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宵野最終還是用手機，將這間屋子的獎狀牆，還有隔壁書房的那個“台曆式記賬單”，以及被貼在冰箱外壁的手寫菜譜，全都拍了特寫照片，然後將它們添加成了郵箱附件。

填寫在“收件人”一欄的郵箱賬號，正是剛才在同學錄上找到的QQ號碼，撰寫的郵件正文十分簡短：“您的父親生前，患有較為嚴重的阿爾茲海默症。”

猶疑了片刻後，莫宵野到底還是點下了“發送”鍵！

能夠開口喚一聲“爸爸媽媽”的機會，看似有很多，但隻有在真正失去了他們之後，才能明白什麽叫做“永失我愛”......

莫宵野做出這個決定，最根本的原因：是在看到台曆和便利貼的一瞬，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多想再當麵喚他們一聲啊，可惜他們再也聽不到了，盡管莫宵野是參加了他們的葬禮的，可仍然覺得心存不少遺憾......

倘若南南目前，仍不知曉父親患病的事實，那這算不算是一種“本可以彌補”的遺憾呢？

完成所有遺物的整理工作，莫宵野在離開前，特意對每個房間進行了“祛味處理”，還特意開窗通了風。

待留在這個空間內，屬於老人的特有氣息消散後，便意味著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又消失了一部分。

對於能否收到回複郵件，莫宵野本沒有抱太高的期待，甚至覺得對方不罵自己“多管閑事”，就已經算是“好結果”了。

豈料，三天後的上午，當莫宵野正在超市裏采購時，聽到了手機郵箱的“新郵件提醒”！

平日裏，哪怕是工作事宜，也很少能用到郵箱，所以莫宵野對於這一聲音極為敏感。

將信將疑地點開郵箱app圖標，在完全刷新出“收件箱”界麵之前，還在隱隱擔憂：不會是廣告類垃圾郵件吧？

“請問您是負責遺物整理的工作人員嗎？”郵件內容簡潔，確實是來自那個喚作“南南”的男人！

“您好，我是遺物整理師，負責了您父親的遺物整理工作。”莫宵野沒敢提及他的繼母，尤其是聽社區大姐說了那些細節之後......

新郵件提示音，很快就再次響起了：

“方便見一麵嗎？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莫宵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對方不僅回複了，竟然還說要見麵！難道他已經回國了？

“沒問題，時間地點由您來定。”

就這樣，莫宵野和喚作“南南”的男人，在當地的一家茶館見了麵。

看到男人提供的茶館名，莫宵野意外地發現了一點：這家茶館，竟然位於遊卓然所在派出所的轄區內！

轉念一想：他那麽忙，應該不至於會碰到吧？

至於為什麽擔心遇見他？莫宵野也琢磨不太明白......

抵達目的地時，發現這是一家裝修風格古樸的茶館，很清靜，適合商議私人事務。

莫宵野是在服務員的引領下，找到了預定茶座，見到了比自己早到的，那個喚作“南南”的男人：他穿著休閑款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隻是從麵相上看，和他的父親確實長得很像！

“是......莫女士嗎？”

“您好，陳先生。”莫宵野知道他的姓氏，也是因為那滿牆的獎狀。

落了座，待服務員端上一壺鐵觀音後，氣氛一時陷入沉默，似乎誰都不知道該從何處講起。

“陳先生因為什麽......想要見我？”最終還是莫宵野主動開了口。

“因為你告訴了我真相。”陳先生說著，給她的茶盞中倒入熱茶。

“看來，您應該已經聯係過社區大姐了。”莫宵野知道那位社區大姐，是兩位老人的“包戶負責人”。

“是的。”陳先生輕輕點了點頭。

莫宵野見他說完這句後，默默向著他自己的杯中倒茶，便也沒有繼續開口，等待著由他拋出話題。

“我原本以為：他是不願意見到我呢......”陳先生說到此處，手中端壺倒水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莫宵野聽得明白：他所指的，是幾年前當他鼓起勇氣回了國，卻被扶著門板的父親反問“你是誰，為什麽敲我家門？”

“我原本以為，隨著年齡增長，就不會去在意他用什麽口氣跟我說話，也不會計較他用什麽眼神看我。”陳先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結果......發現自己做不到完全忽視。”

莫宵野沒有接話，而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那天，看到他那透著不信任的眼神時，我突然想到了上中學時的一件事。”

莫宵野將茶盞捧在手心，希望杯壁傳來的溫熱，能給自己將這段“父子故事”聽下去的勇氣。

“那是一次期末考試公布成績的日子。”陳先生語氣平穩，眼神中卻透出淡淡的悲傷感，“我回到家後告訴爸爸這次我考了第三名，我媽聽了，立刻說要出去下館子慶祝一下，可是......你猜我爸怎麽說的？”

莫宵野從小便是成績一般的類型，也從來沒有因為成績被父母批評過，自然沒法想象陳先生此刻所述的這種情節。

“他說：慶祝什麽？從第一名退步到第三名，這事值得慶祝嗎？”陳先生吐出這句時，語氣仿佛是在模仿當年的父親。

莫宵野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知道當時我們年級，總共有多少學生嗎？”陳先生很快就自問自答了，“1200人。”

“那您真的是非常優秀。”莫宵野說這句，是真心實意的，畢竟能夠在上千人中，一直保持在前幾名的成績，對於大部分孩子來說絕非易事！

“優秀......”陳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形容，聲調卻是被刻意壓低的。

“我一直都處在年級一百多名的水平，其實會羨慕你們這種，天資好又肯努力的人。”莫宵野嚐試從自身出發引出話題。

陳先生聞言，沉默了半晌。

“回國以後，去吃城東那家的鍋包肉了嗎？”莫宵野的這句話，乍聽上去像是在聊家常。

陳先生聽到“鍋包肉”後，明顯怔了一下，“你也知道那家啊？”

“二十年的老店了。”莫宵野不禁想起被老人家，貼在冰箱上的“菜譜便利貼”，其中的一道菜，就是鍋包肉！