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用完後,他跟著爺爺到王公廟,廟裏四處是人。鄉下地方,習慣圍爐後聚到廟埕,大家一起守歲跨年,隔天一早再來上柱香,祈求神明保佑賜福。爺爺去找廟公聊天,放他一人閑晃,還塞了幾百塊給他,要他自己去買些零食或喜歡的東西。

他想起爺爺說過,曾祖曾幫廟方雕刻龍柱,趁著人還不多,走去一觀,風格雖然跟父親不同,可一條龍活靈活現,尤其是龍爪抓龍珠的姿態,感覺得出使勁用力。

「看什麽這麽專注!」原來是二叔,他也來廟前湊熱鬧:「這是阿祖的作品,喜歡嗎?」

「喜歡!爺爺去跟廟公聊天,怎麽不見嬸嬸呢?」

「才剛吃飽不久,你堂弟又嘴饞了,哭著說要買熱狗和綿綿冰,你嬸嬸拗不過他,隻好牽著人去找吃的。你在這裏看這個,該不會也對雕刻有興趣嗎?」

叔叔的手穿過龍柱外的鐵籠,輕撫龍須,說從小摸到這,還被大人說這樣對神明不禮貌,可他摸著便能感受到曾祖刻在他們身上的一筆一刀,都是用過感情的。

「我小時候看過阿祖雕龍,雕的是認真,雙眼充滿血絲,連女阿祖來叫吃飯都沒回去,甚至連家的床都沒碰到,直接就睡在廟埕。」

「二叔這麽有興趣,難道沒想過跟著學這門技藝?」

「這還不是想學就能學得了,得有天份,我們家族說來奇怪,每一代都出一個,我們同輩就大哥最行,就是你父親。」

「我爸手藝如何?」

「好得很,他從小就特別有天份,阿祖還手把手教他。等我們這些弟妹大了,家裏付不出學費時,他就會做幾件作品拿去賣,賺到的錢都用來供我們念書。」

見叔叔心情好,他隨口一提灰色人形的事,本來隻是當作玩笑話,隻見叔叔沉默片刻,抬頭望著大王公,見那金爐香煙嫋嫋,悠悠地說:「他們都講過一樣的話,都入魔了吧。」

「他們是誰?」

「你知道多少?」

「我什麽都不知道,剛才也隻是瞎說。」

二叔想了片刻,把手搭在他肩上說::「告訴你可以,但不準在爺爺麵前講,懂嗎?你媽是為你好,大嫂就是脾氣硬這點改不掉,否則也不會帶著你一個小孩硬是不改嫁。她就算嫁給別人,我哥也不會說什麽的。」

「為什麽你們都這樣說?我媽等我爸不好嗎?幹嘛一定要改嫁。」

「大哥惹太多麻煩,改嫁以後至少不用再跟我們扯上關係。行了,別說這些,你得答應我不準跟外人提起,明白嗎?」

「明白。」

二叔像是怕人聽見似的,把他拉到一邊長凳,確認沒人注意,靠在耳邊告訴他,家中懂雕刻的人,包括曾祖、他的父親以及一位姑婆,最後都發瘋殺人。

他沒料到這竟會死人,愣了片刻才回過神,好不容易吐出「然後呢」三個字。

「阿祖殺了人後自殺,算是一命賠一命,家裏賠了一分地給對方當補償,就是靠巷口那塊,現在也荒廢了,誰敢用這種拿命換來的土地種田。你姑婆慘點,殺死自己婆婆,打擊太大,人還在精神病院。」

「那家裏怎有姑婆牌位?」

「婆家當這人死了,送牌位過來,詛咒她早死。」

二叔說這是鄉下習俗,大有把這個人休了的意思,聽說是姑婆的丈夫不肯同意離婚,族人才想到這種方法蓄意羞辱,也是表明絕不讓這人進夫家的神主牌,死後享人間香火。

「那我爸呢?他殺了誰?如果他殺人,對方家屬怎麽沒有上門來鬧事?」

「你爸運氣好,大嫂那天回家,正好看見,拚了命地把你爸從後頭架住,對方還有一口氣,送醫治療撿回一條命。」

「我媽力氣有這麽大,平常看起來弱不禁風的?」

「大嫂說那天心血**,忘了早上煮紅豆湯究竟有沒有觀火,中午休息回去一趟。機車剛騎進巷口,就見到大哥正拿著木棍攻擊郵差,衝過去撞開他們,自己也受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拖著先生,請鄰居打電話報警。」

「她傷到哪了?」

「腰。」

「母親總喊腰疼,原來是這原因。」

「說起來這三人性情原本都很好,說殺人就殺人,邪門的很。」

「會不會是衝到不好的?」他想起佛頭,覺得一定是不好的東西附身在人的身上。

叔叔從褲袋拿出煙,點火,叼在嘴邊,像是聽到什麽好笑事,虧他才幾歲就如此迷信。可煙抽幾口,又說這事不無可能,他記得曾祖殺人前也常喊地上有黑影或灰影,看起來相當害怕,還要他幫忙趕出門外。

「都是幻覺啦,說不定我們家族有遺傳性精神疾病,才會每一代都出一個瘋子。」

話說至此,他心中疑惑就更多,還沒來得及追問,叔叔見到老婆對孩子發脾氣走去關心出什麽事,留下他一人繼續消化這段家族史。

豐雄和雯紋來到醫院,沒有先找阿平,而是來到703號房。詹教授請秘書轉告,若有需要可直接在這裏見麵。可房門關著,敲門也沒人回應,他們轉身去問護理站,目標剛好推著人回來。

見到他們,詹教授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說接到助教電話表示對方在金石礦區見過麵,頭一個便想到他們。原本以為兩人過幾天才來,不想馬上人就出現。

「教授現在方便說話嗎?」豐雄看了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應該是他的母親。

詹教授發現他的視線,抱歉著說自己忘記介紹:「這位是我母親,有任何話還是等到我喂她吃完午餐再說。」

雯紋問他怎麽不請個看護,詹教授回答老人家脾氣古怪,不喜歡外人伺候,他現在是榮譽職,不用為研究的事情四處奔波,除了所上的行政工作,時間相當有彈性,自己照顧也能安心些。

他為老人家係上口水巾,坐在她麵前,一匙一匙喂進嘴裏。吃了幾口,老人家突發起脾氣,伸手將湯匙撥掉,兩手拚命伸向詹教授。護士巡房經過,看見此狀進來關心,似是早已見怪不怪。

「老太太發脾氣了?」

「像個小孩子,需要哄。大概是太早喂她,早餐還沒消化完,飽了也無法說,才會發脾氣。」

「老太太總對你發性子,想撒嬌吧。」

詹教授蹲下來,雙眼平視地看著恢複平靜、低頭發呆的母親,摸著她頭像哄小孩。旁邊兩人相視對看,對這情景再熟悉不過,幾年前豐雄母親患阿茲海默症,後期也是相同症狀,自然心有戚戚焉。

將現場收拾好,詹教授安撫老人家午睡片刻。待她睡著後,三人在病房內小聲交談。

詹教授詢問他們今天目的,順口問起阿平怎麽沒來,雯紋將三人回到宿舍遭人襲擊還有凶手放火燒掉檔案室的事交代清楚,她注意對方的情緒變化,可單從臉部實在看不出任何波動或異樣。

「我們猜凶手對金石礦區相當熟悉,所以......」

「你們懷疑凶手可能是我團隊的人,或是我。」

詹教授回答的直接,雯紋反而不知如何接話,倒有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覺。豐雄旁邊幫忙幫腔,說隻是來圖個心安,加上凶手是誰也不知道,同樣出現在金石礦區的他們,說不定也會成為對方的下手目標。

「明白,你們也別緊張,我當學者習慣了,總是反射性地拋些問題出來,這是職業病。」

詹教授表示金石礦區進出都需要經過檢查哨簽名確認,當日他們開兩台車,一台坐的都是學生,他自己開另一台,記得沒錯的話,差不多下午三點離開,四點學校有個會,他還差點塞在路上趕不上。

雯紋向豐雄點頭,詹教授的說法和吳季給的資料一致,但為求保險,還是向他要了一張研究團隊的照片,提供給警方做人臉辨識。

「沒問題,稍後給我郵件郵箱,我寄給妳。是說,梁先生昏迷送醫,想不到會在同個醫院,基於禮貌我也該前去探望。」

「你母親她能夠一人待在這嗎?」雯紋說這個話除了關心,也是猶豫該不該讓詹教授知道阿平的房間,畢竟他的嫌疑還沒洗清。

「放心,沒這麽快醒,我也想出去走走透氣。」

雯紋想來想去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隻好帶著詹教授一同去十樓,進病房就看見可亦拿著棉花棒潤濕阿平的嘴唇,防止幹裂。

「可亦,今天是妳在照顧?」豐雄問。

「宮大哥回家洗澡睡個覺,我來輪班。」

「阿平狀況如何?」

「傷口已經拆線,人醒後就可以出院。老生常談了,也不知道還要睡多久!」

可亦輕輕推了阿平,眼睛看向後方的詹教授,雯紋這才想起忘記介紹。

「看來,梁先生除了昏迷不醒外,其他外傷都不影響生命特征,那真是太好了!」

詹教授說不放心離開太久,看見阿平沒事他也放心了,準備回去七樓。離開前,讓他們別客氣,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找他。

教授離開後,豐雄借口支開可亦一同去挑選阿平替換的衣物,留雯紋待在病房陪伴。他們今天來,除了跟詹教授碰麵,也為了水象圖所顯現的異象而來。

可正要開始,宮便回來了

趁著家族親戚都在廟前等待十二點初一拜年,家中空無一人,他繞小路回去,想從筆箋找到其他線索。他從菜櫥中拿出剩下的細讀,發現中間漏掉幾頁,懷疑是不是夾在隔層,結果在夾板上發現刀刻痕跡。點燃蠟燭湊近看,有文字和圖像。正想動手拆下,聽到爺爺回來,他將一切恢複原狀,裝成沒事出去招呼。

「你怎麽先回來了?」

「我想打個電話給我媽,祝她新年快樂。」

「真是個好孩子,這話先打住,爺爺回來上廁所,肚子痛得要命。」

爺爺走進廁所,蹲了一會馬桶,出來時總算緩解眉頭緊鎖的神情,說要進房躺會休息片刻,囑咐他迎神的時辰到記得叫醒。

他逮到機會,說想趁著現在沒事幫菜櫥上油,爺爺誇他難得有這份心,告訴他工具在哪,確認他真的知道該怎麽做,才放心進房。

他回到廚房,從菜櫥上小心翼翼拆下夾板,將東西搬回房間再看個仔細。

夾板上,記載著某種叫「除念」的說明文。其字跡和筆箋一模一樣,他推測應是曾祖所為,奇怪的是上頭也有姑婆及父親的簽名。

「身負除念師資格的人,時機一到,會先見到灰色人形,那是封印念的容器,是一種締約。」

他首次聽見除念師這個詞,也終於知道那些旁人看不見的灰點是什麽了。

「念封印在人形後,再藉由雕刻消弭念的負麵作用,其形所化,則依個人而定。」

曾祖擅長雕龍、父親是佛像,他想原來是這個原因。老家客廳幾座花卉雕像,似是出自女性之手,應是姑婆手藝。

「習傳雕刻者,可以雕刻營生,唯獨不能將封印念的雕刻作品作商品販賣,此是大忌。」他往下讀,想知道原因:「一但將它當作商品販賣,念將結合人的欲望而重新活絡,成為怨。」

曾祖在怨的旁邊畫出幾支人形,然而形體和顏色卻不大相同。

「一但灰色人形被怨取代,顏色轉變成黑。見到黑色人形,必須停下所有除念工作,否則將被反噬......」

讀完第一塊夾板,他心中對除念已有基本認識,再讀第二塊,上頭是念的種類,以及麵對每一種念該如何對應。讀得太過認真,以致連時間都已到子時也沒發現,爺爺進來看見,還以為他在幫夾板用砂紙磨平表現,要他放下東西出去拜神。

香插好後也沒事做,他問起菜廚的來曆,順便試探爺爺知不知道除念的事。

「那是你曾祖親自裁切木頭,手持鐵錘一根一根把鐵釘釘進去拚出來的,他手巧,很寶貴它。」

「其他人都沒碰過?」

爺爺回想片刻:「你爸小時候修過它,姑婆請他幫忙,他就幫了。」

他心想那不是偶然拜托幫忙,而是傳承,現在他也能看見灰色人型,自己也是被血緣選中的除念師。

宮從外頭回來,正好在病房內遇到雯紋,手裏還提著阿平送洗的衣物回來。

兩人相見,彼此都有點不自在,雯紋正想著該如何支開宮,好打開水象圖,確認阿平身體狀況。

不料他先有動作,將阿平分散於淋巴各處的念聚集一點,雯紋沒想到眼前人竟也是除念師,且主動告知身分。兩人同時看向外頭,確認沒有人偷聽,方才將彼此掌握的情況互相告知。

「你怎麽知道我是除念師的?」

「原來你們都這麽稱呼自己,受教了。我看見妳的周圍,經常有東西環繞著,那感覺跟我推出來的硬塊很像。」

雯紋說那個叫水結晶,她已經習慣隨時發動,宮能見到也代表他觀察力敏銳且細膩。

「關於念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還請賜教。」

「這叫念結,代表阿平的意識和凶手重疊,我今天來也是為了這個。」

雯紋從當日測出的水象圖,發現念聚集於淋巴,淋巴乃是人的意識最容易與念重疊之處。阿平的情況特殊,他是受到攻擊而昏迷,對方下手時無意間與他產生連結。從這點回推,凶手也是一位除念師,且還沒發現這件事,不然早有動作。

宮聽聞後,表情嚴肅起來,他表示阿平的念結集中於上半身,若處理不當,念恐怕會全數往大腦匯流。不單如此,雯紋的水象圖也顯示念多處集中於後腦勺枕部位置,必須巧妙地排除壓力集中的問題,否則不可輕易動手。

宮放下手中物品,走近床邊,將阿平調整成側躺姿勢,輕觸枕部,全身的淋巴結立刻有反應,雯紋也察覺到阿平的手振動一下。

「好像有效。」

「那是肌肉反射。若能防止念結轉移,或許可以將它推出體外,並喚醒他。」

「讓我試試利用水結晶從內阻斷。」

「行!」

他一早起床收拾行李,年假結束,學校即將開學,這趟回到鄉下,不僅爺爺開心,他也開心,意外知道家族隱藏的秘密,且這個秘密隻有曆代被選中的人才知道。

用完早餐,二叔順路,開車送他回家,爺爺走進房內,幫忙檢查有沒有漏掉東西。他早已準備好,剩下桌上的書,抱在手上,隨時都能出發。

「來我房間,有東西給你。」

他跟著爺爺進房,矮桌上擺著一隻木箱,方方正正,看著像是女孩家用人來擺首飾的格子盒。

「這裏麵全是你爸的東西,我幫他收起來,你長大了也該交還。至於你要留要丟,全憑自己拿主意吧。」

他打開看,裏頭全是玉佩,大小都有。

「你父親每年都雕一塊玉佩送我當生日禮物,我舍不得戴就收進箱子,這些玉我看都很通透,市麵上應該值不少。淑芬一個人養育你辛苦,萬一手頭緊的時候,你拿去賣,多少能換點錢,再不夠的話,告訴爺爺,我幫你匯過去。」

他想著這些東西應該都跟家族相傳的除念術有關,不能賣,否則會出大事,父親送給爺爺多少有讓他收著保管的意味。

格子盒裏,有包紅袋子,摸起來似也是玉,卻不知為何特別裝著。

爺爺說話支吾其詞,隻說是他的父親寄來的,而非親手送。

「這是父親入獄後寄給你的嗎?」

「你知道了。」爺爺臉上的皺紋似被刻刀鑿得更深,更顯蒼老:「他交代不能看,必須直接處置掉,最好是拿到佛堂供著或請人淨化。可我舍不得,一直留在身邊。」

「為什麽?」

「我禁不住好奇心,偷看過。」爺爺說話聲音突然變得好小、怯弱起來:「修羅,是佛的惡道化身,我這輩子沒看過比祂們更墮落的法相。」

「這些給我的話,沒問題嗎?」他說這話更像是問自己,心中有底,這些玉珮裏頭藏著的或許是糾纏父親、姑婆還有曾祖發瘋的黑色人形。

「你若是怕,那就留在爺爺手邊,隻是等我百年以後,東西還是得拿回去。」

他猶豫一會,決定親自保管木箱,比起爺爺還有家族其他人,至少他看得見:「我收著吧。等父親回來,我再還給他,這裏麵的東西我都不會碰。」

「你父親不會回來了......」

「父親表現好的話,獄方會考慮假釋他,又沒真的殺人,不會關到死的。」

「你父親去年在獄中自殺,淑芬沒告訴你嗎?」

他愣住,一直企盼能見上父親一麵,可沒想到人竟自殺了,他一直滿懷著希望能見上一麵,卻不知隻是個空想。

「爺爺幹嘛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他高亢的聲音連遠在院子的叔叔都聽見,進來關心發生何事。

「沒事,小孩子,讓他發泄也好,憋在心裏難過。」

「二叔,你.....知道父親死了?」他眼淚撲簌流下,連話都說不清楚。

「你爸的事,誰都難開口,你最好回去問大嫂。」

「我想回家了,我現在就要回去。」

「你出去等,我去叫你嬸嬸出來。」

他回頭看,爺爺眼眶含淚,他想父親之死於他是喪子之痛,想必更痛更寒心。剛才他沒忍住,對著老人家便是一頓咆嘯,完全不是做人孫輩該有的禮貌,趕緊說聲對不起。

「是我不好,爺爺別難過。」

「沒事!隻要你過得好,爺爺就開心。」

屋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聲,聽見二叔喊他,他抱起木箱和行李,剛準備踏出房門,又被爺爺叫住。

「我人老糊塗,差點忘了這個。」

「這是?」

「你爸的照片。」

「照片不是都被母親丟了嗎?」

「我手上還有一張,你母親不知道。」

「謝謝你,爺爺。」

他握著僅有的一張父親照片,走出房門,隱約聽見爺爺說什麽,可那些話已進不了他的耳中。

雯紋熱敷著手腕,念結離體後四處亂竄,慌亂之際跌倒傷到。宮有推拿師的身分,現場幫她檢查骨頭狀態,好在隻是外傷而已,場麵算是有驚無險。

雯紋用水結晶固定念,並將它們趕至淋巴附近,再由宮將念結擠出體外,不料念與念間相互排斥,光是反作用力,阿平的身體便震動不停,即使人在昏迷也首露出痛苦的表情。

可既已動手,方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宮以撥筋反正的道理,一指力抗無形之力,雙方在阿平體內來回攻防,彼強彼弱,最後是靠著念結反轉纏繞自動鬆開方才解開。

可這隻是一個,阿平體內有無數念結,宮的體力消耗快速,加上除念經驗不多,不久便現左支右絀的兩難局麵,還好雯紋及時支援,將念轉化成氣體直接輸入他的體內。

隻是沒想到後座力這麽大,兩人差點遭到反噬,念被逼出體外,匯聚合一後,往他們尋找附身可趁之機,雯紋用水結晶封鎖行動,才終於化險為夷。

豐雄和可亦回來,見到兩人狼狽的模樣,一臉不解地幫忙收拾現場,再幫雯紋上藥,用繃帶固定肌肉,照宮的囑咐這幾日都要熱敷,幫助血液循環。經過兩人解釋,方知王艾人的引薦無心插柳促成這一切,也解了阿平的危。

雯紋回家以後,頭輕枕在豐雄肩膀休息,說接下來就是等阿平醒來,便能知道凶手的更多線索。

「妳忙一天,早點睡吧。」

「你先去,我馬上來,我再看一下吳警官給的資料,看能不能理出更多頭緒。」

豐雄進房後,雯紋翻開檔案夾,從下午斷掉的地方接著讀,犯人編號:235,資料看過去沒什麽問題,翻頁之際突然被上頭一小行字吸引,墨水雖然有些褪色但筆跡清楚:曾持雕像攻擊室友關禁閉1周。

雕像讓他聯想到佛頭,且犯人入獄時不能攜帶個人物品,這必是後來所得之物。雯紋顧不上時間已晚,撥給吳季,電話接通後告知這個發現。

「我電腦還開著,將犯人姓名報來。」

「許宏國。」

「妳稍等。」

電話背景傳來民眾吵鬧聲,像是酒駕鬧事。

「可有其他資料,像是身分證字號或出生年月日?」

上麵寫著犯人編號235許宏國,生日是1949年7月2日,若人還活著,今年已經六十八歲,應該出獄了。

「查無此人。」

「這是什麽意思,代表人去世嗎?」

「有可能,往生人口在另個資料庫。」吳季那頭傳來電腦當機聲,他喊了聲安靜,要那些在卡拉OK鬧事的流氓安靜配合調查:「我這邊電腦出狀況,加上有個案子,有消息我再回電。」

「沒事,你先忙吧。」

「你們那邊沒事吧?凶手可有現身?」

「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雯紋看時間已晚,掛斷電話後,準備進房休息。走到房門口,突然停電,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最近電表經常出狀況,保險絲斷了好幾回,怎麽修也修不好,她摸黑下樓,在車庫內找到電箱,手動複歸後,轉身上樓,後路卻已被堵住。

大量黑色人形自牆壁湧出,發出強烈的怨,企圖影響腦波控製雯紋做出自殘行為。

怨是一種負麵的念,將悲傷、憤怒、忌妒等各種強烈情緒凝聚在一塊,像這樣化為人形,雯紋還是頭次遇見,且他們似有自主意識,發出的波似有聲音夾藏其中。她試著抵抗,可腦中負麵情感越來越強烈,身不由己地拿起園藝剪,高舉過頭,準備刺下。

臨危之際,豐雄及時出現,人形一哄而散。

「雯紋,妳下來這麽久,出什麽事了。」豐雄看她臉色這麽難看,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你若沒來,我怕是活不了。」

「好端端怎說起這種喪氣話?」

「是怨,事情麻煩了,我們要立刻通知宮才行。」

雯紋怕是今天除念的事,凶手已經知道了,且能鎖定她的位置,恐怕行蹤早已被對方掌握。今次沒有成功,下次隻怕手段會更激烈。她不由得深吸口氣,想知道躲在暗處的人究竟是誰。

母親從機場打電話回家,她才剛出關,還在等待計程車,原本預計晚間六點就回到國內,班機遇到亂流,延誤一小時才落地,讓他自己料理晚餐。

他回到廚房,將燉好的芋頭排骨端上桌,放著再悶一段時間吃剛好。為了幫母親接風,他一整天都在備菜和研究食譜。

一小時後,計程車停在門口,他出去幫忙將行李推進屋裏,邊問她這趟旅行如何。

「你煮好晚餐?」

「媽,妳坐,我去添飯。」

他將剩下幾道菜端上桌,有清炒牛肚、紅燒豬腳和苦瓜鹹蛋,還有一鍋當歸鴨湯,全都是今天下午煮的。

「這些菜你上哪學的?」

「爺爺教我做的,他說妳平常辛苦,又不肯回鄉下,讓我煮頓好吃的。」

「花了不少時間吧。」母親夾起一口苦瓜鹹蛋,放進嘴裏和著飯吃,她沒想到這趟回來,兒子變得這麽體貼,人也似乎成熟不少。

「鴨蛋本身有鹹味,我沒另外調味。好吃嗎?」

「好吃。」

「國外好玩嗎?」

「所有事物都很新鮮,跟國內不一樣。明年你考完聯考,母親送你出國,親自去見識見識,但還是回家好,踩著自己家的地還是踏實點。爺爺身體好嗎?過年看到叔叔們,可有禮貌?」

「媽教的,我都記得。」

母親用了幾口,說是在國外時肚子就有點不舒服,得去趟廁所,要他先吃。歐洲人吃的食物還是跟亞洲人不同,冷盤、甜鹹不分的口味,還有每道菜的份量都是國內的一倍,她怕當地朋友誤會,口味不喜歡也硬是送進嘴裏,結果苦了身體受這種罪。

抱著馬桶吐完後,她漱幾口清水,清清口中的酸味,誰料抬頭竟看見自己的臉,嚇一大跳。她氣呼呼回到飯廳,嚷著是誰讓他裝上鏡子,竟然敢自作主張。

「隻是一麵鏡子,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冷漠看著母親,兩人四目相接,氣氛頓時一凜。

「去一趟爺爺家,規矩都忘了嗎?跟你說過,講話不要這樣盯著人,不禮貌!」

「媽總要我低頭,開口閉口就扯什麽禮貌,其實都是爸的關係吧!」

「什麽?!」

「這張照片是爺爺給我的,媽就是討厭我跟爸長得一模一樣,才會要我整天低頭!妳就這麽恨爸,恨到連自己的親身兒子都不願看到嗎?」他語帶挑釁,表情摻雜怒意。

「為了拉拔你,我付出多少心血。你卻這麽不受教,還出言頂撞長輩。」

「我知道,」淚水與鼻水摻合在一起,他努力克製自己崩潰的情緒,把話說完:「媽為了爸受很多苦,但我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我該知道,而且妳也不該拿爸的錯來懲罰我。」

母親別過頭,複雜的情緒全寫在臉上,她沒想到一頓飯吃得好好的,轉眼卻全變個樣。

「我爸為何自殺?妳別想瞞我,爺爺和二叔都說了。」

母親拉張椅子,坐下,順手將眼淚抹掉,恢複平時那張沒有表情的麵孔:「你以為他為了誰,還不是你!」

「為我?」。

「他死前,我去會過麵。入獄8年,他頭次提出會麵請求。我去了,問起你,說想見你一麵。」

「妳拒絕?」

「沒有。我答應他下次帶你一起去,我真的打算把事情都告訴你,如果不是他自殺,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為什麽?」他不解地問。

「誰知道,我再見他已經是一具屍體,隻留一封遺書,信上寫著要我小心黑色人形。」

聽見黑色人形,他失神將捧在手中的碗摔到地上,母親察覺他表情不對,反問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他避開母親的視線,怕不小心說溜嘴,更不知道能不能說。

「今天把話說開也好,我也不知能瞞你多久。」

母子二人沉默許久,他問:「妳真不想見到我這張臉嗎?」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見到你,我就會想起你父親,我愛他。」母親趴在桌上,埋著頭哭出聲來。

「妳恨他嗎?」

「我恨他什麽?」

「妳恨父親傷害人讓妳難堪,他還用兒子綁住妳,連一句交代都不願給妳。對吧,妳恨他吧?也恨我吧?」

「沒有,我沒有,媽真的沒有。」

「那妳跟誰出國?」

母親沒接話,她不為自己辯解,她是法官,知道這時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我要搬回爺爺家,這家我無法待了,也不想當絆腳石。」

「你在威脅我?恐嚇自己的母親嗎?」

「這張臉是我和我父親唯一的血緣證明,我會與他一起度過接下來的人生。既然妳不想看到,那我自己走。」

他上樓,過一陣子提著行李下樓。母親見狀,攔著,不讓他離開。

「你站住,我還沒答應,你還沒成年就得聽我的。」

「爺爺答應了。」

「上大學,你想去哪就去哪。在這之前,哪裏都別想去,我才是你的監護人。」

母子對峙,他知道自己沒地方可去,即便逃到爺爺家還是會被帶回。他將皮箱摔在地上:「今後我不會再低頭了,絕不會。」

「請便!」母親說得絕情,不容任何反駁。

他回到房間,望著窗外大雨,覺得今夜好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