲的開發程度低,保留不少原生植物和稀有昆蟲。既然來了,當然要搜集樣本帶回去。」「那就祝我們三人都滿載而歸!」
豐雄舉杯,其他兩人也呼應,三人聊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開。隔天,奧瑋跟著另一小隊前往鄰近的活火山采集資料,夫妻倆進入雨林。分道揚鑣後,一直沒有機會見麵,本想待回國再聯係,遇上雯紋懷孕,後來也忘記這事。「好家夥,回來也不說一聲。」「總之,人平安無事,隻要在國內,想見麵有的是機會。」豐雄說。周末人多的關係,餐點終於上齊。發表會也差不多可以進場,兩人趕緊將桌上餐點通通掃進胃裏。表演八點開始,今晚是原住民歌手洛斯彭的LIVE HOUSE演出,就是那位在金石礦區兩次拯救他們性命的洛斯,想不到來城市念大學後,會被唱片公司相中,接連出兩張EP,被譽為近年最受矚目的新人。阿平和豐雄今晚應邀參加他的「祖靈之夜」,兩人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兩人正好趕上關門的最後一刻,阿平訝異洛斯的人氣,場地大小100坪,扣掉前麵舞台設計,全數站票,網站上麵寫至少能容
納兩百人,看現場人數遠遠不止這個數字。
燈光關閉,樂手陸續上台,兩把木吉他加上一套非洲鼓,成員簡單。一片掌聲中,洛斯從後台走出,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站上
舞台。
闊別兩年沒見,洛斯原本就深邃的五官,增添一股成熟的韻味,咧嘴笑的那股傻樣,如今微甜靦腆,兩頰的酒窩若隱若現。
「他還跟以前一樣。」
阿平不禁想問豐雄究竟有沒有長眼,明明舉止打扮都不一樣,人更精致些。要說全身唯一不變,隻有那對木耳環,也是洛斯感
應念的來源。
仔細觀察舞台,木耳環也出現在背景,唱片公司大概覺得那是特殊藝術品,可用來宣傳行銷,刻麵上的祖靈臉譜,也能當成象
征。
非洲鼓敲開表演的序曲,洛斯順著節奏發出類似嗡的聲音,配合鼓聲的合音,穿透力之強,即使不透過麥克風擴音,也能感覺
到他的肺部有如手風琴般鼓張有力。
跟著,木吉他加入,洛斯配合旋律,加入舞蹈,身體自然地搖擺,全場聽眾受到氣氛感染,也加入律動的行列。
洛斯將部落的古調,結合現代曲風,曲風中尤以爵士和bossa nova的元素居多。
古調多數是從自然和生活中取得靈感,以聲音取代文字紀錄曆史與文化,其中有不少都在讚頌自然的偉大,結合慵懶和放鬆的
bossa nova反而有不錯效果。至於爵士,原住民樂手的即興創作不輸西洋饒舌歌手,表現得更遊刃有餘。
接連幾首都是快節奏的曲風,突然曲風一變,換成慢拍情歌,阿平聽過這首是原住民女歌手阿仍仍和男歌手李英宏合唱的無
奈,本來是中快版的雙人合唱,洛斯將它改成慢版,一人獨唱。
整場下來,洛斯不僅要唱、帶舞蹈,偶爾還要用鈴鼓合奏,相當忙碌。盡管如此,阿平在他臉上看不見憂愁,全心傾注在表演
上,投入的熱情感染在場所有人。
最後一首歌,洛斯停下來,跟現場的觀眾互動,兩人想不到他會在台上直接點名。
「阿平大哥、豐雄大哥,你們在哪?」
阿平最怕這種全場矚目,幸好帶著豐雄一場來,沒這麽尷尬。看見他們揮手,洛斯告訴現場觀眾接下來的歌是首次公開演出,
紀念早年在礦場工作的原住民,辛苦拓荒的流汗點滴。
「那,請洗耳恭聽。」
伊~~~呦伊耶~~~啊拉伊~~~~啊~~~~呦喔伊啊~~~呀挲嚕嗚~~~呦咿噎~~~嗨呀~~~嗚哇伊啊~~~~
~哪媽伊挲魯~~~~基歐~~~~基歐~~~~呦啊伊嚕哇~~~~嗨呀~~~啊薩~~~嗨呀~~~~啊薩~~~
嘿呦~~~~嘿呦~~~~~嚕拉灣~~~~~~~~嘿呦~~~嘿呦~~~~拉魯拉灣~~~~伊美綠的嚕~~~~~~伊
呦仨嗚~~~~咿瞜~~~
洛斯將當時的兩首曲子合而為一,浮現在腦中的畫麵,一下是晨光灑落腳邊,引導遠歸的人回家,一下是故鄉擁抱遊子,返璞
歸真。歌聲不賣弄技巧,真情之至,即使不知內情,聽眾也都不禁動容。
表演結束,掌聲持續沒有停,他又再多唱三首安可曲,終於散場。
豐雄的眼中充滿淚水,感動地說不出話來,阿平旁邊安慰這位年過四十的大叔,不禁想笑他淚腺發達。
「走吧。」
「去哪?」
「當然是去後台看洛斯,他給我工作證,交代我們一定要去找他。」
「別去吧,他現在應該被記者......」
阿平被豐雄拉著往後台移動,隻得乖乖配合,聽準爸爸的話。
洛斯接受完記者的采訪,坐在梳妝台前卸妝,從鏡子看見兩人進來,高興回頭招呼他們。
「阿平大哥,豐雄大哥,好久不見!」
「有兩年了吧。」豐雄稱讚他歌聲好,喉嚨保養不錯。
「那還用說,經紀公司連剝皮辣椒都不準吃,那是部落的辛香料,隻有感恩祭才放行。這個月底就是感恩祭,阿莫交代我一定
要回去,你們也來。」
「感恩祭是什麽?」豐雄問。
「在夏秋交替之際,日夜輪轉,我們阿魯本族要感謝祖靈一年的保佑和守護,舉辦為期一個月的祭典。」
「外人能參加嗎?」
「感恩季不開放外人觀禮,但是兩位是阿魯本族的貴賓。」
「我們?」阿平和豐雄異口同聲,不知為何有此一說。
「因為,是你們解放湖中島的祖靈,讓祂們自由,回歸山林。阿莫兩年前就說要邀請,隻是很多事錯開,今年務必賞光。」
「你口中的阿莫是祖靈嗎?」阿平指著木耳環問他。
「不是,阿莫是我的父親,也是現在阿魯本族的頭目。」
「這樣說來,你是頭目之子?」豐雄故意消遣他說要稱呼他土豪。
「我上麵有兩個哥哥,大哥是頭目繼承人,而我能聽見祖靈的聲音,未來要接祭司工作。」
兩人想不到那個靠帶領平地人體驗山地文化的洛斯,家族竟有如此地位。阿魯本族是島嶼北部最大的原住民族群,分散定居在
金石礦區前後兩座山間,也是最早投入文化保存。
唱片公司的宣傳告訴洛斯後麵還有行程要跑,隻得先把話打住。主角離開,豐雄提議開車送阿平回家,路上兩人聊起他除了驚
訝還是驚歎。
最讓阿平喜出望外的,當然是洛斯在除念術的表現。比起兩年前,念的力量強大許多,祖靈的聲音透過歌聲傳到聽眾的心靈,
直接以言幻淨化汙穢。親眼看過現場演出,他總算明白這麽受歡迎的原因,稱他是名符其實的療愈係歌手也說得過。
演出結束隔天,洛斯向音樂公司和學校告假,返回部落準備感恩祭。
感恩祭是阿魯本族一年中最重要的祭典,相當於漢人的過年,主祭日在九月底的滿月,前後的十四天還有大小祭儀。如今,部
落人口老化,青壯年平時都在平地工作,舉辦整整為期一個月的祭典實屬不易。
多數的祭儀由部落的長老負責,隻有主祭日前的夜間狩獵不行,按照傳統隻有十八到三十歲的壯年男子可以參加。
部落的男子向來以參加夜間狩獵為榮,參與者的家族能多獲得肉品,並在主祭日當天,站在隊伍的最前麵引舞。
捕獲的野獸越多,越能代表他的勇士身份,並且取得競逐頭目的資格。
阿魯本族的頭目,雖然世代繼承,可夜間狩獵的獲勝者,可獲得一次挑戰機會。挑戰成功,將可自現在部落領域中選擇自己的
土地,成立分支。
這樣做,部落不會因競爭頭目而分裂,還有分頭管理和守護的意思。
所以,年齡符合資格的壯年男子,無論如何都會在這時候放下工作回到部落,洛斯也是其中一。
隻是今年,祭典的氣氛不太相同,洛斯回去前已經從阿諾,也就是他的母親口中獲得消息,親身踏上從小長大的土地,感受更
加深刻。
受到國土開發法的影響,阿魯本族西邊臨金石礦區的土地被劃分為休閑用途,隻要通過環評就能取得合法開發的資格。
消息公布後不久,晨曦財團通過環保團體評估,取得土地開發權,確認建設度假村。
阿魯本族透過山地原住民族立委斡旋,想擋住這項開發計畫,可沒成功。如今隻能坐視祖先留下的土地遭人奪走,而剛好西邊
這塊土地就是夜間狩獵的獵場,因此今年的狩獵是最後一次,明年能不能辦得成還是未定之數。
洛斯回到部落,幾名跟他同樣是狩獵者的同伴,坐在路邊,正在調整獵弓,磨利箭簇,還有準備能當圈套用的繩索。以往,大
家總是把酒言歡,一邊準備一邊開心分享平地生活的趣事,今日每個人專心在手上活,彌漫著一股沉重氣氛。
洛斯走回自己家,遠遠就見到阿莫和長老聚集在草棚裏麵商議要事。
根據阿魯本族的傳說,祖靈和自然精靈無法進到屋子,部落需要借助祂們的力量時,必須待在由芒草編成的草棚,並在屋頂上
綁著象征力量來源的豹紋織布。隻有頭目才能搭草棚,因此部落在下重要決定時,都會聚集在洛斯家。
阿魯本族的祖先據說是一頭黑豹,在一次危難中,獲得自然精靈的保佑,習得雙足行走的能力,站立起來而脫離險境。又在祖
靈的保佑下,脫下豹皮,幻化為人,因此每個阿魯本人在出生時,都會得到一張豹紋織品。
男子的話,黑豹的眼睛為紅色,代表獸性和勇敢;女子的話,黑豹的眼睛為藍色,代表母性和柔和。
阿魯本族的族服,隻用黃色、紅色、藍色及黑色四種顏色編織而成,織紋圖案的豐富,取決於家族地位。地位越輕者,能知道
的織紋越少,相反的,頭目一家可以使用所有織紋,而最好的編織師當然就是女頭目阿諾。
部落裏麵,隻有頭目家能用阿莫阿諾兩個詞匯,是他們專屬的榮耀。
洛斯進去,看見阿莫正在和長老商量事情,耳聞買土地三字,十分苦惱。
「洛斯,你回來嚕。」他的哥哥也就是下任頭目繼承人,洛垮站在草棚外待命。
「阿莫好像很生氣。」
「當然氣,西邊土地是祖先傳下來的獵場,現在被政府收走,還賣給財團。阿莫找長老還有其他家族頭目商量,想要把土地買
回來。」
買賣土地是多大的事,洛斯想也知道需要花很多錢:「我先進去,晚上就要狩獵。」
「睡飽,今晚狩獵搞不好就是最後一次嚕。」
洛垮大洛斯五歲,平時規劃部落文化體驗的行程,大學念觀光行銷,在城市住不習慣,最後回來部落定居。娶的是從小一起長
大的青梅竹馬阿露雅,兩人已經有三個小孩。
兄弟倆長得像,隻差在洛垮是光頭造型,眉毛有如兩把倒立的刀,下巴留著一抹山羊胡。
「洛斯。」
會議正好開完,阿莫叫住洛斯,其他部落族人開口就稱讚他歌唱得好,將阿魯本族的古調推廣給更多人知情。祝賀之聲讓他不
好意思,低著頭,要他們別說了。
阿莫今年六十歲,頭發兩鬢稀白,可看人的眼神還是一樣銳利,平日在山裏工作,體態維持的很好。年輕如洛斯跟他比腿力,
也比不過他。
在還能參加夜間狩獵的年紀,阿莫拿下四次勝利,挑戰自己的父親成功,這也是他能獲得威望的原因。
「今年,三兄弟都要好好表現。」
「知道。」
洛斯和洛垮還有一個兄弟,身染日本腦炎去世,但對外還是會稱呼三兄弟。依照阿魯本族的習俗,亡者成為祖靈,繼續和家人
生活在一起,直到家族再無人丁,才會往山穀而去,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
「去跟阿諾說一聲,她正在後頭準備草米糕。」
「好。」
草米糕顧名思義是在米糕中加入鼠尾草做成的一種糕點,提供給戰士在狩獵後補充養分。此外,祖靈主要在夜間活動,狩獵難
免會打擾到他們,因此必須在樹頭放上草米糕,以作安靈之用。
部落的所有女性現在都在幫忙做草米糕,這會都在洛斯家後麵忙著洗米、擣草和炊糕。
「阿諾!」
「洛斯,我的兒子。」
阿諾頭上綁著女頭目的黑豹織紋,兩顆藍色的眼睛在黑色方塊紋中顯得特別亮眼,她小阿莫三歲,長期勞動的關係,身體比平
常女性健壯,肌肉也相當結實。
阿露雅在旁邊幫忙,體形顯得嬌小,不過移動速度很快,不少長老都戲稱要是她是男的,一定能在夜間狩獵拔得頭籌。
「這是給妳的禮物。」洛斯幫阿諾買些保養品,也幫阿露雅帶回想要的化妝品:「你們忙吧,東西我放回屋裏。」
「等等,有話問你。」阿諾將洛斯帶到一邊,小聲問他:「阿莫跟你提那件事了嗎?」
「什麽事?」洛斯看阿諾小心翼翼的模樣,不得其解。
「祭司說,祖靈正在**。」
洛斯自小就能聽見祖靈的聲音,部落出事有預兆,他通常第一個知情。
「我不知道。」
「祭司聽見祖靈正在咆哮,怕部落會有災難。」
「我等下問問。」
「先別急,狩獵後再說。」
洛斯自從去城市唸書,就很少聽見祖靈的聲音。隻有在歌唱時,祖靈的聲音才會出現,他這趟回來,正好也想找祭司問清楚原
因。
突然,後麵傳來一陣**,不知何故從土裏冒出許多馬陸。馬陸雖然無毒也沒有攻擊性,而且在部落也是常見的生物,但一次
冒出這麽多還是頭一次,它們整齊劃一象是排好隊,往同個方向離開。
「這已經不是第一例。」阿諾臉上露出擔心,告訴洛斯,自從西邊土地開始動工,最近兩個月就經常出現生物群體移動的情
形,山上的獵物也變得越來越少。
就在這時,洛斯久違的聽見祖靈的聲音:「阿布納伊、阿布納伊。」
有什麽危險正在逼近,天空的烏雲聚集,生物正在躁動,洛斯透過自己的身體感覺到大自然正在生氣。
晚上八點,參加夜間狩獵的男子已經聚集在部落的廣場,等候阿莫的指令。
依照傳統,女子必須待在家,編織迎接男子回來時所著的常服。當然也發生過戰士回到家,常服還沒完成的窘況,這時不管多
累,當事人隻能保持戰鬥舞姿在門外等待,直到織好為止。
據傳夜間狩獵,有時會不小心誤闖祖靈的領域,要是沒有披上新的織服,戰士將受到懲罰,失去雙足行走的能力,回歸黑豹的
獸形,所以著常服被視為一種返回人間的舉措。
參加的戰士已經到齊,他們圍著營火,舉起獵刀,刀光在火焰的反射下,顯得耀眼奪目。
阿莫引領眾人,唱念戰之歌,負責祈禱的祭司站在前麵,賦予所有戰士祝福。儀式結束後,按人頭分配草米糕和小米酒,坐下
待命。
狩獵要等到月亮出來才能開始,然後在日出前結束。時間長短,端看祖靈的安排。等待得越久,戰士的心就越浮動,前頭的營
火燒的更旺。
兄弟倆靠在一塊,洛垮好整以暇的用手枕著頭躺在地上,好似一點也不擔心。閑著無聊,兩兄弟聊天打發時間,洛斯興高采烈
的分享跑通告的趣事。
「我最討厭遇到有人說不是很會唱嗎?然後就要我現場演唱,我又不是卡拉帶。」洛斯說。
「都是這樣,大家對原住民有既定印象,但很多原住民以為自己很會唱,也是彼此彼此。」
「阿莫有聽我寄回來的CD嗎?」
「當然有嚕,還要我放在他的MP3裏麵,他在山裏麵接不到訊號,隻能聽歌唱歌,你的歌他都會唱嚕!」
「洛斯。」阿法無聲移動到他們身邊,嚇兩兄弟一跳。
阿法擔任祭司這份工作已經幾十年,據傳他的眼睛因為看見祖靈的緣故而失明,隻剩下單眼視力,不論何時都戴著墨鏡遮住盲
眼。今年七十幾歲,身體大不如前,甚至要拄著拐杖才能行走。在整個部落中,隻有他的織紋可以同時出現雄豹與母豹,象征
大地和諧。
洛斯自小接受阿法的**,學習聆聽祖靈的聲音,祭司一職不采世襲製,而是能力製,隻有看見或聽見祖靈的族人才可擔任。
「跟我來,我有事情告訴你。」
「是。」
洛斯跟著阿法走廣場後側的樹林,那裏是部落的祭台,已經生好火。
「坐吧。」兩人席地而坐,麵對麵,阿法往火裏麵加入東西,洛斯也沒見過:「這是乳香,極為珍貴之物,隻有跟祖靈溝通時
才能使用。另外還有脂,你看看。」
阿法將脂放到洛斯手中,秤起來卻沒什麽重量,他好奇是什麽東西,從沒見過。
「很好,已經符合資格。」洛斯一臉不懂的問阿法是什麽意思:「脂不存在於這世界。」
「可我的手明明有感覺。」
「脂是散離的祖靈凝聚而成的固狀物。」
「祖靈?我手上是祖靈?」洛斯驚訝看著手中這團東西,他一直認為祖靈是摸不著看不到的。
「祖靈是人死後不散的靈魂,是我們的祖先和依歸。但在祭司眼中,祖靈不單是靈魂,也是一種念。」
提起念,洛斯想到阿平等人,行為跟祭司一樣神秘的除念師。
「作為祭司,除了跟祖靈溝通,也要和念和平共處。祖靈不會害我們,可是念會,這種東西充斥在我們的生活,隨時隨地都
在。」
「他們有什麽區別?」
「祝禱的儀式是為歌頌和安撫祖靈而誕生,驅逐的儀式是為消滅或和諧念而存在。」
「但是,我沒看過念。」
「每個人接近的方式不同,我看得見卻聽不見,你正好相反。」
「這樣,我要如何驅逐他們?」阿法沉默下來,過一會,摘下眼鏡,露出一對清澈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沒瞎,隻是不想隨時看見念而遮起來。」眼鏡內側貼著一片祭文,阿法手寫術式迫使自己看不見:「這是我的方
法,至於你,已經找到。」
阿法指著他的耳朵,洛斯能聽見也能唱出祖靈的聲音,關鍵就在木耳環。
「阿法,在城市裏麵我聽不見祖靈的聲音,又是什麽緣故?」
「你是大自然的小孩,有天還是要回到部落。」阿法清清嗓子,將一片月桂葉含進嘴裏咀嚼,然後吐出,放進火裏燃燒:「仔
細傾聽。」
阿法一對眼睛在他身上,看得洛斯別扭。專心以後,他又再次聽見祖靈的聲音,這次的聲音更加清楚,用的還是阿魯本語:
「莫薩,扣勒加瓦,琴社得魯。」
琴社得魯在阿魯本語代表供奉祖靈的神域,西邊獵場以及金石礦區下方的湖中島都屬於這個範疇。
「這次夜間狩獵,你得留意琴社德魯。」
「獵場這麽大,我一個人走不完。」
「祖靈會引導你的。」阿法拿出一對新的木耳環,比先前更大,上麵刻的圖案就是術式,隻有祭司知道:「戴上它,等你回
來,就要開始學習。」
洛斯謹慎小心的捧著耳環,將它戴上,這是第三副,3在阿魯本族裏代表覺醒與挑戰。阿法暗示他這場夜間狩獵不光是對戰士
的考驗,或許也是祭司的資格考。
「去吧,孩子,小心點,這陣子土地很不安。」阿法順便將幾片月桂葉交給他。
洛斯本想問是什麽原因造成,可是阿法低著頭,全然專注,暗示對話到此為止。他走回廣場,號角聲正好響起,夜間狩獵開
始,抬頭,天空上的凸月散發著鵝黃色的光芒。
「洛斯,怎麽去這麽久?」洛垮告訴他所有人已經出發。
「我們也走吧。」
洛斯背上阿莫親自為他們打造的獵弓,確認東西都帶齊,還有預防毒蛇和蜂蟻攻擊的草葉及燻煙,跟上其他人的腳步。
看著他們離開,阿莫為他們祝禱,希望祖靈保佑,阿法接近他的身後,告知他預言的結果:「大凶。」
「連你也不能嗎?」
阿法搖頭,隻希望所有人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