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駐警張銓一大跳,礦區入夜除了事前申請的訪客,幾乎無人出沒,有人來通常都是出大事時,整理好衣服,將襯衫紮進褲子,戴上警帽,抬頭看監視器畫麵,嚷著要門外的人別敲:「再敲,先告你一條破壞公物!」

「事情大條,快跟我走!」洛斯話也沒說清楚,拉著張銓跟著自己回到宿舍。

張銓甩開他的手,左手迅速按著腰上警棍,要他雙手抬高,確認洛斯手上沒有危險物後,就地聽他說發生什麽事。聽完以後,咕噥幾句為何這麽倒楣,拿起無線電請求山腳下的警局支援。

洛斯見狀旁邊幫腔:「兩輛救護車,越快越好!」

「給我閉嘴,訊號都不穩了,你還那邊製造噪音,老子不是頭一天當差,這還要你教。」

通報結束,張銓抓起手電筒,跟洛斯一起奔回宿舍,匆忙間,連門都忘了帶上。隻見他稍稍小跑,已經氣喘籲籲,還得邊拉著褲腰帶防止脫落。

宿舍現場,阿平三人仍在昏迷中,張銓確認過他們的狀態,好在人還有呼吸,慶幸沒鬧出人命,不然上級怪罪下來,他連這個涼缺都保不住。

「要不要把他們抬到外麵透透氣?」

「他們又不是窒息,透什麽氣。」洛斯瞎緊張地跟進跟出,張銓脾氣也上來,把一肚鳥氣出在他身上。

「那止血?」洛斯指著阿平頭上的傷口。

「已經幹了。」

「這也不能那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這些人死不了,頂多腦震**。倒是你還不走,等人來抓嗎?」

洛斯不明白張銓的話,愣在那,兩人大眼瞪小眼,直到一方認輸為止。

「平常這麽聰明,走獸道就進來,我想逮還逮不到人。等會山下弟兄上來,你這個通報人嫌疑最大,還能順便治條擅闖國有地,不走是要等人抓嗎?」

「但是......」

「有事你絕對跑不到,哪個部落的我都一清二楚,跟你說沒事就沒事,婆婆媽媽的。」

「大哥不擔心我就是凶手嗎?」

「你?」張銓聞言,原地大笑虧洛斯還沒這個膽量,且憑他當警察的直覺,凶手決不是眼前人。

車聲漸近,洛斯才依依不舍離開。

張銓趁著山下警察還沒趕到現場,先搜查四周,依他多年經驗,凶手很可能還在附近,他手按著警棍四處看看。見到倉庫被撬開,手電筒拿近一照,一顆沾血的佛頭躺在地上,除此之外還有鞋印,從痕跡來看應該是膠鞋且是個男人的足跡。

「不知道是流年不利,還是運氣好!」

救護車抵達現場,他先去招呼。不料回來時,佛頭已消失無蹤,足跡也被抹掉,隻留下一小攤血,事後證明跟阿平DNA吻合。

母親準備好早餐,換上平常上班套裝,上樓敲門,他從**應聲:「醒來了。」

「出門記得把門鎖上。」臨走前,她邊念著每天早上都要人三催四請。

今天早上有晨會,一周一次的升旗典禮,他穿上製服,將課本塞進書包,下樓時桌上已經擺著吐司和豆漿,母親正好回頭拿東西,兩人匆匆一麵,隻說上一句:「快吃,要遲到了。」

他應了聲好,拉出椅子坐下,將吐司送進嘴裏,兩片麵包間夾著起司和一片蘿蔓生菜。聽見母親發動機車催引擎的聲音,他走到窗戶,目送人離開。看看時鍾,已經快七點半,上學快遲到,剩下的食物匆忙塞進嘴裏,差點噎著,狼狽地灌進一大口豆漿,才終於吞下去。

每天都是一樣的對話,母親對他總是愛理不理。

學校離家有三個紅綠燈距離,他低著頭走路,邊默背英文單字,死黨陳明走在後頭,見他完全沒有察覺,忍不住從身後拍肩,提醒他走路看路。

「這麽專心,連我丟石頭到腳邊都沒發現!」

「背英文單字。你背完了?」

「我認識26個字母,但它們不認識我,背了也沒用。」

「你再不及格,拉低全班平均,王老師要見你爸媽。」

「要是能找到他們,我還得謝謝王老師呢,這兩個空中飛人,我一個月都不見得能見到一麵。」

陳明的爸媽是國內航的機長和空服員,父親屆齡退休,母親計畫飛完,下個月轉成地勤,一家人已經習慣十天八天沒見到麵,就算同處一個家,也是各關在房間裏麵,隻有吃飯時才會坐在同個飯桌前。

「別背了,來比誰先跑到學校吧!」陳明全力向前衝刺,落下他在後頭猛追,正好趕上校門關閉。

「這回你偷跑不算。」

「你哪一次不是這樣說!」

兩個人自小認識,又都是獨生子,彼此感情更像兄弟,小學時還一起在陳明家露營過。

衝進教室後,他拿出課本,想再複習一次小考範圍,上回隻差三分就滿分,要不是把a搞錯成e。

班花林瑩靜坐在他旁邊,故意開他玩笑,指著臉上的痘痘,說都已經冒出白頭。他不知自己是不好意思,還是單純青春期的陰晴不定,露出似怒似笑的表情。

他伸手想擋住那顆痘子,手被林靜瑩抓住,兩人互看一眼,彼此都覺得尷尬,又縮回去。

「別碰,手不幹淨。」林瑩靜拿出皮膚科開的藥,遞給他:「這有效,給你。」

他想都沒想就欣悅收下,母親一向都主張青春痘會自己消掉,就連他想去看個皮膚科都反對。正想說些感謝話,班長開始發試卷小考。

「下課還妳。」

「不用,家裏多的是。用完了,我再請我媽開藥」林瑩靜家開醫院,父親是醫生世家出身,母親原本是小兒科的護理師,近水樓台先得月。

他們倆家住得近,巧的是兩人從小學三年級起同班到現在,再加上陳明,可算是名符其實的青梅竹馬。

「謝謝。」

「不謝。」

他將藥拿在手上把玩,上頭還有林瑩靜擦的乳液味,光是這樣,他就覺得高興。

豐雄在救護車上醒來,頭還脹得發痛,雖沒有明顯外傷,可醫護人員懷疑有腦震**,仍必須送到醫院檢查,先醒來的雯紋,一直坐在身邊照顧,露出擔心的神情。

「小雄,你醒了!身體哪裏不舒服?頭暈嗎?」

「老婆。」豐雄伸手撫摸雯紋的臉,要她別擔心:「阿平呢?」

「在另一輛車,他的傷勢較嚴重,必須進行外科手術。」

「是誰報的警?」

「分駐礦區的警察巡邏時發現我們,幫忙叫救護車。不過,他也沒看到凶手。」

兩人都沒想到逃過金石礦區九死一生的地下掩埋,竟會在宿舍遭人埋伏,且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楚,幸好撿回一條命,不然真的要成為山中飄**的一縷陰魂。

抵達醫院後,兩人傷勢較輕,護士幫忙處理外傷,也都做過腦部檢查,確認沒有腦震**,在警方特別準備的小房間等待做筆錄。

不久後,一名年約三十出頭的警察敲門進來:「兩位久等,身體還行嗎?」

豐雄回答:「我們沒事,阿平難說,現在還在手術間,也不知道情況。」

「梁先生的狀況,等他人醒後再另外了解。目前,想想請教幾個問題。」

「好,我們都準備好了。」

警察拿出錄音筆,說明目前時間,並拿出一張紙,口述筆錄過程,並提醒他們,若有任何地方需要進一步補充,盡可直接打斷對話。

「兩位好,我叫吳季,請簡單描述事發經過,誰先來都可以。」

「我先吧。」豐雄舉手,他有話藏不住,早想一吐為快:「凶手躲在房間,趁著我們沒留意,往後方偷襲。」

「可有看到他從哪個地方冒出?」

「門後,宿舍陰陰暗暗的,加上我們太過疲累,沒有發現裏頭藏著別人。」

「小姐呢?」

雯紋趁著豐雄回答之際,回想當時畫麵,提供的線索更為明確:「我先生走在後頭,我先進去收拾行李。等到回頭看時,他躺在地上,凶手站在身邊,他的動作應該很快,小雄才會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

豐雄心情著急時,肩膀便會不自主聳動,雯紋見狀,用手撫摸他的背,安撫情緒。

「臉可有瞧見?」

「房間很暗,不是很清楚。」兩人中,隻有雯紋與凶手真正麵對麵過。

「可有看到他行凶的武器?」

「圓圓的,應該很沉,我看他的手臂肌肉有用力緊繃,至於形狀......」雯紋欲言又止,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不論再荒唐,想到什麽就說,也許會成為破案關鍵。」

「佛頭!」

「佛頭?」吳季表情起了微妙變化:「這可能是個重要線索,回頭我再請山區的學長幫忙。事發當時,梁先生人在哪裏?」

「他住在隔壁房,仔細聽的話還能聽見說話聲。」

「除了你們三人,還有其他人在?」

「他有喃喃自語的習慣。」

筆錄告一段落,醫院正好來電通知豐雄,阿平的手術已經結束,需要有人幫忙辦住院手續。他坐不住,索性出去走走,順便到護理站詢問。他一走,雯紋告訴吳季對這件事情有其他想法。

「請說。」

「方才提到佛像,如果是ㄧ般人,應該會直接否定或說看錯,但吳警官一點都不訝異,背後有什麽原因嗎?難不成,這是連續傷害犯幹的?」

「當然不是!若有這種事,新聞早就報出來了。我看過稍早同事幫梁先生拍的照片,他的頭部傷口不平整,有凹有凸,我看不像是一般的球棒或木棍,所以妳一講到佛頭,我才會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懷疑我們是凶手。」

吳季刻意壓低音量,若對方心虛就會自亂陣腳:「我比較懷疑,你們知道凶手是誰而知情不報。」

「要是知道,豐雄這麽毛躁早脫口而出。」

吳季笑而不答,似是同意,這點疑惑也早隨著做筆錄的過程排除。

「但或許,我們知道凶手可能是誰。」

「喔?」

「金石礦區下方的水源地,壁上也有雕刻佛像,說不定出自同一人之手。如果不是雕刻師,那便和進出的人有關。進出保護區都需要申請,隻要一查便知。」

手機震動,豐雄傳訊給雯紋,他已辦好住院手續,約在病房碰麵。

「這幾點,我都會一一調查,排除嫌疑,今天筆錄先做到這吧。」

兩人在醫院大廳說再見,雯紋搭乘病人專用的電梯上樓,豐雄怕影響阿平身體複原,幫忙安排的是十樓的單人病房,一晚要五千。

「警察先生說什麽了?關於犯人他可有線索?」豐雄問。

「警察手腳再快,調查也需要時間。」

這時,一通陌生來電,豐雄趕緊接起。

「請問是餘豐雄先生嗎?梁叔叔請我來醫院探望阿平大哥。」

「妳人在哪?」

「醫院大廳。」

「搭電梯上來,我在電梯口等妳。」豐雄出去再回來,可亦跟在後麵,向雯紋點頭示好:「放心,他人沒事。」

「回頭我撥個電話給梁叔叔,省得他操心,今晚交我顧吧。」

豐雄不放心,但累整天,身體乏得很,就不再推辭:「有狀況打電話通知我們。」

兩人離開後,可亦撥電話給梁一問,又向家裏報告今晚不回去,坐在陪伴床,看著沉睡的阿平,露出一抹苦笑。

校際競賽公布演講項目結果,他代表學校參加,榮獲第三名,已經是該校創校以來的最佳成績。本應為這件事情而開心,可他是個競爭意識強的人,對於自己的表現胸有成竹,聽到名次不是第一,一味地隻想從評審口中知道落敗原因,絲毫高興不起來。

「你呢,口條不錯、反應快,可是頭低低的,不夠自信。」

評審是負責全市國語文競賽的培訓老師,每組名列一、二名的學生,最後都會參加統一受訓的營隊,以應幾個月後的全國比賽。

知道是這個原因後,他沒反應,這是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母親總要他說話別正眼盯著人瞧,嫌棄他的一對眼睛太過早熟,失了小孩該有的純真善良,久了不管跟誰說話都低著頭。

評審指著他的鼻翼說:「不論是平常講話或參加比賽,視線最好落在這裏。」

他站在原地,看見映照在走廊玻璃上的倒影,撇開頭去,看著遠方發呆,直到聽見陳明的吆喝聲才回過神。沒想到林瑩靜也來了,他勉強打起精神裝出開心模樣,陪他們說笑。

「走,去哪慶祝?」陳明問。

「喝木瓜牛奶?」林瑩靜提議。

「還要點水果冰,為了慶祝,點兩份才夠!我爸從埃及回來,給我一大筆零用錢,今天都我請客!」

「又不是第一名,不用這麽破費。」他現在哪裏都不想去,隻想回家,但又說不出口。

「跟我客氣什麽,吃完再回去。」

陳明推著他的背往校門口走,絲毫沒發現不對勁,隻有林瑩靜細心,察覺出他的不自在,打算趁兩人獨處再一問究竟。

冰店擠滿人,他們排了一會隊才終於有桌子,水果冰放的都是時令水果,西瓜、葡萄還有芒果,邊吃邊聊,話題都圍繞在今天的比賽。用完後,陳明還得趕回去跟父母吃飯,剩下他和林瑩靜散步回家。

路上,林瑩靜主動問起發生什麽事,知道他對評審的意見耿耿於懷,小心不露出認同的模樣,虧說:「評審講話簡直像武林高手一招封喉取命。」

「他說的沒錯,問題在我。」

「那就從現在起抬頭挺胸,明年再比一次。」林瑩靜腳步停下,扶起他的臉,意外之舉讓他臉一陣熱燙:「不看痘痘,你帥得像金城武。」

停格幾秒,他撥開林瑩靜的手,拉緊擱在右肩的書包,往前小跑幾步回頭:「金城武太誇張了啦!」

「是喔~」林瑩靜看出他沒事了。

「我會努力,妳等著看!」

他小雀步跑回家,立刻窩進房內,比賽失利的烏雲已一掃而空,直到母親回家,都躺在**回味金城武三個字背後的涵義。

轉眼,今天又輪到豐雄照顧阿平,幾個人像是講好似的,負起照顧責任,多少也是因為凶手還沒被抓到,萬一對方趁隙侵入可就糟了。他工作完成後,馬上前往醫院,白天的工作交給可亦負責,她坐在病人身邊,敲打筆電鍵盤,正在撰寫畢業論文。

「換我來吧,妳回去歇會。」豐雄順便提著便當過來,從中午以後就沒再進食,早就餓得手腳發軟。

「我明天有課,下午再過來。早上醫生來過,阿平大哥的傷口已經愈合地差不多,順便照了腦部電腦斷層。」

「結果如何?」

「一切正常。」

阿平外傷傷口已逐漸愈合,醫生原先判斷等麻藥退後人就會清醒,但已經一個多禮貌,仍未有蘇醒的征兆。

「看來要像含羞草受點刺激才醒,看我的。」豐雄每回來像這樣鬧阿平,逗得可亦嗬嗬笑。

「小雄,別鬧了。」雯紋笑著走進病房。

豐雄趕緊打住,為自己孩子氣的行為道歉:「妳陪可亦去外頭吃點東西吧,她照顧一天都寸步不離,隻能吃樓下美食街的食物果腹。而我趁著女士們不在,幫阿平擦拭身體。」

「這裏交他,可亦,我們走吧。」

雯紋牽起可亦的手,兩人像姊妹般熟絡,離開前她還不忘提醒豐雄別亂來。

豐雄先去廁所裝盆熱水,後才拉起簾子,掛上更衣告示,褪去阿平病袍,擰起毛巾,開始清潔。他扶著阿平側躺,先擦拭臉和上半身,再來是私密部位。

突然,簾子遭人拉開,豐雄嚇一跳趕緊用身體幫忙擋住,正以為是哪個冒失鬼連告示牌都視而不見,發現是雅子這才鬆口氣。

「快把簾子拉上,阿平的春光都外泄了。」

「有什麽好緊張,醫生實習時早就看到沒感覺,而且是認識這麽久的朋友。」

「現在怎麽有空,不用看診嗎?」

「時間還沒到,閑著也是閑著。」

「既然來了,妳陪一下阿平,我去把水倒掉。」

雅子從梁一問口中得知阿平受傷的事,透過關係請醫院更換房間,把他們換到高樓層,進出都有管製也能放心。她隻要得空就來探望,有時白天接可亦的手,順便把這裏當成休息站,假寐一會也好。

豐雄抱著臉盆走出去,差點被門外徘徊的人嚇到,還以為對方是凶手,臉卻越看越眼熟。

「雅子,外麵的人是誰?」

「啊,差點忘了,爸,進來吧。」

王艾人獲得同意後,大呼小叫跑進來,知道阿平昏迷不醒,就一直嚷著要來探望。雅子將他介紹給豐雄認識,兩人算是第一次照麵。

「你安靜點,這裏是醫院,會打擾到其他病人。」

「妳跟妳爸還真是一個樣,連個性也很像。」

豐雄說的是父女都很感性,可雅子解讀成他們做事都很衝動,回說等雯紋回來再告狀。

王艾人在阿平耳邊拚命叫他的名字,試圖將人喚醒,知道所有方法都試過後,換成埋怨凶手毫無人性,將人打得昏迷不醒:「來醫院前,我打過電話給小剛老弟,結果都轉進語音信箱。」

「是啊,出這麽大的事,小剛竟然無消無息,還真有點蹊蹺。」豐雄知道小剛的個性,把阿平看得跟家人一樣重要,不可能沒來探望,甚至可能直接打地鋪睡下。

「看完趕緊回去,不然阿姨又打來試探行蹤。」雅子說。

「妳別趕我走啊,搞不好我幫的上忙。」

「說到幫忙,有認識看護嗎?昨天去登記,說要等一個月。」

「我可以問問。」

「看護的話,我倒有一位不錯的人選。」王艾人摸著項上光頭,一臉信心滿滿。

「誰?」

「我的氣功師父─宮,他有照服員證照,不如我現在就問。」王艾人找出手機裏存的號碼,當著眾人的麵撥出電話,可沒人接:「手機關機,可能正在忙,他一回電我就通知你們。」

「死馬當活馬醫吧。」雅子對父親有多少能耐一清二楚,王艾人出了這道門,事情就忘得差物多,完全不能指望:「看診時間快到了,爸,一起走吧。」

「我想多待一會。」

「等阿平醒,你去他食堂愛怎看就怎看,現在別吵病人休息。」

雅子和王艾人離開不久,雯紋提著晚餐回來,可亦已經回家:「樓下接到吳警電話,凶器的確是佛頭。」

「手腳真快」

「但凶手趁現場兵荒馬亂,將凶物帶走,要追查不容易。」

「監視器呢?」

「吳警官說山上濕氣重,監視器畫麵不太好,傳去當證物的畫麵解析度差到難以辨識。」

護士進來更換點滴順便提醒:「我幫梁先生打一劑抗生素,滴完後再到護理站告訴一聲。」

雯紋看著生理食鹽水混合抗生素流入阿平體內,突然有個想法:「阿平沒醒會不會和念有關呢?」

「這話怎麽說?」

「祝禱刻痕是新的,佛頭又牽涉其中,總覺得哪裏怪怪。」

「妳想幹嘛?」

「來畫圖吧。」

「圖?」

雯紋以為這個時候重新建構現場最重要,他們又都是受害者,或許能找出證據也說不定。

平常家裏難得有親戚朋友拜訪,今天是他的生日,外婆特地來幫他慶生,還煮好一桌子的菜,說要幫他補身體。隻有他和母親時,不是直接買便當就是速食,這樣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已經好久沒吃過。

外婆誇說做飯給他吃很有成就感,看他吃得一臉香就算廚房要收拾善後也願意,也隻有這時,母親不會要求餐桌禮儀,任他放縱一晚。

晚飯以後,他們一起享用生日蛋糕,三層水果布丁奶油戚風蛋糕,外婆特別請麵包店在上頭用巧克力畫上名字。

「前天,爺爺也帶了蜂蜜蛋糕來。」

「親家還好嗎?」

「爺爺剛從日本旅遊回來,有點小感冒,他說再去泡個溫泉暖暖身體便不礙事。」

「真好命,哪像外婆膝蓋痛,站都站不久。」

他抬起外婆的腳靠在自己腿上,小力按壓,深怕弄痛她隨著歲月逐漸變皺的皮膚。

「真是貼心的好孩子。」

「外婆能來,母親和我都很開心。」

「有你這句話,外婆就心滿意足,還是把我的腳放下,先去洗個手,再回來吃蛋糕吧。」

「好!」

洗手回來,他告訴外婆庭院的夜來香開了,打開窗戶就能聞到香氣,祖孫倆相互攙扶,出去外頭散步。走到母親聽不見聊天講話的地方,他說自己有事想問。

「什麽事啊?」

「我父親究竟在哪?」

「怎突然問起了呢?而且這件事,問你媽媽不就得了!算算日子過得真快,都已經5年了。」

「父親死了嗎?」

「胡說,誰說他死!他要是死了,你爺爺多難受,哪還有心情去日本旅遊。」

「我亂猜的,不然他怎麽不回來。」他踩著地上的枯葉,心不在焉。

「你爸隻是有事,暫時回不來,他會回來的。」外婆聲音隱隱顫抖,祈禱他不要察覺。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則剪報,上頭有折痕,內容已經看過無數次:「有人把這個塞進信箱,母親看完後整晚不說話。我問她怎麽了,她也不回答就一直哭。」

外婆戴上老花眼鏡湊近看,這是一則報導,政府準備移送緩刑犯到金石礦區服刑,廢除原本市區的看守所,她讀完後不吭一聲,隻是探口氣。

「外婆,怎麽了?」

「沒事,我沒事。」外婆臉上故作鎮定。

「您知道母親生什麽氣嗎?」

「你媽媽她可能是開心。」

「開心?」

「你媽媽是法官,也許有認識的人在裏頭,為他們高興。」

「這些人是罪犯,她是法官,為他們高興不是很奇怪?」

「有些人犯罪,或許是身不由己,另有苦衷。」

他正要追問,被母親打斷叫去清洗碗筷,外婆鬆口氣怕自己多講多錯,提醒他剪報放回原位,不要弄丟了。

「男孩子別常低著頭,看起來無精打采。」外婆提醒他。

「外婆的話你不聽嗎?」母親說。

他臉上露出解脫的微笑,老早就改掉低頭的毛病,唯獨母親在家還是照舊,免得起不必要的口角。

洗完碗筷也都放回菜櫥,他上樓複習功課。母親和外婆兩人很久沒好好說話,一時不知從何處談起,坐在客廳藤編太師椅,安靜地望著牆上的時鍾,不語。

「果真被孩子追老。」

「別說什麽老不老,妳身體還硬朗。」

「人老要服輸,這點我還懂。孩子正當青春期,還乖嗎?」

「他聽話,不用多操心。」

「他爸的事,他知道多少?」

「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敢問,大概是怕我生氣。」

「那他呢?」外婆說的是自己女婿。

「還不是一樣,若肯交代原因,或許還有上訴機會。」抬頭望著天空:「那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也好,何必平白白受牽連。」

外婆難受,她明白女兒生活也不好過,隻是苦往自己肚裏吞,一個人身兼父母職,不得不嚴厲點。

「孩子拿著剪報問我,他這個年紀了,總會好奇的,妳得想好怎麽告訴他,畢竟是他爸,他也知道的權利。」

「再說吧,我沒什麽好說的。」

外婆知道女婿是根刺,這刺埋在女兒心裏,深得拔不出來,也不允許任何人拔出。每當刺拔出來一點,她又推得更深更陷進肉裏。

豐雄從**扶起阿平,並將他的嘴巴撐開,好方便雯紋用湯匙往他的嘴裏喂幾口水。

「你拍背輕點,不怕阿平內傷。」雯紋看豐雄急的模樣,讓他小心把人放下。

「多久才能知道結果?」

「沒那麽快,我們喂進去的是水,總得等體內吸收。」

「若將水轉變成氣體分子,從毛細孔滲入,不是快些?」

「快是快,可現在辦不到……」

走一趟金石礦區,又遭遇突襲,加上家裏醫院來回奔跑,兩人都略有睡眠不足的情形,雯紋的體力還沒完全恢複,無法完全發揮實力。

「我懂了,妳就像遊戲裏麵的角色,體力還沒完全回血。」

雯紋笑著回答他這樣想也行,接著解釋下麵步驟,她將附加念的水喂入阿平嘴裏,等到水走全身後再發動念:「這可是我的壓箱招,水象圖。」

水象圖是一種能反映出念在物理物質內流動的顯像圖,原理就像是身體健康檢查時吞下顯像劑作全身掃描。

要發動水象圖,最理想的狀態就是阿平現在的狀態,渾然不覺,不會被大腦意識幹擾,不僅能知道念的流動狀態,也能用來探知位置、落點和力量強弱。

雯紋將兩手浸入裝滿水的塑膠盆內,透過念的共鳴,將阿平身體內部情形投射出體外,念於水麵產生漣漪,漣漪似遇到阻擋物自動排開,而非是一致規律的形狀。

豐雄看不出端倪,雯紋交代什麽,他便做什麽,拿出手機,對著水麵連拍數張,緊張地差點手震又得重拍。

拍完以後,雯紋湊近手機畫麵細察,端詳許久沒有說話像是發現什麽。她讓豐雄喝下剛才剩餘的水,可以短暫看見念,如此兩人看到的畫麵便都一樣。

「恩,這些相連處應該是血管,這處是心髒、那處是胃,最外圍是皮膚。」雯紋指著手機畫麵說明。

「這樣一說還真有點像。」

「想要知道其中奧秘,得把它在紙上譜成畫才能確認。可是這裏沒有工具,必須回家一趟。」

「事不宜遲,妳立刻回去,而且時間也晚了,大家都上一天班,洗個澡休息醒了再忙吧。」

「放你一個人在這邊行嗎?」

「放心吧!」

豐雄拍著胸保證,憑他走到哪睡到哪的功力,就算是醫院陪伴床也睡得能打呼,連護士小姐走進來換點滴都沒察覺。

「我回去趕工,有什麽發現再告訴你!」

「好,老婆慢走。」

雯紋覺得剛才的水象圖似有一股不尋常的念,她越想知道發生什麽事,腳步越走越快,絲毫沒發現走廊另一端有人,朝著她剛走出的房間瞪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