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賓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在宋清寧覺得自己就快要坐不住的時候,這才打扮妥當了,被丫鬟們簇擁著送出門。
她今天穿一身象牙色的長裙,外麵披一件淡粉的宮紗,露出雪白的頸項和精美的鎖骨,最重要的是,她衣服的裙角和袖口,繡著千百隻大小形態各不相同的蝴蝶,不知是用什麽絲線繡成的,明明是淡雅的顏色,在日光下卻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她原本烏黑亮麗的長發此時被挽成發髻,層疊繁複卻又清麗可人,有著少女般的嬌俏。她此刻站在台階下,微微歪著頭打量著在場來賓。
人頭湧動,前來道賀的人不少,但宋清寧關心的隻有一人,那就是陸禹。可她找了半天都沒有看到陸禹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眼睛也不像剛才那樣有神采了。
陸禹不會不來吧?
宋員外就站在宋清寧身邊,壓根沒有注意到女兒的小心思,他今天心情好極了,“今日你的及笄之禮,我特特請來京城一位大官之女,人家可是真正的大家閨秀,你一定要趁此機會向她好好學習學習。”
宋清寧很不滿的嘟囔著,“爹,您也說了,人家的爹是京城的高官,您讓我學她,是不是自己也得先混個一官半職才行啊。”
“你這丫頭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宋員外板起臉,但他今天是真正的開心,所以也並不是真的生氣,拉著女兒的手走下台階,“好了,我先帶你去見見幾位長輩。”
宋清寧最怕這樣的應酬,陸禹不在,她就更覺得無趣了,隻能強撐起笑臉,陪著各位叔伯談笑,聽著他們對自己的誇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仆役拔高的聲音,“井小姐到。”
宋員外一聽,立刻激動起來,帶著宋清寧就往門口迎去,腳步飛快,宋清寧猝不及防,差點摔了個趔趄。
來賓的注意力都因為井小姐的到來而被吸引過去,大廳和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入口處。
隻見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在另一人的陪同下款款而入。
她身穿紫色的繁花宮裝,麵料考究,肩頭繡有大片的牡丹圖案,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成最美麗的姿態,顯得雍容華貴。
在場賓客都看得有些傻眼,竹山村隻是個小小的自然村落,宋家已經算是遠近有名的大戶人家了,但比起這京城來的嬌小姐的家世,還是天差地別的。
宋員外向紫衣姑娘深深鞠了一躬,“井姑娘能光臨寒舍,實在讓宋某受寵若驚啊。”
宋清寧則傻傻站在父親身後沒有任何動作,因為她發現這名女子,正是前一日她和林致遠偷溜出去時,在河堤上見到的那位傲慢無禮的姑娘。而更讓她覺得意外的是,在女子身邊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陸禹。
他們怎麽會在一起?宋清寧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這位姓井的女子是京城人士,而那夜她聽陸禹和程然說話,陸禹應該也來自京城,那他們兩個人如果是舊相識的話倒也不奇怪。隻是宋清寧看著他們二人齊齊出現,她心中略感酸溜溜的。
“爹,您是長輩,這位井小姐雖然是客人,可也沒有讓您給她行大禮的道理啊,”宋清寧伸手想要拉起父親,她覺得丟臉死了,不過就是從京城來的大官之女,他們宋家又不求仕途,為什麽要巴結她呢?照宋清寧的意思,根本就不該請這樣的人來。
井瀟瀟直盯著宋清寧看,這個清秀的小女生讓她覺得有些麵熟,可又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開口問道,“我們是不是見過麵?”
宋清寧怎麽可能讓父親知道自己女扮男裝溜出去玩的事,忙揮手,“我們怎麽可能見過呢?”
井瀟瀟一想也是,她一直都住在京城,又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太可能認識這個鄉下丫頭的。
宋清寧的目光飄向井瀟瀟身後的陸禹,他今日穿一身冰藍色的上好絲綢,頭上簪了一根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簪子,黑瞳如墨,他本就生得漂亮,這樣稍微一打扮,更顯得英姿勃發。
“先生,您怎麽和井姑娘一起來了?”宋清寧的聲音有些微弱,嘴上說著話,目光則淡淡瞥了井瀟瀟一眼。
井瀟瀟似乎從這眼神中看到了敵意,親昵地挽住了陸禹的胳膊,“我和陸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說要來參加你的及笄禮,他就陪我一起來了。”
宋清寧臉色有些不自然,隻好木然的點了點頭。
“既然貴賓都到了,那就入席吧,”宋員外胖胖的臉上堆滿了笑意,“兩位裏麵請。”
宋清寧跟在陸禹和井瀟瀟身後,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的身影,情緒變得十分低落。她覺得自己和陸禹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他有一個如此高貴的青梅竹馬,那他的家世必定也是非富即貴的吧。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宋員外已經招呼井瀟瀟和陸禹入席了,宋清寧就坐在他們兩人的對麵,麵對熱烈歡快的氣氛,她卻實在有些笑不出來。
倒是宋員外紅光滿麵的,對於井瀟瀟的到來十二分的興奮,幾乎就快忘記今日的及笄之禮,自己女兒才是主角,字字句句都離不開對井瀟瀟的誇獎,“瀟瀟姑娘氣質高雅如蘭,實在是女子中的典範,寧兒,你要多向她學習,知道了嗎?”
宋員外又說了一遍,宋清寧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她端起酒杯小聲說道,“每個人都不同,爹,您為什麽一定要讓我學別人呢?這樣的話,我就不是宋清寧了,要那麽多井瀟瀟又有什麽樂趣?”
宋員外見女兒竟然公然頂撞自己,氣得直吹胡子,“溫婉高貴,乃是女子之德,你這丫頭成天就知道和爹頂嘴,沒有一點姑娘家應該有的樣子。”
陸禹一直默默喝茶,此時見宋清寧撅起嘴,忙打圓場道,“其實清寧說的有道理,就算是花園裏的花朵也是風姿模樣各不相同,人的品性也會不同,做人最開心的就是做自己,我覺得清寧這樣的性子很好,活潑又有朝氣,而且她飽讀詩書,文采不輸男子,連我這個做先生的也與有榮焉。”
見陸禹終於開口幫自己說話,宋清寧也得意了起來,“您瞧瞧,就連先生都這麽說了。”
“先生那是疼你,這些年,你可沒少給他惹麻煩,”宋員外寵溺的看著自己的女兒,這是他的獨生愛女,就算有再多缺點也是心頭肉,哪有不喜歡的道理,隻是要是能再安靜斯文一點就更好了。
這下輪到井瀟瀟不樂意了,明明之前大家的焦點都在她身上,可因為陸禹的一句誇獎,卻統統轉移了注意力,而陸禹從來不輕易誇獎別人的,這讓她心中更不舒服。“就算各有不同,我也要做最特別的一個,眾人仰慕,高高在上,就像清冷的月亮,懸掛夜空之上,神秘而柔情似水。”井瀟瀟看著宋清寧,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宋清寧卻輕鬆的聳了聳肩,“同樣在夜空之中,我倒更希望自己是一朵燦爛的煙火,雖然短暫,卻能留下無與倫比的美麗,有時候未必天長地久才是永恒。”
“煙火有什麽美的,如何能敵得過皎皎明月?”井瀟瀟很不服氣的說道。
“這世間把自己比喻成月亮的女子太多了,哪有那麽多月亮啊,煙火卻可以有很多,每一朵都有自己不同的美,”宋清寧也不甘示弱。
陸禹見兩人就這樣爭吵起來,忙站出來,“你們兩個人不要爭了,今天既然是清寧的及笄儀式,不如請你們二位為大家表演節目助興吧。”
井瀟瀟落落大方的站了起來,走到大廳中央,衝大家微微一福,“那我就來彈琴一曲助酒興吧。”
聽說井瀟瀟要彈琴,宋員外簡直大喜過望,忙讓下人抬來了古琴,端端正正的放在大廳正中央的紅色繡花地毯上,“瀟瀟姑娘,請。”
能夠讓身份尊貴的大家閨秀在自己家宴上撫琴助興,實在是宋員外莫大的榮耀啊。
“琴聲太單調了,不如我用簫聲來與你合一曲如何?”宋清寧讓丫鬟拿來了洞簫,執在手中。
“寧兒,不要胡鬧,”宋員外怎能讓自己女兒搶了井瀟瀟的風采,不由低叱道,“等瀟瀟姑娘彈奏結束了,你再表演不遲。”
“那怎麽能一樣,簫聲和琴音可是絕配,”宋清寧瞪大眼睛,“我平日裏都是一個人練琴吹簫,很無趣的,今日好不容易盼來知音,自然要琴簫合鳴才好。”
“無妨,”井瀟瀟蓮步輕移,來到琴架前,驕傲的一笑,“隻要你能跟上我的琴音就行。”
見她如此傲慢,宋清寧倒是虛心一笑,朗聲道,“清寧不才,隻略通音律,還請瀟瀟姑娘多多指教。”
陸禹看了井瀟瀟一眼,似乎想提醒她什麽,但井瀟瀟根本沒看他的眼色,隻調了下琴音,說道,“《梅花三弄》可以嗎?”
宋清寧笑著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