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雄喝完又幫自己多添幾次:「過些日子,合作社也要辦食堂。」
「什麽時候的事,我沒聽說。」雯紋問。
「幾天前才決定,社員主張開源節流,提議辦食堂賣餐點,正好有幾位社員有廚師執照,申請程序也熟。順利的話,半
年後就會開張,這樣一來也能辦展覽和講座,吸引更多新血加入。」
豐雄一臉心滿意足,雯紋看他樣子,覺得思考單純真好。
「成立還不到一年,何不放慢腳步?餐飲業畢竟是專業領域,貿然投入造成損失怎辦。」
「妳別怪他,這事也不是豐雄提案的,是他下麵的小組成員寫企劃書,我們覺得可行才同意。大家都是靠著熱情在支
撐,不然光靠我和豐雄兩個外行人,肯定無法做到。」
「想開源的話,主推農產品不是更有效。」阿平說:「別的不說,林大哥的蜂蜜喝起來跟別人不一樣,應該讓更多人知
道。」
「這樣當然最好,但近年蜂蜜產量鋭減,價格跟著漲,政府又開放國外進口,客源分散稀釋後,利潤遭到打壓。巷阿平
那罐市價能賣到三千。」
「三千!」眾人異口同聲,誰也沒想到蜂蜜會有這種價格。
「這樣說來,我剛剛那匙可能有五十元的價值。」
「氣候變遷,加上農藥噴灑,這些也都會影響。」
「所以我們才要抗爭,請大家一起愛護地球。」
「來了來了,」阿平像是期待已久一旁敲邊鼓:「環保教的威力。」
豐雄聊到新加入的社員協助組織架構規劃,並切入校園招募大學生加入等,話夾子一開旁人也難插嘴。認識久的都知道
這點,隻有宮和可亦是第一次。
宮覺得新鮮,嘴角揚起笑容,似乎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至於可亦,看大家用的差不多,將桌上收拾幹淨,先去準備下
一道菜,留阿平這位主人自己收拾。
「行了行了,今晚還很長,有的是時間讓你慢慢講。大家給點意見吧,覺得前麵菜如何?」阿平問。
「許久沒吃飯吃得這麽有趣。」雯紋回答他:「隻要這位先生不要傳教就好。」
「太好了,我還怕不合胃口。豐雄或林大哥?」
他們兩人光顧著填飽肚子,隻說得出好吃這種普遍性形容詞。至於宮,安靜啜飲熱茶,似乎在想事情。
「吃花的人,」愛麗突然拋出這句,眾人將目光看向她:「終被花吃。」
沒人知道愛麗的意思,她也不打算解釋,笑著說沒事後,關心起豐雄和雯紋的婚姻生活。
愛麗單身至今,對親密關係沒有需求,選擇獨居是出於自願而不是迫於無奈。能算上家人的,隻有雯紋,自然更關心她
的言行動靜。愛屋及烏,豐雄也算在守備範圍內。
她似有深意的輪流看著兩人,眼神中毫無笑意,眉頭緊蹙。阿平突然聯想到前麵的話,再觀察她對豐雄的態度,大概猜
到意思。
「愛麗,妳再這樣下去,豐雄都要緊張死了。」阿平說。
「誰叫他眼中隻有環保誌業沒有太太。」
「剛才的吃花論其實是說給豐雄聽的。」
「我?」
「要是我說錯,愛麗再糾正。我猜,她是要提醒你適可而止,盡力而為,反正人終歸一死回歸塵土,現在是花以後是
土,最重要還是把握眼前。」
愛麗彈手指附和,但不知何故臉色不大好,像是身體有恙。
「愛麗,還好嗎?」雯紋這樣問,反而引起宮的好奇。
「我沒事。」
「要是不舒服可別勉強。」
「身體哪裏痛嗎?」宮問。
「喔,這話怎麽說?」
「妳身上的氣跑的特別慢。」
「手腳冰冷,大概是血液循環不好,沒事的。」
愛麗眼神暗示他別問,宮把話吞下,心中猜是不是月經來了。
「阿平,有薑嗎?」宮問。
「薑?都被我拿來煮湯。」阿平指著廚房那鍋湯,暗示都在裏麵:「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你們聊,我去忙。」
可亦一切安排妥當,炭盆及烤網早已架好,顆顆飯團正等著有人為他們刷上新妝。
阿平動作淩厲地擺上飯團,然後左手拿碗,右手持刷,仔細地在表麵刷上白麻油、醬油膏及柴魚碎末混合的特製醬汁,
再用小火慢烤。
每三十秒翻一次麵,熱的他猛流汗,眼睛盯著,怕一個閃神就燒焦。烤好後,外頭包上海苔,終於大功告成。
「好了、好了,大家請用,趁熱吃吧!」
盤子上座落著飯團小山,送到大家麵前,還冒著熱氣。豐雄第一個伸出手,手才碰到燙的他立刻縮回。
「好燙!」
「這裏有漢堡紙,差點忘了。」可亦趕緊將紙遞上。
飯團咬開後,裏頭藏著點點鮮豔的毛豆,毛豆是今早從菜市場買回,阿平親自從豆莢挑出。飯香、鹽味、胡椒的嗆,混
著炭火烤過的鍋巴香氣,以及欲罷不能的甜鹹醬汁,配上烘焙茶,一切都恰到好處。
兩道前菜如今正好在胃中發酵,一聞到飯團的香氣沒人受得了,都自顧自低頭享用。
「小時候我最討厭吃飯團,」豐雄嘴邊沾著飯粒,完全沒察覺:「農忙時中午沒時間煮,隻有飯團充饑。」
「多小的事?」阿平問。
「國小三年級起就跟著爸媽到處跑,尤其是暑假,正好是農忙高峰期,根本無法好好休息。七八月最麻煩,要注意雷陣
雨走向移動蜂箱,還要留意分蜂的時機以及授粉植物夠不夠,有一堆事情要考慮,完全閑不得。」
「電視專題報導養蜂人家甚至要逐水草而居,這是真的嗎?」
「若是授粉植物不夠,確實有跟著花草遊牧而居的情況。」
「啊,我打個岔,」雯紋一副抓到小辮子的神情看著豐雄:「婆婆前幾天打來問你何時到,你該不會答應今年要回去幫
忙采蜜吧?」
「啊!」豐雄嚇得彈起,膝蓋不小心撞到桌子,發出好大聲響:「沒說我都忘了!她什麽時候打的?」
「兩天前。」
「糟糕,8號是禮拜幾?」
「禮拜六。」
「完了,要是沒回去,不隻我媽,我爸也會打來咆哮。林大哥......」
「行行行,你就回去幫忙,周末的市集有我和其他社員,不用操心。」
林強是同行,知道采蜜需要人手,豐雄家雖然有弟弟妹妹,但多一個人幫忙還是有差。
「我也跟你回去開開眼界吧。」雯紋說。
「好啊,我媽一定很高興。」
「雯紋說你天天出去,難得待在家。現在,合作社到底有多少社員?不會幹部隻有你和林大哥吧?」阿平問。
「組織擴編中,但你說對了,豐雄和我確實是唯二。」林大哥把話接過去回答。「多請幾個人幫忙,應該會輕鬆很多,
不考慮嗎?」
「很想啊,但是要節省人事成本,我和豐雄現在都是義務職,靠自己的事業支撐理想。」
「那食堂怎辦?社員呢?」
「他們多數是誌工,幸好食堂已經有企業願意讚助,這是我們跨出去的第一步。企業認同我們的理念且願意負起社會責
任,我相信會越來越好。」
「其實連坐在這吃飯,我都有罪惡感。」豐雄說:「在這幾小時內,全球有很多的原生地和生物在滅亡,我們卻阻止不
了。」
阿平發現豐雄和林強是完全不同的個性,豐雄做事積極卻悲觀,相較下林強沒有這麽強烈的主張卻對任何事都樂觀看
待,至少從進門到現在還沒說過任何負麵詞匯。
「現在好一點有人,之前什麽事都得自己來。」
「例如說躺在馬路上?」阿平也記得這新聞,當時引起頭版重視。
「那是一種手段,如果不這麽做,政府就不會重視。」
「但影響到用路人,似乎不是個好策略。」
「把它當成革命,這點犧牲不算什麽。那次雯紋不讓我去,隻能在電視機前幫大家打氣。」
「你這領頭羊缺席,社員不會抗議嗎?」
「領頭羊是林大哥,他比我更會說話和激勵士氣。」
「現在是吃飯時間,小雄講歸講,不要宣揚特定理念。」
「我知道,任何事都勉強不來。」
「果然隻有雯紋的話管用。」
「聽老婆話大富貴啊。」
「好了你。」雯紋滿臉通紅,不準他再說下去。
「從快樂蜂到地球抵抗,這是誰取的名字?」
宮一開口便問到重點,阿平不得不佩服他認真、追究到底的個性。剛才沉默大概都在想這件事,難怪能憑著摸索無師自
通掌握除念的方法。
的確若從名字看,兩個傳達的情感感受完全不同,快樂蜂是飛舞的形象,而地球抵抗則飄著濃厚的煙硝味。
「豐雄吧。」阿平邊說邊走去廚房,看湯煮好沒順便試味道。
「不是喔,是林大哥。」豐雄立刻撇清。
「我當初也是隨口說,結果豐雄也沒意見,真的采用時嚇一大跳。」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這名字最適合,因為我們是代替地球發聲,主動抵抗汙染和破壞的行動派。」
關於創社,要從幾個月前交代,林強作為最直接的受害者,最初隻是想為蜂農爭取政府補助。
高中畢業後,林強繼承家業,致力於改良養蜂方法。他發現網路購物的趨勢,很早就自行架設網站販賣蜂蜜,並聯係國
外有機品牌簽約,經營狀況一直不錯,也陸續整合個體戶,擴大企業規模。
三年前,蜂蜜產量大為減少。為了解原因,他四處走訪,發現多處山林地遭到不當開發,間接促成授粉植物的消失。
雖然能自行培養授粉植物維持來源穩定,他認為不是長久之計,因而開始關注全球蜜蜂的滅種現象。正好豐雄回鄉過門
拜訪,聊到這件事兩人一拍即合,決定以合作社名義提出環境保護的訴求,於是改名再所難免。
如今,快樂蜂成為地球抵抗合作社下的蜂蜜品牌,林強將養蜂工作交給家人打理,隻負責網站經營,多出來的時間用在
處理合作社的行政工作。
「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談到大自然比誰都認真。」
「有時太認真了,我幫他賠個不是。」雯紋故作姿態,惹得眾人訕笑不已。
「這也是他的好,代表有熱情和衝勁,合作社許多社員都以他為榜樣。」
林強說起小時候的豐雄,帶著捕蟲網和箱子就往山中跑,成天在山裏探險。旁人嫌累的養蜂工作,他卻悠然自得,甚至
早早決定要往自然研究發展,是學校科展的常勝軍候選。
高中時,豐雄家的部分土地被政府以道路開發為由強迫收受,十幾年的土地沒了,取而代之是一條產業道路,引起的空
氣和水汙染,造成生態消失,習以為常的紅蜻蜓和螢火蟲也成為追憶。
從那時起,豐雄宛如有雙麵人格,平時溫和有禮貌,可是見到有人踐踏大自然或不把自然當一回事,個性就會大變。不
僅言語激烈,甚至會以實際行動提出抗議。
「這樣說來,他真的一點都沒變。」阿平站得老遠故意消遣他,口氣刻意強調,豐雄聽了更不好意思。
「除了臉成熟外,其他都一模一樣。」
阿平從兩人互動,推測不止感情深厚這麽簡單,豐雄對林強還多幾分敬畏。
「怎麽了,這樣看我?」
「你左一句林大哥、右一句林大哥,好像特別拘謹。」
「我從小就這麽叫,何況他現在是理事長。」
「失禮失禮,不知道官這麽大。」
「哪裏的話,大概是因為我有耐性坐辦公室,在外麵衝鋒陷陣不太適合我。」
說話的時候,湯已經煮好。阿平從鬥櫃裏拿出木碗,上頭點有金漆,形似幽蘭。
「話等下說,大家喝湯吧。」
每人麵前一碗湯一瓢匙,黃薑切絲散落湯中,點綴幾朵鴨兒芹,搭著碟子裏的小菜一起用。原以為隻是普通的蔬菜清
湯,沒想到是蜆精,湯水不見混濁,透明清澈。
「蜆精還能怎麽煮,很費工吧。」豐雄說。
「簡單啊,家裏隻要有電鍋,蒸一蒸就好,其他就看個人口味稀釋過水。」
「這時節喝蜆精進補最好。」宮附議。
「抱歉啊,蜆精想不到什麽植物能代替,讓你破戒囉。」
「小事!薑能補氣暖身,鴨兒芹也有去寒溫表的功效,加上蜆精提振精神,這碗湯真有心機。」
外頭天色已黑,對街餐廳也已暗下招牌,阿平在角落點些線香驅蚊,拉上細網,隻餘清風入內。
「你也用啊,別光顧著看。」豐雄說。
「試味道時用了,再來一碗,今晚等著不用睡。」
「為何?」
「起來上廁所啊,天氣冷**小,一碗起來好幾次。」
「幹脆承認是年紀大吧。」
湯以外,還有小菜。小菜透明無色,形似蒟蒻又像涼粉,夾起來卻緊實有彈性,放入口中有股鹹梅香,口感難以言喻。
阿平建議他們搭著湯配,更具風味。
「吃不出個所以然來。」愛麗相當好奇是什麽做的:「外頭好像沒吃過。」
「給你個提示,夏天常用。」
她定睛仔細看,說它是透明無色又不全對,絲絲綠色脈絡若隱若現,再看到牆角那盆植物有切過的痕跡,答案呼之欲
出。
「蘆薈。」
「正是!」
「鹹的還是頭次吃。」
「我也沒把握,拿你們當實驗品。」
阿平觀察愛麗和雯紋,兩人喝湯時靜不出聲,湯碗傾斜,含湯進嘴過會才吞下,不論動作或神情,都有神似之處。難怪
他聽老人家說收契子契女,過米水後性子總有幾分像,現在總算相信。
「盯著我看有一會,要不說說你的觀察。」
「妳和雯紋有許多地方很像。」
「很多人說過,但我不然。」
「會不會......」
「該不是想說我是她的親生母親吧?」
「那是不可能的。」雯紋聽見,笑著否定阿平的揣測。
關於這點,雯紋也懷疑過,畢竟愛麗待她如親生女兒,其他育幼院小孩都沒有這種待遇。有次偷偷拿兩人頭發去驗,結
果DNA完全不吻合。知道結果後反而鬆一口氣,慶幸還能維持現在既親近又保有個人隱私的距離。
此時,線香味道從門口飄入,眾人霎時沒有說話,沉浸於品香。
「這款香名為二條,以白檀為主調。」阿平看大家有興趣稍作介紹。
「工作室有點香,也是白檀,它有靜心凝神的效果,可以幫助放鬆。」愛麗似乎也懂香道。
「雖然有些宗派建議點沉香、白檀這類的中藥材幫助靜坐冥想,可我倒是不建議。」
「怎麽說?」
「例如檀香,聞起來是很舒服放鬆,可以量多了反而容易引夢。我便有經驗,一整晚什麽夢都做,醒來後反而筋骨酸
痛。」
「我們在鄉下可不會點這麽好的香,都是簡單蚊香,能趕走蚊蚋就好。」林強很有興趣,靠近線香仔細研究。
「林大哥如果喜歡,那盒送你吧。」
「這怎麽好意思?我都已經來白吃白喝。」
「剛才收你的蜂蜜,現在禮尚往來,你別跟我客氣,收下吧。」
「那,謝了。」林大哥像收到什麽珍貴禮物,兩手捧著謹慎放入隨身包內。
「大家喝完湯也膩了吧,蜆精味道還是重點,我去準備飲品,你們等著。」
阿平回廚房從冰箱中拿出愛玉水,樣子看來已經凝凍,他手握著流螢,輕快地比劃幾刀,愛玉順勢向外展開,有如大海
中的珊瑚搖擺生姿。
「刀法挺好,那甚至能削下樹皮。」愛麗站在身後,不動聲色地觀察阿平,頗有互別苗頭之意。
「這把刀輕盈薄切,女生用更合適。」
「它也用來除念?」
「不光它,這邊三把也是。我手中這把叫流螢,其他三把從左至右是惡盡、王誅及平風。」
「平風還沒用過吧。」
「妳怎知道?」
「刀開過光也磨得夠利,卻沒有人氣。」
阿平動作停下,頓了片刻後說:「妳能看見什麽不成?」
「不就是念嘛。」
「每次除念後,我都會磨石保養,照理說刀上不會有念,妳卻能一口咬定我還沒使用過平風,這可不是妳說得如此簡
單。」
愛麗臉上露出一抹神秘微笑,不願多談。
「妳透過『操縱』除念,現在我要重新思考這兩字的意思。」
「提示:有些念像微生物除不掉,肉眼也看不見。」
突然,後麵傳來好大**,打斷兩人談話。豐雄不知何故和宮起爭執,還好雯紋擋在中間才沒真的吵起來。
「出什麽事了?」阿平走去了解狀況。
「宮認為合作社的行為是徒勞無功。」豐雄忿恨恨地瞪著宮。
「他的話還沒說完,你別太早下定論。林大哥都沒說話,你倒是馬上反彈,這樣可不算大度。」雯紋戳了豐雄肚子,用
雙關語緩頰,氣氛才好點。
「沒頭沒尾的,不如讓宮將高見說個清楚,也許對你們有益。他經曆豐富,看過的世麵也多,是吧。」
「阿平,你這樣會害慘我。」
宮歎口氣,哪裏料到隨口說幾句,也會踩到豐雄的敏感神經,現在不得不把話說清楚而小心斟酌。
「我意思是,以激進的手段提出訴求是短期操,搏版麵的可行之道。長期的話,反而會加深民眾對你們的反感。輿論操
作掌握於媒體,媒體的喜好又反覆無常,更牽涉商業考量和政治運作。
所以我指的是方法不對,而非全盤否定你們的作為,這是兩回事,希望你不要搞錯。」
豐雄冷靜下來,發覺宮說得沒錯,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反應這麽大,放低音量和身段,請教宮的想法或點子。
「要想改變現行的山林使用政策,與其冀望政府官員或媒體重視,都不如你們掌握實權,成為其中一份子。擁有自己的
媒體,現在倒是簡單,成立youtube頻道發表影片,就能做到。
不過,媒體輿論再大,都大不過政府官員的公權力,依我看你們最該爭取的是入閣或國會席次。」
宮這番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無可挑剔啊!」阿平不由自主讚歎,他認同這確實是最有效又直接的方式。
宮自然散發出一股讓人信服的態度。無關乎年紀,而是經過世事的曆練,當過軍人、科技業主管、零售業批發,又轉行
當推拿師,身體所受的鍛煉還有心智的堅強度,即便不認識他也會自動產生敬畏心理。
剛才一觸即發的場麵,已經被他完全控製住,阿平看沒事了,走回廚房繼續料理。走之前,看了雯紋一眼,水早已經準
備好,看來時刻備在身上以應不時之需。
「大家喝點茶吧,說這麽多話口也渴了。」雯紋說。
雯紋遞給豐雄的份,水結晶已經改變成低凍點的狀態,溫度高於攝氏36.5度以上,就會強製轉變成冰結晶。
人體正常體溫維持於36.5度至37.5度之間,此刻已經產生效果。豐雄瑟縮不已,以為是晚上氣溫降低,其實是體溫驟
降,急忙穿上外套保暖。
可亦趁著剛才一陣混亂,抽身回到廚房幫忙。沒看過這種場麵,嚇得不知所措,窩在阿平身邊問該怎麽辦。
「阿平大哥,你的心髒可真強。」
「怎麽說?」
「剛才劍拔駑張的,你都不擔心也不幫忙圓場。」
「因為我知道隻要那個人不講話,局麵就能受到控製。」
「誰?」
「林強。」「林大哥?他說話客氣,偶爾附和幾句還很幽默。」
「希望晚宴結束前都是如此。」最後這句,阿平心中默語沒說出。
豐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雯紋又會不時提醒,隻要摸透他的心思,避開敏感的話題,相處起來不困難。
問題是林強,雖然表現的溫和有禮,可是直覺告訴阿平得小心他。剛才林強一句話也沒說,阿平便相當在意,有種像是
刻意放縱豐雄這麽做。
「端過去吧。」
「你呢?」
「是時候該準備主餐。」
可亦點頭,將廚房留給阿平,小心端著盤子上菜去。
木盤上擺著七個冰淇淋杯,裏頭是特製的開胃飲,用來喚醒味覺,中場休息的味覺表演,可亦請大家先嚐一口才說明。
「這道叫愛露吃醋,露是玉露,一種日本茶,取新芽幹燥撚作。因為是青茶的一種,容易有澀味出現,泡的時候水溫不
能超過四十度。今早泡好後,將它放入陶甕冰鎮,剛剛才取出。」
「想不到可亦年紀小,對茶倒是挺了解的。」
愛麗誇獎她,倒讓可亦覺得心虛,頻頻說不敢當:「我家做的是木材進出口,所以大小盤商常來拜訪。客人來需要泡茶
招待,這些都是從我爸身上學來的。」
「你們有自己的林場?」豐雄問。
「以前是簽約契作,後來林商年紀大做不下去,我爸把地買下。」
「管理情況如何?」
「每年固定收獲,再按土地比例栽種新木。主要是相思樹和核桃木,這兩種木材是現在較常用來做家具的材料。但前陣
子我爸說要規劃部分林地改成蜜源森林,把業務做大。」
「做蜜源森林嗎?那可是投資下去,沒有三年無法回本的決定。」
「我爸很開心,說總算不用見到光禿禿的林地,以後還能上山野餐。」
「是說,你們講的蜜源是什麽?」
愛麗從剛才就反覆聽到這詞,以為大家都知道,結果阿平和宮也在狀況外連聲附和。
「蜜源指的是可供蜜蜂采蜜的植物,蜜源不穩定蜂蜜產量也會起伏。要想做蜜源森林而且做大,必須投入很高的資金,
沒有三五年還辦不到。」
「附近的蜂農蜜源不夠,有好幾家已經快倒閉,於是找上我爸商量對策。我爸說家裏現在開銷小,以前賺的錢也夠花
用,林地空在那邊幾年,生活照樣能過。但是來求助的蜂農,他們隻能依靠采蜜維持生計,處境不比我們,所以才有這
個打算。」
「想不到還有人願意放棄商業利益,改天我和雯紋登門拜訪,定要當麵向他答謝。」
可亦沒想到會被稱讚,露出害羞靦腆的笑容。
「現在才開始整地,等到森林有個樣子,邀請大家來參觀。」
「妳邀的話,我和雯紋一定去。」
「要是能多幾個人這樣想就好。」林強由衷感歎,眼睛中閃著淚光。
他回想這幾年山林開發政策的失衡,許多土地變更成觀光或農業用地,大量林木砍伐,換成栽種茶葉或水果等更快能獲
得收益的經濟作物。
栽種過程噴灑大量農藥,導致蜜蜂采花誤食化學毒素而亡。不少養蜂人做不下去,放棄原來事業,待在城市工作,經濟
狀況不比從前。這也是當初他提出地球抵抗的初衷,要為蜂農爭取更好的生存條件和收入。
「離題了,還是說回這道菜吧。剛說完露,再來是醋。特別選了青梅做成的果醋,加入其中提味。果醋本來就帶糖蜜,
大家喝到的甜味都是自然產生,不是白糖或果糖提煉出來的化學糖分。」
「可我吃到是......鹹鹹的。」豐雄舔舔舌頭。
「酸的。」宮眉頭微皺,似乎不太喜歡。
「我倒覺得梅子味不太夠,隻有茶味明顯。」雯紋說。
「青梅醋會反映身體狀況,每個人的味覺感受都不大相同。等會大家有興趣,可以直接用湯匙挖一口青梅醋放入口中,
我想滋味會更刺激。等下就要上主菜,用完後再用水漱口潤喉。我去幫忙,請大家稍待片刻。」
可亦回廚房幫忙,愛麗看著她的身影,不自主地想到雯紋剛離開育幼院來找她的模樣,也是同樣的青春有幹勁。不同的
是,雯紋終究從小過著沒有父母的生活,已經學會察言觀色,還有把內心事往心裏消化。
「這孩子很像妳。」愛麗這話對著雯紋說。
「我們特別投緣,說不定是這個緣故。」
「妳要是像她這麽坦率就好,我也不會繞這麽多圈子。」
「雯紋以前不是這個樣嗎?」豐雄問。
豐雄和雯紋在日本認識,兩人個性南轅北徹,感性浪漫派和理性科學派的合體。脾性不同卻正好互補,有雯紋在,豐雄
看她臉色也知道自己何時該收斂,有豐雄在,雯紋才曉得什麽叫玩笑和別認真。
「剛來我家時非常拘謹,問什麽都說好,從沒有別的答案。」
「那時還小,懂不了這麽多,育幼院的資源又是僧多粥少,如果不討好人,自己就會成為弱勢。說自己狗腿不太好聽,
但確實如此。」
「有次送生日禮物,她收下來一聲不吭,問她喜歡或討厭都不說。我一怒之下,把東西丟得老遠,她哭著跑出去撿,才
敢說喜歡。」
「愛麗,這麽久的事妳別說了。」
「不光這樣,走路時彎腰駝背,整個背都縮成一團,明明是個女孩子,從背影看卻像老頭。」
愛麗說起這些陳年舊事,精神就來,雯紋嘴上頻頻求饒放過她。
「再說下去,豐雄就不知道我是誰,還以為取個神經錯亂的老婆。」
「好吧、好吧,但妳還記不記得我罵妳那次。」
「愛麗!」
「行,不說了,我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